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说完“保洁阿姨会骂你”以后,门外真的响起了拖把声。
沙。
沙。
沙。
那声音很慢,很稳。
不像有人在拖地。
更像有人把一块湿肉,在瓷砖上一寸一寸拖过去。
病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真正的护士刚准备弯腰捡地上的保温桶,动作忽然顿住。
她抬头看向门口,脸色有点奇怪。
“奇怪……”
周临问:“怎么了?”
护士皱眉:“我们这一层的保洁,早班八点半已经打扫过了。”
门外,拖把声停下。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病房 029,回访污染未清理。”
“目击者过多。”
“现实边界出血。”
“申请现场擦除。”
护士脸色一白。
“谁在外面?”
门缓缓被推开。
一个保洁阿姨站在门口。
她穿着蓝色保洁服,戴着胶皮手套,头发用黑色发网包起来,脸上戴着口罩。
看起来非常普通。
普通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推着一辆清洁车。
车上挂着拖把、抹布、消毒水、垃圾袋。
还有一台碎纸机。
碎纸机的入口处,卡着半截还在抽搐的舌头。
李成第一个反应过来,往前一步。
“阿姨,这里不用打扫了。”
保洁阿姨抬头看他。
她的口罩中央,慢慢裂开一条红线。
像嘴。
“你是谁?”
李成愣了一下。
“我……我来探病。”
“未登记探访人员。”
保洁阿姨从清洁车上拿起一张表。
“建议擦除。”
李成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忽然变软。
刚才洒出来的汤,变成了一滩暗红色的黏液。
黏液里浮起无数小小的字:
不相关人员。
偶然路过。
无需保留。
这些字像蚂蚁一样爬上李成的鞋,顺着裤腿往上钻。
李成脸色一变,伸手去拍。
可那些字钻进皮肤后,他的小腿立刻开始变透明。
不是消失。
是像被橡皮擦掉一样,先失去颜色,再失去轮廓。
圆圆吓得尖叫。
“叔叔的腿没了!”
李成低头一看,也惨叫一声:
“!我今天还没跑完单呢!”
周临撑着身体想起来,口伤口猛地一疼,疼得眼前发黑。
护士本能地冲过去想按住李成腿上的“字”。
可她刚碰到那些字,手套立刻冒出白烟。
她吓得缩回手。
手套表面被腐蚀出一排小孔。
孔洞边缘渗出细密血珠。
保洁阿姨语气平淡:
“现实工作人员请不要预异常清理。”
护士惊恐地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保洁阿姨把拖把浸进桶里。
桶里不是水。
是血。
很稠,颜色发黑,里面漂着眼球一样的泡沫。
她拧了拧拖把。
血水哗啦啦落回桶里。
每一滴血里,都有一个人的小脸在无声尖叫。
保洁阿姨说:
“我是医院保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兼任管理局现实泄漏清洁工。”
周临咬牙:
“又是外包?”
保洁阿姨看向他,红嘴在口罩下慢慢咧开。
“现在什么都外包。”
“死亡外包,复活外包,回访外包,清理也外包。”
“您给差评的时候,应该考虑过我们基层员工的工作量。”
周临:“……”
这阴间服务业真是烂得很团结。
保洁阿姨抬起拖把,往地上一抹。
她抹过的地方,瓷砖变得净净。
可那一块地面上的影子也没了。
站在那里的程序员突然低头。
他的影子被拖把擦掉了一半。
下一秒,他半边身体开始像图片加载失败一样碎裂,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和血管。
代码和血管搅在一起,往地上掉。
啪嗒。
啪嗒。
像一堆带血的键盘线。
程序员惨白着脸,还在努力保持理智:
“这不符合物理规则……”
保洁阿姨点头:
“所以要清理。”
她又举起拖把。
周临急声喊:
“别让她擦到影子!”
所有人立刻往后退。
可病房太小。
周临躺在床上,李成半条腿正在消失,圆圆抱着脏海豚哭,护士手足无措,其他人堵在门口,外面走廊却传来了更多拖把声。
沙。
沙。
沙。
一整支保洁队来了。
病房门外,一排蓝色保洁服慢慢出现。
她们推着清洁车。
每辆车上都挂着不同工具。
拖把。
钢丝球。
玻璃刮。
消毒喷壶。
垃圾夹。
以及一卷卷透明塑料膜。
塑料膜里裹着很多东西。
一只手。
半张脸。
几段还在眨眼的记忆。
一份被擦到只剩标题的病历。
保洁队长站在最前面,翻开工作清单。
“029 号现实泄漏点。”
“污染源:非法复活者周临。”
“污染范围:病房 1 间,走廊半层,目击者 17 名,疑似副本残留 36897 个。”
“处理目标:恢复现实稳定。”
“处理方式:擦除目击,封存宿主,重启孤立感。”
她抬头看向周临。
“周先生,请您配合。”
“我们只是擦一下。”
周临喘着气,冷笑:
“你们管这叫擦一下?”
保洁队长说:
“上一个不配合的,擦了三层楼。”
周临看向她们身后的走廊。
走廊正在变白。
不是墙面变白。
是所有东西都被擦掉。
地上的脚印没了。
护士站的值班记录没了。
墙上的科室牌没了。
一位正推着输液架的病人站在走廊中央,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一点点变浅。
他张嘴想喊。
可他的嘴先没了。
接着是脸。
最后,他整个人像一滴被纸巾吸掉的血,消失得净净。
只剩输液架还在原地摇晃。
护士看见这一幕,终于崩溃了。
“那是 12 床!”
“他刚做完手术!”
保洁队长头也不抬:
“污染接触者。”
“擦除后,病历将自动调整为转院。”
护士声音发抖:
“你们不能这样!”
保洁队长看了她一眼。
“现实最擅长的就是这样。”
“人没了,总能找到说法。”
护士被这句话噎得脸色惨白。
李成咬牙撑着床沿,腿已经消失到膝盖。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周临,你有没有办法?”
周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枚红章还在发烫。
但他现在连坐直都困难。
更别说打怪。
保洁队长似乎看穿了他。
“非法公章只能授权,不具备攻击权限。”
她从车上取下一瓶喷雾。
瓶身标签:
现实稳定消毒液
小字:
有效灭副本残留、异常记忆、不合规希望。
保洁队长对准周临。
“请闭眼。”
周临:“闭你——”
喷雾喷出。
不是水雾。
是细小的白色虫子。
每只虫子都长着一张小嘴,嘴里叼着橡皮屑。
它们嗡地扑向周临。
护士猛地抓起床边枕头挡住。
白虫钻进枕头。
几秒后,枕头被啃得只剩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着:
本枕头从未存在。
护士脸色煞白:
“这比医院采购还离谱。”
周临低声说:“你吐槽能力不错。”
护士崩溃道:“你还有心情夸我?”
“黑色幽默。”周临喘着气,“止疼。”
圆圆忽然抱着海豚玩偶冲到床边。
她小小的手把海豚举到周临面前。
“叔叔,用这个。”
周临愣住。
“用海豚?”
圆圆哭着说:
“它刚才能砸鬼。”
保洁队长冷冷道:
“儿童想象物,低风险污染。”
“清理。”
一个保洁员抬起钢丝球。
那团钢丝球在她手里变大,变成一只银色的刺猬,表面缠着血丝。
它从保洁员手里跳下,朝圆圆扑去。
周临瞳孔一缩。
“躲开!”
圆圆吓得动不了。
李成拖着半条正在消失的腿,猛地扑过去,把圆圆抱开。
钢丝球怪擦过他的后背。
刺啦——
他的外卖服被撕开,背上立刻出现一道血肉模糊的长痕。
伤口边缘不是皮肉外翻。
而是露出一行行订单信息。
已接单。
配送中。
超时风险。
顾客催单。
钢丝球怪把这些订单信息从他背上硬生生刮下来,血跟着一起喷出来。
李成痛得浑身发抖,却骂了一句:
“妈的,我就知道平台不会给工伤。”
这句话一出口,周临忽然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
是他明白了。
这些保洁怪怕的,不是武器。
是现实中不肯被擦掉的具体东西。
保温桶、玩偶、脏话、吐槽、名字、工伤、账单。
越具体,越像活人。
越像活人,就越难被系统归档成“污染”。
周临强忍疼痛,伸手抓住床头柜上的病历夹。
他翻开空白页,手指因为疼痛抖得厉害。
“护士。”
护士还在挡白虫,听见他喊,立刻转头:
“什么?”
“给我笔。”
“你现在要写遗书?”
“比遗书。”
护士咬牙从口袋里掏出笔扔给他。
周临接住笔,笔尖划开纸面。
他写:
李成,外卖骑手,背部开放性擦伤,疑似工伤,不可擦除。
笔迹落下的一瞬间,李成消失到膝盖的腿停住了。
那些啃他身体的小字开始后退。
保洁队长脸色一变。
“现实命名?”
周临继续写:
圆圆,儿童患者,持有蓝色海豚玩偶,受到惊吓,需要安抚,不可擦除。
圆圆身边那些白虫像撞到玻璃一样纷纷掉地。
他又写:
护士,真实姓名未知,但她会骂我不安分,会担心医疗设备,会收拾烂摊子,不可擦除。
护士怔了一下。
“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还写?”
周临抬头:
“那你叫什么?”
护士一边用输液架打飞钢丝球怪,一边吼:
“孟珂!”
周临补上:
孟珂。
名字一落,护士周围浮现出一层淡淡红光。
孟珂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周临。
“这是什么?”
周临喘了口气。
“现实版认领。”
孟珂骂道:
“你们这些死过一次的人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玄?”
“不能。”周临说,“这是售后赠品。”
保洁队长的红嘴彻底裂开。
“阻止他。”
所有保洁员同时冲进病房。
拖把、抹布、钢丝球、消毒喷雾一起扑来。
整个病房瞬间像被开膛。
墙皮被拖把擦开,里面露出鲜红的肌肉纹理。
天花板裂开,滴下来的不是水,而是黏稠的。
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小脚印。
那些脚印像婴儿一样爬行,爬到人身上就开始啃记忆。
一个中年男人被血脚印爬上肩膀,突然茫然地说:
“我为什么在这里?”
下一秒,他前出现一张标签:
无关路人。
他的身体开始变薄。
周临低头疯狂写:
赵立国,地铁末班车乘客,曾经在无人认领处被记住。他不是无关路人。
标签碎裂。
中年男人猛地清醒,吓得差点坐地上。
“我去,我真叫赵立国?”
周临头也不抬:
“恭喜,户口暂时保住。”
病房越来越血腥。
输液袋膨胀成肉瘤,里面漂着小小的人脸。
监护仪长出牙齿,一口咬住保洁员的胳膊,又被对方拿抹布擦成一堆碎电线。
门框像肋骨一样往内合拢。
窗户外面不再是天空,而是一块巨大的脏抹布,正在慢慢擦过整栋医院。
擦到哪一层,哪一层的人影就消失。
周临写得手指抽筋。
血从掌心红章里渗出来,和墨水混在一起。
每写一个名字,他口的伤口就像被重新撕开一次。
疼得他几乎握不住笔。
保洁队长一步步走向他。
她脚下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痕。
那条血痕里嵌满被擦掉的脸。
他们都在无声张嘴。
救我。
救我。
救我。
保洁队长说:
“你写不过来的。”
“现实每天都在擦人。”
“医院擦病人。”
“公司擦员工。”
“平台擦骑手。”
“热搜擦真相。”
“家庭擦伤口。”
“城市擦掉租不起房的人。”
“你拿一支笔,能写几个?”
周临没有停。
“能写几个算几个。”
“幼稚。”
“是。”周临疼得脸色发白,“但比你们成熟得像死人强。”
保洁队长举起拖把,朝他的手腕砸下。
目标不是他的命。
是笔。
周临躲不开。
下一秒,孟珂冲过来,用自己的手臂挡住。
拖把砸在她胳膊上。
她的皮肤瞬间被擦掉一大片,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和白色骨面。
血喷出来,溅了周临半张脸。
孟珂痛得脸都白了,却硬是没叫。
她咬着牙骂:
“我值夜班十二个小时都没被投诉打倒,你一拖把算什么东西!”
周临眼睛红了。
“你疯了?”
孟珂怒道:
“你写快点!”
保洁队长第二下砸来。
李成从旁边扑上去,抱住拖把。
拖把上的血虫立刻钻进他的手臂。
他的皮肤下鼓起一条条黑线,像有小蛇在爬。
李成痛得嘶吼:
“快!”
圆圆哭着把海豚玩偶塞到周临手边。
“叔叔,写它!”
周临一愣。
圆圆哭得发抖:
“它也不能被擦掉。”
周临看了一眼那只脏兮兮的海豚。
然后低头写:
蓝色海豚,不是鲸鱼。圆圆说它陪她,所以不可擦除。
海豚玩偶忽然亮了一下。
下一秒,它变大了。
不是变成可爱的海豚。
是变成一头从儿童梦里爬出来的怪物海豚。
通体蓝色,眼睛圆溜溜,嘴里却长着两排锯齿般的布牙,肚子上的缝线裂开,喷出一堆彩色棉花和血。
它发出“啾”的一声。
然后一口咬住保洁队长的拖把。
保洁队长:“……”
周临:“……”
孟珂忍痛看了一眼:
“这什么玩意儿?”
圆圆抽噎着说:
“海豚。”
周临喘着气说:
“儿童想象物,低风险污染。”
蓝色海豚用力一甩,把拖把撕成两半。
拖把断裂处喷出大量黑血。
血落在地上,变成几百张微型工作单。
清理失败。
清理失败。
清理失败。
保洁队长第一次后退。
但她很快笑了。
“好。”
“你们非要保留现实。”
“那就让现实来。”
她从清洁车最底层取出一个红色塑料袋。
袋子上写着:
医疗废物。
她把袋口打开。
一股浓烈腥臭冲出来。
周临差点吐出来。
袋子里,不是普通医疗垃圾。
是医院所有没有被看见的东西。
手术台下擦掉的血。
垃圾桶里的纱布。
病人夜里咬破嘴唇吐出的血沫。
家属不敢哭时咽下去的哽咽。
缴费窗口前攥烂的检查单。
抢救室外跪过的膝盖皮。
还有无数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遗言。
它们混成一团肉泥,在袋子里蠕动。
保洁队长把红袋倒出来。
肉泥落地。
啪。
它开始长大。
先长出手。
很多手。
儿童的手,老人的手,成年人的手,戴着戒指的手,扎着针的手,指甲里塞满血污的手。
然后长出嘴。
每只手掌心都裂开一张嘴。
它们齐声说:
“现实欢迎您。”
肉泥站了起来。
变成一头几乎塞满病房的怪物。
它的身体由医疗废物、血肉、未缴账单和消毒棉球组成。
口挂着一块牌子:
现实副本小 BOSS:报销不了。
周临看到牌子,忽然沉默。
“这名字比流量胃还恶心。”
孟珂脸色惨白:“它身上有我们医院财务科的气息。”
怪物一掌拍下。
病床瞬间塌了半边。
周临滚到地上,口伤口崩开,纱布迅速被血浸透。
他眼前一阵发黑。
血从嘴角涌出来。
孟珂扑过来想扶他。
可怪物身上的手嘴同时张开,喷出一串串账单。
账单像飞刀一样扎进墙里。
每一张都写着:
自费。
不在报销范围。
需补缴。
请家属签字。
一张账单擦过周临脸颊,割开一道血口。
血滴到地上。
地面立刻长出一张小发票。
发票抬头:
痛苦服务费。
金额:
无法结算。
周临忍着疼,撑起身体。
他的病历夹掉在不远处。
笔也掉了。
笔滚到怪物脚下。
保洁队长看见,慢慢抬脚。
她要踩碎笔。
周临想爬过去。
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李成被血虫缠住。
孟珂一只手臂血流不止。
圆圆哭得发抖。
蓝色海豚被怪物抓住,棉花从肚子里一团团扯出来,混着红色布片。
保洁队长抬脚。
就在要落下的瞬间,门外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谁允许你踩我的笔?”
保洁队长僵住。
周临猛地抬头。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灰色西装。
五官很淡。
红色的嘴。
手里拎着一桶泡面。
404。
她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惨状,眉头微微皱起。
“我离开七十二小时。”
“你把现实搞成这样?”
周临满脸是血,躺在地上,艰难地说:
“售后……外包……质量差。”
404 看向保洁队长。
“管理局已经取消回收扰业务。”
保洁队长冷冷道:
“我们收到的是旧合同。”
404 拿起泡面叉子。
“旧合同作废。”
保洁队长笑了。
“你现在不是引导员。”
“也不是终审员。”
“你没有现实执法权。”
404 点头。
“对。”
她撕开泡面调料包。
“所以我不是来执法的。”
调料粉洒在地上。
粉末落地后,变成一圈红色符号。
周临看懂了。
那不是符号。
是一个巨大公章的印面。
404 抬起右手。
手里拿着那枚黑章。
我准了。
她看向周临。
“借你章用一下。”
周临咳出一口血。
“你都拿来了还问?”
404 说:
“流程。”
周临骂道:
“盖!”
404 把黑章狠狠按在地上。
砰。
红色印章扩散。
整个病房震动。
地板、墙壁、天花板、病床、输液架、账单、血水、所有被擦掉一半的人,全都被红光定住。
印章文字浮现在空中:
我准了。
下一行小字:
本病房今不接受擦除。
保洁队长脸色大变。
“不合规!”
404 说:
“我准了。”
“你没有权限!”
“我准了。”
“你这是滥用印章!”
“我准了。”
周临喘着气,忽然觉得这章的精神状态和自己很像。
不讲理。
但爽。
怪物“报销不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挣脱红光,朝 404 扑去。
404 淡定地把泡面桶递给周临。
“帮我拿一下。”
周临躺在地上,满身血,艰难接住泡面。
“你是不是有病?”
404 说:
“泡久了面会坨。”
说完,她抬起手。
她掌心裂开一道缝。
里面伸出的不是武器。
是一叠投诉单。
每一张投诉单都写着:
投诉对象:现实。
投诉理由:太难。
404 把投诉单甩向怪物。
投诉单贴到怪物身上,立刻燃烧起来。
怪物身上的账单、纱布、血肉同时惨叫。
“投诉无效!”
“投诉无效!”
“投诉无效!”
404 冷冷道:
“投诉可以无效。”
“但你必须受理。”
怪物被无数投诉单压得跪倒在地。
保洁队长想逃。
周临咬牙抓起地上的断笔。
他已经没力气写长句。
只能用血在病历夹上写下四个字:
保洁队长。
然后又写:
也有名字。
保洁队长停住。
她脸上的红嘴剧烈颤抖。
周临抬头看她。
“你叫什么?”
保洁队长怒道:
“我没有名字。”
“少来。”周临喘着气,“人间保洁都有名字,只是没人问。”
保洁队长的胶皮手套开始渗血。
她往后退。
“闭嘴。”
周临继续问:
“你叫什么?”
404 站在一旁,忽然说:
“她档案里有。”
“现实清洁外包人员,生前姓名——”
保洁队长尖叫:
“不要念!”
404 看着她。
“罗桂芳。”
名字落下。
保洁队长整个身体一震。
她脸上的口罩掉了。
口罩下面,不是怪物嘴。
是一张普通中年女人的脸。
皱纹很深,嘴唇裂,眼睛里全是疲惫。
她身后的保洁队也一个个停住。
她们的脸从口罩后浮现出来。
有的年老。
有的年轻。
有的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有的裤腿上还沾着现实里的消毒水。
罗桂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茫然了一瞬。
“我……”
“我不是清理工具。”
周临低声说:
“对。”
“你不是。”
罗桂芳眼睛慢慢红了。
但下一秒,她身体里的清理系统再次启动。
红嘴从她喉咙深处爬出来,尖叫:
“员工身份恢复失败。”
“继续执行擦除。”
她痛苦地抱住头。
404 皱眉:
“外包合同还绑着她。”
周临看向那堆清洁车。
每辆车上都有一张合同。
合同不是纸。
是人皮。
上面写满小字。
乙方自愿承担现实异常清理工作。
工作期间不保留姓名。
不保留记忆。
不保留投诉权。
如因清理过程产生人格残留,由乙方自行负责。
周临咬牙:
“又自愿。”
404 脸色冷了下来。
“管理局的烂东西,比我想的还多。”
她拿起黑章,准备盖下去。
但章忽然暗了。
【权限不足。】
【外包合同属于现实-阴间联合协议。】
【需双方人员共同撤销。】
周临看向孟珂。
孟珂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苍白。
“什么意思?”
404 说:
“需要现实工作人员签字。”
孟珂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胳膊,又看了看满病房的血、怪物、保洁队和地上那只正在吐棉花的海豚。
“我就是个护士。”
周临看着她。
“现实这边,你比我们都正规。”
孟珂骂了一声。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编制不够用。”
她拿起笔。
周临把病历夹推给她。
孟珂用还完好的那只手,写下一行字:
本人孟珂,作为现实医院工作人员,证明罗桂芳等保洁人员为真实劳动者,不是清理工具。拒绝执行异常擦除。
写完,她看向 404。
“你那边呢?”
404 抬起黑章。
砰。
章盖下去。
【我准了。】
人皮合同瞬间燃烧。
火光里,保洁队员一个个恢复了脸。
清洁车上的碎纸机开始惨叫,吐出一堆被粉碎的舌头。
那些舌头落地后,变成一句句没说完的名字。
罗桂芳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抬头看向周临。
眼神复杂。
“我刚才……想擦掉你们。”
周临虚弱地说:
“没事。”
“你们也是外包受害者。”
罗桂芳愣了一下。
周临补了一句:
“但下次拖把别往我脸上招呼。”
罗桂芳居然笑了一下。
笑完,她回头看向那头还在挣扎的怪物“报销不了”。
那怪物失去合同支撑,身体开始崩裂。
账单和医疗废物从它体内不断涌出。
但它仍然没死。
因为现实里,报销不了这种东西很难死。
它抬起无数手掌心的嘴,发出最后的咆哮:
“你们撤销我也没用!”
“费用还在!”
“疼还在!”
“现实还在!”
“你们所有人都要回到自己的烂子里!”
周临躺在血泊里,笑了笑。
“知道。”
“但今天先把你打扫了。”
罗桂芳站起来。
她捡起断掉的拖把。
孟珂举起输液架。
李成抓起保温桶盖。
程序员捡起地上的线板。
圆圆抱着肚子开线的蓝色海豚。
404 拿着黑章。
所有人看向那头怪物。
怪物忽然有点慌。
“等等。”
“我是现实问题。”
“你们不能用暴力解决现实问题。”
周临咳着血,艰难地说:
“我们也没说解决。”
“就是单纯出口恶气。”
下一秒,所有人一起冲了上去。
输液架砸断账单手。
拖把抽爆血肉团。
保温桶盖把一张“自费”拍进怪物嘴里。
蓝色海豚一口咬住怪物肚子上的“报销不了”牌子,撕得棉花和血肉乱飞。
404 把黑章盖在它额头。
砰。
【今暂停收费。】
怪物发出一声不甘的惨叫,轰然炸开。
、账单、纱布、消毒棉、碎肉和未报销发票喷满整间病房。
所有人都被溅了一身。
孟珂低头看着自己满身血污,沉默三秒。
“保洁呢?”
所有保洁员一起看向她。
孟珂又沉默三秒。
“对不起。”
罗桂芳叹了口气。
“算了。”
“这活我们熟。”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很臭。
很脏。
很狼狈。
也很真实。
周临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黑。
昏过去前,他听见 404 在旁边说:
“周临。”
他艰难地睁开一点眼。
404 低头看他。
脸上沾着血。
手里还拿着那桶已经坨掉的泡面。
她说:
“下次再给差评,记得写具体原因。”
周临想骂她。
但没力气。
只能在心里回了一句:
你们这服务,配得上长评。
然后他彻底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