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扇门打开时,周临没有闻到血腥味。
他闻到了一股办公楼味。
廉价咖啡、打印机热纸、老旧空调、泡面调料包、以及一种所有行政单位都共有的气味——事情明明很严重,但大家都准备按流程拖死你。
门后不是。
是临终副本管理局。
真正的管理局。
不是刚才那间灰色办公室,而是一整座倒悬在黑暗里的办公大楼。
楼很高,高到看不见顶。每一层都亮着惨白的灯,玻璃墙后密密麻麻坐着工作人员。
他们没有脸。
只有一张张红色的嘴。
每张嘴都在打电话、盖章、念流程、催材料。
整栋楼像一具巨大尸体,电梯是血管,打印机是心脏,文件柜是肋骨,里面流动的不是血,是一份份人生档案。
大厅正中央挂着巨幅标语:
临终副本管理局欢迎您
下面小字:
让每一位濒死人员都能高效、自愿、无投诉地完成死亡。
再下面还有更小一行:
复活业务试运行中,最终解释权归已死亡部门所有。
周临看着那行字,冷笑一声。
“你们这单位,一看就不归人管。”
404 站在他身边。
她已经不再完全像客服。
空白的脸上只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像一个被放进脸里的摄像头。
“欢迎来到最终副本。”她说。
周临看她。
“你现在还装引导员?”
404 沉默一秒。
“职务还没撤。”
“你们这里麻烦吗?”
“需要本人死亡证明。”
“你们不是都死了吗?”
“所以流程卡了很多年。”
周临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系统提示在头顶亮起。
【副本七:临终副本管理局,已开启。】
【主线任务:找出是谁替你签署了副本素材采集授权书。】
【终局任务:在复活审批截止前,销毁错误授权。】
【当前剩余时间:02:59:59】
【警告:本副本内,系统提示不保证站在宿主一边。】
【温馨提示:您现在投诉系统,相当于向老虎举报老虎吃人。】
周临看着最后一句。
“这提示是谁写的?”
404 平静道:“反腐部门。”
“你们还有反腐部门?”
“曾经有。”
“现在呢?”
“被腐败部门合并了。”
很好。
管理局味更正了。
大厅里排着长队。
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里的全是濒死的人。
有人穿着病号服,有人满身雨水,有人身上还冒烟,有人抱着自己的断头,有人一边排队一边刷手机。
队伍旁边立着电子叫号屏:
死亡办理 A 区:请 44444 号到 18 号窗口。
复活审批 B 区:暂停服务。
遗憾补缴 C 区:缴费失败者请前往转世大厅。
投诉受理 D 区:当前排队人数 999999+,预计等待时间:下辈子。
一个老太太举着号码牌问工作人员:
“同志,我刚才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还要排队?”
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您死的是肉体,流程还没死。”
老太太愣了愣。
“那流程什么时候死?”
工作人员终于抬头,红嘴一笑。
“流程不死。”
老太太当场哭了。
周临心想,看来阴间确实比人间更先进。
它至少承认流程比人命重要。
404 带着他穿过大厅。
一路上,周临看见无数部门。
人生走马灯剪辑部。
里面坐着一排工作人员,正在剪人的记忆。
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哭喊:“我那段不是这样!我明明救过她!”
工作人员冷漠地把他推开。
“抱歉,救人桥段不够,已剪掉。观众更喜欢你失败。”
隔壁是:
童年创伤再加工车间。
一台台机器把小孩的哭声压成黑色砖块,再送上传送带。
砖块上贴着标签:
原生家庭副本燃料。
再往前是:
职场怨气压缩科。
成堆的工牌、绩效表、报和未报销发票被搅进一台巨大的绞肉机里,最后挤出来一灰色香肠。
包装上写着:
优秀员工专供怨气肠。
小字:
不含加班费。
周临停了一下。
“你们这副本材料还挺讲究食品安全。”
404 说:“放心,不给活人吃。”
“死人吃?”
“员工吃。”
周临看了看周围那些没脸的工作人员。
忽然觉得他们也挺惨。
人间打工还只是像死了。
这里是真死了还要打工。
路过一台自动贩卖机时,周临看见里面摆着各种商品。
后悔药:售罄。
孟婆汤低糖版:缺货。
记忆橡皮:限购。
复活体验券:仅限内部员工亲属使用。
最底下一排是泡面。
口味很多。
遗憾红烧牛肉面。
怨气老坛酸菜面。
临终番茄鸡蛋面。
旁边贴着广告:
吃一口,想起三件没做完的事。
周临看向 404。
“你平时吃这个?”
404 轻轻点头。
“番茄鸡蛋味不错。”
“会想起什么?”
“想起我没有舌头。”
周临:“……”
黑色幽默有时候不是写出来的。
是单位福利发出来的。
他们走到一部电梯前。
电梯门是两片棺材板。
上方楼层显示不断跳动:
-18。
-44。
-404。
-∞。
电梯旁挂着安全提示:
本电梯由濒死情绪驱动。
情绪稳定者请走楼梯。
如遇坠落,请保持冷静,反正本来就在往下走。
404 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满了人。
不,站满了周临。
十岁的周临。
加班到凌晨的周临。
在出租屋发烧的周临。
站在医院病房外不敢哭的周临。
被热搜骂到手抖的周临。
冷柜里无人认领的周临。
他们全都挤在电梯里,看着他。
一个小周临抬头说:“满了。”
404 看了看,说:“挤一挤。”
一个职场周临冷笑:“又来了,资源紧张,大家克服一下。”
电梯里的所有周临同时往两边挤,给他腾出半个人的位置。
周临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
空间狭窄得像人的腔。
那些不同阶段的周临贴着他站着。
每个人都冰冷。
每个人都真实。
电梯开始下降。
灯光一闪一闪。
广播响起:
“欢迎乘坐管理局内部电梯。”
“本次前往:授权档案室。”
“请乘客保管好本人求生欲。”
“如求生欲遗失,请不要惊慌。”
“本局不负责寻找。”
十岁的周临拉了拉周临衣角。
“你真的要复活吗?”
周临低头看他。
“你不想?”
小周临摇头。
“我不知道。”
加班周临靠在墙上,眼窝深陷。
“复活以后还要上班。”
恋爱副本里的周临轻声说:
“还要和人相处。”
病房里的周临说:
“还要面对死亡。”
热搜里的周临说:
“还要被人误解。”
冷柜里的周临最后开口。
“还要继续孤独。”
所有周临都看着他。
他们不是怪物。
他们是问题。
一个比一个诚实。
周临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也比被你们挤死在电梯里强。”
小周临愣了愣。
然后笑了一下。
其他周临也陆续笑了。
笑声很轻,很破,但终于像活人的声音。
电梯突然急停。
灯光全灭。
黑暗里,广播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系统。
不是 404。
是周临自己的声音。
非常疲惫。
非常温柔。
也非常危险。
“你真以为自己通过了前六个副本?”
“那些不过是让你放松警惕。”
“你以为你救了小孩、同事、恋人、外婆、网暴受害者和无人认领的人。”
“可你有没有想过——”
“每救一个,你就更舍不得死。”
“越舍不得,最后越痛。”
黑暗里,一只手按住了周临的后颈。
冰冷。
熟悉。
像自己摸自己。
那个声音继续说:
“所以我帮你签了。”
“我替你结束。”
电梯门猛地打开。
外面不是档案室。
是一间手术室。
现实里的手术室。
白灯刺眼。
医生围在手术台旁,口罩遮住脸,只露出一双双疲惫的眼睛。
台上躺着周临。
满身血。
口被打开。
监护仪发出急促声响。
滴滴滴滴滴——
医生喊:
“血压下降!”
“再推一支!”
“家属联系上了吗?”
“没有!”
“手机坏了,身份信息还在核对!”
“准备除颤!”
电梯里的所有周临都安静了。
这是现实。
真正的现实。
周临看着手术台上的自己,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在副本里闯过了怪物、公司、舆论和死亡。
可现实里的他,只是一具被灯照着的身体。
医生不知道他的童年。
不知道许晚。
不知道林栀。
不知道外婆那碗面。
不知道他刚刚认领了三万多无人认领的人。
医生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快死了。
一个护士低声说:
“他求生意志好像很弱。”
另一个医生说:
“别管那个,先救。”
周临口一震。
别管那个,先救。
这句话很普通。
甚至有点粗暴。
但周临忽然觉得,比很多“我爱你”都像人话。
手术室另一侧,站着一个人。
灰色西装。
没有五官。
红色嘴巴。
她手里拿着文件。
周临副本素材采集授权书。
那人正低头,把笔递向手术台上的周临。
不是递给现实里的周临。
而是递给从周临口爬出来的一团黑影。
那黑影像人,又不像人。
它由疲惫、失眠、未接电话、深夜烟头、楼顶冷风、出租屋里坏掉的灯、以及无数次“算了”组成。
它拿起笔。
在授权书上,一笔一划写下:
周临。
周临盯着那团黑影。
“是你。”
黑影抬头。
它没有脸。
但它的声音是周临的。
“是我。”
“你是谁?”
黑影笑了一下。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它指了指自己。
“我是那个每天早上醒来都很失望的你。”
“我是那个看见车灯照过来时,没有立刻躲开的你。”
“我是那个听见母亲电话时觉得累的你。”
“我是那个想过很多次,要不就到这里吧的你。”
手术室灯光剧烈闪烁。
监护仪尖叫。
现实周临的心率开始下降。
系统提示疯狂弹出:
【发现授权签署者。】
【签署者:周临】
【身份:死亡意愿聚合体】
【警告:该签署者拥有宿主部分真实意志。】
【授权有效性:高】
【若无法证明当前宿主意志优先,复活审批将驳回。】
黑影拿着授权书,看着周临。
“你不能否认我。”
“我不是怪物。”
“我不是外来污染。”
“我就是你。”
这句话让周临没法反驳。
前几个副本里,他可以指认别人。
父亲。
母亲。
公司。
舆论。
亲戚。
流量胃。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他自己。
想死的自己。
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脆弱标签。
不是矫情。
是长年累月被磨出来的一部分他。
黑影说:
“你通关了很多副本。”
“可你只是证明他们伤害过你。”
“没有证明活着值得。”
周临沉默。
黑影走近他。
手术室的白光映在它身上,像给一具影子穿了病号服。
“回去以后呢?”
“你母亲还是你母亲。”
“公司还是公司。”
“钱还是不够。”
“房租还是会涨。”
“热搜或许会反转,或许不会。”
“外婆也不会回来。”
“许晚不在现实里等你。”
“林栀也不会重新爱你。”
“那些无人认领的人,更不会帮你交医保。”
它歪了歪头。
“你拿什么活?”
这个问题比所有怪物都可怕。
因为它太现实。
现实得不像副本台词。
像账单。
像凌晨三点的天花板。
像手机里空荡荡的联系人列表。
404 站在手术室角落,一直没说话。
周临看向她。
“你早知道?”
404 没有否认。
“我知道最终签署者可能是你。”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前面活不下来。”
周临冷笑。
“你们管理局也会保护人?”
404 看着他。
“不是保护。”
“是违规。”
她话音落下,手术室墙壁突然裂开。
无数红嘴从裂缝里伸出来。
“编号 404。”
“检测到引导员多次预宿主选择。”
“检测到副本提示倾向性异常。”
“检测到你在副本四降低痛觉阈值。”
“检测到你在副本五延迟流量胃吞噬时间。”
“检测到你在副本六泄露隐藏规则。”
“请立即停职接受审查。”
404 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她脸上那只眼睛闭了闭。
周临看向她。
“你帮我作弊?”
404 纠正:
“不是作弊。”
“是人道主义补丁。”
墙壁里的红嘴发出尖笑。
“本局没有人道主义。”
404 说:“所以叫补丁。”
一只巨大的手从墙里伸出来。
手上戴着工作牌:
终审科科长。
那只手抓向 404。
404 没有躲。
周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一拽。
那只手抓空,五指头进手术台。
现实医生完全看不见这一幕。
他们还在抢救周临的身体。
除颤仪充电。
医生喊:“离床!”
砰!
现实周临的身体猛地弹起。
副本里的手术室也跟着震了一下。
黑影看着这一幕,轻声说:
“他们在救一个不想活的人。”
“真浪费。”
周临回头看它。
“你闭嘴。”
黑影笑了。
“你急了。”
“是。”
周临说。
“我急了。”
黑影的笑停住。
周临一步步走向它。
“我承认你是我。”
“承认我想过死。”
“承认车灯照过来的时候,我确实慢了一下。”
“承认有很多次,我希望自己睡过去就别醒。”
黑影安静看着他。
周临继续说:
“但你不能拿那些时刻,替我签一辈子的字。”
黑影低声说:
“那些时刻也是真的。”
“我知道。”
“你不能否认我。”
“我没否认。”
周临站到它面前。
“我只是说——”
“你不是全部的我。”
黑影周围的空气忽然凝固。
手术室里的所有声音都远了。
周临抬起手。
他的掌心里,六道黑线开始发烫。
家庭、职场、恋爱、病房、热搜、无人认领。
六个副本的碎片同时亮起。
小周临的声音响起:
“我不是错的。”
许晚的声音:
“我不是个人原因。”
林栀的声音:
“我们不是不爱,是不会。”
外婆的声音:
“吃饱了就不怕了。”
热搜里无数被剪碎的声音:
“完整一点,再完整一点。”
无人认领大厅里几万人的声音:
“我们认领周临。”
这些声音没有压过黑影。
只是站在了它旁边。
周临看着黑影。
“你看。”
“你不是孤证。”
黑影的身体开始波动。
它第一次显得不安。
“这些都是副本。”
“但痛是真的。”
“通关也是真的。”
“我怕活着是真的。”
“可我现在想回去,也是真的。”
黑影忽然怒了。
它的身体膨胀起来,影子铺满整个手术室。
所有灯光熄灭,只剩监护仪红光。
“你想回去?”
“回去继续痛?”
“继续被需要又被抛弃?”
“继续证明你不是烂人?”
“继续在凌晨醒来,发现这个世界本不在乎你?”
“你是不是有病?”
周临想了想。
“可能有。”
黑影被噎住。
周临说:
“活人多少都有点病。”
“没病的都在你们管理局当科长。”
墙里的红嘴们沉默一秒,突然愤怒尖叫:
“侮辱公职死亡人员!”
周临没理。
他盯着黑影。
“你问我拿什么活。”
“我现在回答不了什么伟大的。”
“我没有梦想。”
“没有存款。”
“没有稳定亲密关系。”
“没有和世界和解。”
“也没有突然变成阳光开朗男。”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但我想吃一碗面。”
黑影愣住。
周临继续说:
“想睡一个不用做副本的觉。”
“想醒来后,把公司辞了。”
“想把许晚的完整真相发出去。”
“想给林栀发一句谢谢,但不复合。”
“想去外婆家看看那扇旧门还在不在。”
“想把手机通讯录里那些只会找我活的人删了。”
“想找个医院复查脑子。”
“想试试看,不把活着当任务,会不会稍微轻一点。”
他看着黑影。
“这些理由很小。”
“但够我先回去一天。”
黑影沉默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不再阴冷。
而是有点悲伤。
“一天?”
“一天。”
“明天呢?”
“明天再说。”
“后天呢?”
“后天要是撑不住,再来吵架。”
“你不怕我回来?”
周临说:
“怕。”
“但你回来,我认得你。”
黑影低头看着手里的授权书。
它的手开始发抖。
“我只是想让你休息。”
周临轻声说:
“我知道。”
黑影的身体剧烈颤动。
像一个憋了太久的人终于哭了出来。
可它没有眼泪。
只有一团团黑色疲惫从身体里掉下来。
它说:
“我真的很累。”
周临伸手,把那团黑影抱住。
这不是温情。
因为抱住一个想死的自己,并不温暖。
它冷,重,像抱着一具从河里捞出来的尸体。
但周临没有松手。
“我知道。”他说。
“那就一起回去累。”
黑影在他怀里慢慢缩小。
最后变成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份授权书。
签名栏上的“周临”还在。
只是字迹开始褪色。
系统提示:
【死亡意愿聚合体已被宿主重新接纳。】
【授权有效性下降。】
【当前授权状态:可撤销。】
【请宿主前往终审科,完成复活审批。】
墙上的红嘴同时发出怒吼:
“拒绝!”
“流程不允许!”
“宿主存在严重求生摇摆!”
“建议转入死亡观察!”
“建议销毁异常引导员 404!”
那只终审科科长的巨手再次从墙里伸出。
这一次,直接抓住了 404。
404 闷哼一声。
她脸上的那只眼睛被迫睁大。
周临冲过去抓住她。
但科长的手力气极大,拖着 404 往墙里拉。
墙后露出一片漆黑的办公室。
里面坐着无数红嘴审查员。
每个审查员面前都摆着一台碎纸机。
碎纸机里不断吞进引导员。
有的还在说话。
“我只是多给了他一次提示——”
咔嚓。
没了。
“她真的想活——”
咔嚓。
没了。
“流程不是——”
咔嚓。
没了。
碎纸机旁边贴着标语:
违规同情,及时粉碎。
周临死死拉住 404。
“你们连员工也碎?”
墙里传来终审科科长的声音。
那声音像无数公章同时砸在桌上。
“员工不是人。”
“员工是流程执行部件。”
404 居然还纠正:
“严格来说,我已经不是人很多年了。”
周临咬牙:“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别捧哏?”
404 看着他,红嘴重新出现,微微笑了一下。
“职业习惯。”
科长的巨手猛地发力。
404 半个身体已经被拖进墙里。
周临掌心六道红线亮起。
他把那张褪色授权书狠狠拍在巨手上。
“她是我的引导员。”
科长冷冷道:
“引导员不属于宿主。”
周临说:
“那我认领她。”
整个手术室一静。
404 的眼睛微微睁大。
墙里的红嘴们也停了。
系统提示像卡住一样闪烁。
【检测到宿主尝试认领管理局员工。】
【错误。】
【错误。】
【员工属于单位资产。】
【单位资产不可被宿主认领。】
周临冷笑。
“又是资产。”
“你们跟云阶互娱是一家开的?”
系统卡得更厉害。
【逻辑冲突。】
【副本六残留规则影响中。】
【隐藏规则扩散:你也可以认领别人。】
【认领申请生成。】
一张认领表凭空出现。
请描述你认领的 404。
周临握住笔。
404看着他。
“别写。”
周临问:“为什么?”
404 声音很轻:
“你不知道我是谁。”
“那就从知道的写。”
他在表格上写:
404。临终副本管理局引导员。红嘴,没脸,嘴毒,爱吃泡面,擅长在最不合适的时候讲冷笑话。多次违反流程,给周临留下活路。她不是流程执行部件。她是那个在车祸现场递来死亡通知时,偷偷把复活选项塞进系统的人。
404 怔住。
墙里的红嘴尖叫:
“无效!”
“描述不完整!”
“缺少真实姓名!”
“缺少死亡编号!”
“缺少员工归属证明!”
认领表下方弹出第二个问题:
她为什么帮你?
周临笔尖停住。
他不知道。
404 也闭上眼。
“不用写。”
周临看着她。
“你到底为什么?”
404 沉默很久。
终审科的手还在拖她。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像纸一样裂开。
终于,她开口。
“因为我以前也签过自愿消失。”
周临一怔。
404 的声音很轻:
“我不是天生的工作人员。”
“我也曾经是宿主。”
“我走到第六副本。”
“到了无人认领处。”
“我没有像你那样转身去认领别人。”
“我签了。”
周临握笔的手慢慢收紧。
404 继续说:
“签完以后,我没有死。”
“管理局说,我的求生意志不足以复活,但流程熟悉度优秀,适合转岗。”
她笑了一下。
“你看,这单位连放弃生命的人都不放过,还要安排再就业。”
很黑色幽默。
也一点都不好笑。
404 说:
“我变成引导员以后,送过很多人。”
“他们大多在前三个副本崩溃。”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求我帮忙。”
“按照规定,我不能帮。”
“我也一直没帮。”
“直到你。”
周临问:“为什么是我?”
404 看着他。
“因为你在第一个副本里,没有只救自己。”
“你带走了小时候的你。”
“第二个副本,你没有只下班。”
“你替许晚说出真相。”
“第三个副本,你没有掉林栀的恐惧。”
“第四个副本,你承认后悔,却没把后悔压到老人身上。”
“第五个副本,你没有把流量胃转去吃别人。”
“第六个副本,你在没人认领自己的时候,去认领陌生人。”
404 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想知道。”
“如果当年我也这样做。”
“会不会不一样。”
她看着周临。
那只眼睛里没有泪。
但周临忽然觉得,她其实一直在哭。
周临低头,在认领表第二栏写下:
她帮我,是因为她曾经没能帮自己。
认领表剧烈发光。
终审科科长发出怒吼:
“无效!”
“员工 404 已注销个人身份!”
“无法被认领!”
周临写下最后一行:
现在补上。
轰——
整个管理局大楼开始震动。
科长巨手像被烧到一样松开。
404 从墙里摔出来,跪在地上。
她脸上的空白开始裂开。
不是恐怖的裂开。
而是像一张旧纸终于被水泡开,露出底下原本的字。
她的脸上慢慢出现五官。
很淡。
像一个快被忘净的人。
她看着自己的手,愣了很久。
“我……”
“我有脸了?”
周临喘着气。
“恭喜,售后升级。”
404摸了摸自己的脸。
红嘴还在,但不再孤零零贴在空白上。
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得有点像人。
但下一秒,整个手术室天花板裂开。
一枚巨大的公章从黑暗里降下。
公章上刻着四个字:
终审驳回。
系统提示疯狂闪烁:
【终审科介入。】
【复活审批被锁定。】
【理由:宿主污染管理局规则,认领异常员工,破坏死亡流程。】
【最终判定:不予复活。】
【即将执行:强制归档。】
手术室里的现实画面也开始崩溃。
医生的声音越来越远。
“心率又掉了!”
“准备第二次除颤!”
“快!”
周临看见现实中的自己脸色迅速灰败。
监护仪那条线几乎快要拉平。
404站起来,脸色苍白。
“终审科要直接切断你和现实的连接。”
“怎么办?”
404看向他。
“去终审室。”
“在哪?”
她抬头看向那枚巨大的公章。
“公章下面。”
周临:“……”
真好。
中国人死了都逃不过章。
公章砸下来的一瞬间,404抓住周临的手,冲向手术室尽头。
那里出现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站满被粉碎一半的引导员。
他们只剩半张脸、半只手、半句没说完的话。
每个人都看着周临。
他们前挂着工牌。
001。
037。
118。
404。
还有更多。
他们同时开口:
“跑。”
“把章砸了。”
“别让流程赢。”
“我们当年没跑掉。”
“你跑。”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黑门。
门上刻着:
终审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未经批准,不得复活。
周临停都没停。
抬脚踹门。
门纹丝不动。
404提醒:“这是终审门,踹不开。”
周临看她。
“那怎么开?”
404指了指门边的小牌子。
请扫码预约。
周临沉默了。
然后缓缓抬头。
“你们管理局,是真该倒闭。”
404点头。
“所以我带了备用通道。”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牌。
上面写着:
编号 404:已注销员工,临时返聘。
她把工牌贴到门禁上。
门禁响起:
【员工 404,权限不足。】
404又把周临的认领表贴上去。
门禁卡顿。
【员工 404 身份恢复中……】
【权限异常提升。】
【欢迎回来,前宿主。】
黑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审判庭。
只有一间小办公室。
一张桌子。
一盏台灯。
一把椅子。
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
正在一页一页翻周临的人生档案。
听见门开,他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熟。
熟到周临后背发冷。
桌后的人说:
“你终于来了。”
他转过椅子。
周临看见了一张脸。
不是父亲。
不是陈涛。
不是林栀。
不是404。
也不是死亡意愿聚合体。
那是周临自己的脸。
但比他年纪大很多。
大概四十岁。
眼神冷静,疲惫,像一把已经不反光的刀。
他穿着终审科制服。
前工牌写着:
终审员 029
姓名:
周临。
中年周临微笑着看着他。
“好久不见。”
年轻周临盯着他。
“你又是谁?”
中年周临合上档案。
“我是你复活以后的样子。”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准确地说——”
“我是你复活失败过一次之后,留在管理局的版本。”
404脸色骤变。
“这不可能。”
中年周临看向她。
“有什么不可能?”
“你都能从宿主变成引导员。”
“我为什么不能从复活者变成终审员?”
他笑了笑。
“这里可是临终副本管理局。”
“死人再就业中心。”
“只要你够惨,岗位总有一个适合你。”
周临看着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终审员 029 推过来一份文件。
复活审批最终确认书
上面第一行写着:
【申请人:周临】
【审批意见:建议驳回】
【驳回原因:复活后痛苦概率过高。】
中年周临抬头看着他。
“我就是那个回去过的人。”
“所以我来告诉你。”
“别回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
“复活不是结局。”
“是续集。”
“而续集通常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