周临死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烦。
他倒在斑马线上，半张脸贴着地面，能清楚看见一只外卖箱从他眼前滚过去。箱子上印着一行字：
“准时送达，温暖到家。”
周临想，挺好。
他这辈子没什么准时的东西，死倒是准时。
晚上九点十七分，红灯，雨，刹车声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城市的喉咙里刮出刺耳的火星。围观的人群撑着伞，低头看他，像一圈临时刷新出来的 NPC。
有人尖叫。
有人报警。
有人拍视频。
还有个大哥非常专业地喊：“别动他！等救护车！”
周临心想，我倒是想动。
问题是腿不归我管了。
血从他耳边淌过去，混进雨水里，像一条刚被辞退的小河，失魂落魄地流向下水道。
他忽然想起，人死之前会看见走马灯。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看见母亲年轻时的脸、父亲沉默的背影、初恋在夏天里穿白裙子、大学毕业那天廉价的啤酒泡沫、第一份工作里老板画的饼——又圆又大，吃起来像空气。
可他什么都没看见。
眼前只有一块加载条。
黑底白字，字体像某种过期办公软件。
【人生走马灯系统正在启动……】
【检测到宿主：周临】
【年龄：29】
【职业：互联网公司内容审核员】
【婚姻状态：无】
【存款：2476.31 元】
【遗憾指数：91%】
【怨气浓度：高】
【人生完成度：11.8%】
【综合评价：活得比较潦草，死得也不讲究。】
周临：“……”
这年头连死都要被绩效考核。
加载条走到 99% 的时候卡住了。
周临等了三秒，没忍住，在意识里问：“怎么还卡？”
系统冷冰冰地回答：
【阴间服务器维护中，请稍候。】
周临笑了一声。
如果他的肺还完整，这一声应该能咳出血沫。
“你们也外包？”
【部分业务由临终副本管理局承接。】
“听起来不像正规单位。”
【请宿主注意言辞。我们确实不是。】
下一秒，世界翻转。
雨声消失，车灯消失，人群消失。
周临坠入一片纯白。
他站在一间办公室里。
非常普通的办公室。
灰色地毯，白色灯管，玻璃隔断，饮水机旁边堆着三个空桶。墙上挂着标语：
“让每一位将死之人都死得明明白白。”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投诉请于事后三个工作内提交，逾期视为满意。”
周临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体完整，没有血，没有伤，甚至连昨晚熬夜爆出来的痘都没了。
看来死亡还是有点售后服务的。
他面前坐着一个女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像女人的东西。
她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那张嘴涂着鲜红的口红，正对着他微笑。
微笑得很职业。
也很没必要。
“周临先生，您好。”她说，“欢迎来到临终副本管理局。我是您的走马灯引导员，编号 404。”
周临看着她那张空白的脸。
“你脸呢？”
编号 404 语气平稳：“为了减少宿主对特定人脸产生依赖、恐惧、爱慕或投诉倾向，我们统一取消了面部细节。”
“那嘴为什么留着？”
“方便宣布坏消息。”
周临沉默片刻。
“你们这行挺适合做客服。”
“我们以前就是。”
404 抬手，空气中弹出一份半透明文件。
【临终副本协议】
【宿主需在正式死亡前完成七个副本。】
【每个副本对应一段核心人生记忆。】
【通关后可获得生命碎片。】
【集齐七枚生命碎片后，可选择：】
【A. 复活】
【B. 死亡】
【C. 查看隐藏结局】
周临盯着那个“复活”，眼神动了一下。
人这种东西很贱。
活着的时候嫌人生又脏又累，真要死了，又觉得再脏再累也能凑合。
像一间月租两千八的出租屋，墙皮发霉，厕所反味，但只要房东说下个月不租了，你忽然就会觉得它采光不错。
“副本是什么？”周临问。
404 微笑：“您的走马灯。”
“我自己的记忆？”
“是，也不是。”404 说，“系统会据您的记忆、情绪、遗憾与怨恨，生成对应副本。您需要在里面找出真相，完成任务，并尽可能活下来。”
“尽可能？”
“我们不做虚假宣传。”
周临看向她：“我已经死了。”
“还没死透。”404 纠正，“您现在处于临终缓冲期。医学上叫抢救中，玄学上叫还有口气，管理局内部叫可回收资源。”
“谢谢，听起来我像个纸箱。”
“不客气。”
文件自动翻页。
【副本一：幸福家园】
【难度：一星】
【类型：家庭 / 童年 / 微恐】
【副本简介：】
【每个孩子都应该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如果没有，系统会为您补办。】
周临看着“幸福家园”四个字，胃里忽然一沉。
他已经很多年没想起那个地方了。
老小区，六楼，防盗门，掉漆的餐桌，母亲压低的哭声，父亲摔门时震落的墙灰。
还有卧室门缝外，那只永远盯着他的眼睛。
404 递给他一张门禁卡。
卡面上印着他小学时的照片。
圆脸，短发，校服领口洗得发白，眼睛里有一种尚未被社会正式踩灭的愚蠢光亮。
周临接过来。
卡片冰凉，像一小块从坟里挖出来的童年。
404 站起身，礼貌地伸手。
办公室尽头出现一扇门。
门是老式防盗门，贴着褪色的福字，福字倒着。
红纸上沾着黑色手印。
门后传来女人温柔的声音：
“临临，回家吃饭了。”
周临的手指僵住。
他小时候最怕这句话。
因为吃饭从来不是吃饭。
那是一场家庭会议、一场审判、一场没有法官但人人有罪的公开处刑。
404 轻声说：
“祝您通关愉快。”
“等一下。”周临忽然问，“副本里会死吗？”
404 的嘴角咧得更大了。
“当然会。”
“那我死了会怎么样？”
“进入下一个死亡流程。”
“什么流程？”
“排队。”
周临：“……”
这威胁很有效。
他推开门。
门后的光像坏掉的电视屏幕一样闪了闪。
下一秒，他站在了熟悉的楼道里。
声控灯亮着，昏黄，忽明忽暗。墙上贴满小广告：
疏通下水道。
专业开锁。
成绩提高，家长放心。
不听话孩子矫正中心。
最后一张广告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
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救救我。
周临低头。
自己的手变小了。
校服袖子垂到手背，书包沉得像背着一具同龄人的尸体。
他变回了十岁。
六楼的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飘出饭菜香。
还有电视新闻的声音。
“近，幸福家园小区被评为文明家庭示范社区……”
周临站在门口，忽然笑了。
文明家庭。
这四个字真好。
像给垃圾桶喷香水。
屋里，母亲又喊了一声：
“临临，快进来呀。”
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近了。
门缝后面，有一只眼睛贴在那里。
眼白很多，瞳孔很小。
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副本一：幸福家园，已开启。】
【主线任务：在晚饭结束前，找出家里多出来的那个人。】
【温馨提示：】
【一家三口，最忌讳坐出第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