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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副本管理局》 · 灯下无声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护士说完“保洁阿姨会骂你”以后,门外真的响起了拖把声。

沙。

沙。

沙。

那声音很慢,很稳。

不像有人在拖地。

更像有人把一块湿肉,在瓷砖上一寸一寸拖过去。

病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真正的护士刚准备弯腰捡地上的保温桶,动作忽然顿住。

她抬头看向门口,脸色有点奇怪。

“奇怪……”

周临问:“怎么了?”

护士皱眉:“我们这一层的保洁,早班八点半已经打扫过了。”

门外,拖把声停下。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病房 029,回访污染未清理。”

“目击者过多。”

“现实边界出血。”

“申请现场擦除。”

护士脸色一白。

“谁在外面?”

门缓缓被推开。

一个保洁阿姨站在门口。

她穿着蓝色保洁服,戴着胶皮手套,头发用黑色发网包起来,脸上戴着口罩。

看起来非常普通。

普通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推着一辆清洁车。

车上挂着拖把、抹布、消毒水、垃圾袋。

还有一台碎纸机。

碎纸机的入口处,卡着半截还在抽搐的舌头。

李成第一个反应过来,往前一步。

“阿姨,这里不用打扫了。”

保洁阿姨抬头看他。

她的口罩中央,慢慢裂开一条红线。

像嘴。

“你是谁?”

李成愣了一下。

“我……我来探病。”

“未登记探访人员。”

保洁阿姨从清洁车上拿起一张表。

“建议擦除。”

李成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忽然变软。

刚才洒出来的汤,变成了一滩暗红色的黏液。

黏液里浮起无数小小的字:

不相关人员。

偶然路过。

无需保留。

这些字像蚂蚁一样爬上李成的鞋,顺着裤腿往上钻。

李成脸色一变,伸手去拍。

可那些字钻进皮肤后,他的小腿立刻开始变透明。

不是消失。

是像被橡皮擦掉一样,先失去颜色,再失去轮廓。

圆圆吓得尖叫。

“叔叔的腿没了!”

李成低头一看,也惨叫一声:

“!我今天还没跑完单呢!”

周临撑着身体想起来,口伤口猛地一疼,疼得眼前发黑。

护士本能地冲过去想按住李成腿上的“字”。

可她刚碰到那些字,手套立刻冒出白烟。

她吓得缩回手。

手套表面被腐蚀出一排小孔。

孔洞边缘渗出细密血珠。

保洁阿姨语气平淡:

“现实工作人员请不要预异常清理。”

护士惊恐地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保洁阿姨把拖把浸进桶里。

桶里不是水。

是血。

很稠,颜色发黑,里面漂着眼球一样的泡沫。

她拧了拧拖把。

血水哗啦啦落回桶里。

每一滴血里,都有一个人的小脸在无声尖叫。

保洁阿姨说:

“我是医院保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兼任管理局现实泄漏清洁工。”

周临咬牙:

“又是外包?”

保洁阿姨看向他,红嘴在口罩下慢慢咧开。

“现在什么都外包。”

“死亡外包,复活外包,回访外包,清理也外包。”

“您给差评的时候,应该考虑过我们基层员工的工作量。”

周临:“……”

这阴间服务业真是烂得很团结。

保洁阿姨抬起拖把,往地上一抹。

她抹过的地方,瓷砖变得净净。

可那一块地面上的影子也没了。

站在那里的程序员突然低头。

他的影子被拖把擦掉了一半。

下一秒,他半边身体开始像图片加载失败一样碎裂,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和血管。

代码和血管搅在一起,往地上掉。

啪嗒。

啪嗒。

像一堆带血的键盘线。

程序员惨白着脸,还在努力保持理智:

“这不符合物理规则……”

保洁阿姨点头:

“所以要清理。”

她又举起拖把。

周临急声喊:

“别让她擦到影子!”

所有人立刻往后退。

可病房太小。

周临躺在床上,李成半条腿正在消失,圆圆抱着脏海豚哭,护士手足无措,其他人堵在门口,外面走廊却传来了更多拖把声。

沙。

沙。

沙。

一整支保洁队来了。

病房门外,一排蓝色保洁服慢慢出现。

她们推着清洁车。

每辆车上都挂着不同工具。

拖把。

钢丝球。

玻璃刮。

消毒喷壶。

垃圾夹。

以及一卷卷透明塑料膜。

塑料膜里裹着很多东西。

一只手。

半张脸。

几段还在眨眼的记忆。

一份被擦到只剩标题的病历。

保洁队长站在最前面,翻开工作清单。

“029 号现实泄漏点。”

“污染源:非法复活者周临。”

“污染范围:病房 1 间,走廊半层,目击者 17 名,疑似副本残留 36897 个。”

“处理目标:恢复现实稳定。”

“处理方式:擦除目击,封存宿主,重启孤立感。”

她抬头看向周临。

“周先生,请您配合。”

“我们只是擦一下。”

周临喘着气,冷笑:

“你们管这叫擦一下?”

保洁队长说:

“上一个不配合的,擦了三层楼。”

周临看向她们身后的走廊。

走廊正在变白。

不是墙面变白。

是所有东西都被擦掉。

地上的脚印没了。

护士站的值班记录没了。

墙上的科室牌没了。

一位正推着输液架的病人站在走廊中央,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一点点变浅。

他张嘴想喊。

可他的嘴先没了。

接着是脸。

最后,他整个人像一滴被纸巾吸掉的血,消失得净净。

只剩输液架还在原地摇晃。

护士看见这一幕,终于崩溃了。

“那是 12 床!”

“他刚做完手术!”

保洁队长头也不抬:

“污染接触者。”

“擦除后,病历将自动调整为转院。”

护士声音发抖:

“你们不能这样!”

保洁队长看了她一眼。

“现实最擅长的就是这样。”

“人没了,总能找到说法。”

护士被这句话噎得脸色惨白。

李成咬牙撑着床沿,腿已经消失到膝盖。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周临,你有没有办法?”

周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枚红章还在发烫。

但他现在连坐直都困难。

更别说打怪。

保洁队长似乎看穿了他。

“非法公章只能授权,不具备攻击权限。”

她从车上取下一瓶喷雾。

瓶身标签:

现实稳定消毒液

小字:

有效灭副本残留、异常记忆、不合规希望。

保洁队长对准周临。

“请闭眼。”

周临:“闭你——”

喷雾喷出。

不是水雾。

是细小的白色虫子。

每只虫子都长着一张小嘴,嘴里叼着橡皮屑。

它们嗡地扑向周临。

护士猛地抓起床边枕头挡住。

白虫钻进枕头。

几秒后,枕头被啃得只剩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着:

本枕头从未存在。

护士脸色煞白:

“这比医院采购还离谱。”

周临低声说:“你吐槽能力不错。”

护士崩溃道:“你还有心情夸我?”

“黑色幽默。”周临喘着气,“止疼。”

圆圆忽然抱着海豚玩偶冲到床边。

她小小的手把海豚举到周临面前。

“叔叔,用这个。”

周临愣住。

“用海豚?”

圆圆哭着说:

“它刚才能砸鬼。”

保洁队长冷冷道:

“儿童想象物,低风险污染。”

“清理。”

一个保洁员抬起钢丝球。

那团钢丝球在她手里变大,变成一只银色的刺猬,表面缠着血丝。

它从保洁员手里跳下,朝圆圆扑去。

周临瞳孔一缩。

“躲开!”

圆圆吓得动不了。

李成拖着半条正在消失的腿,猛地扑过去,把圆圆抱开。

钢丝球怪擦过他的后背。

刺啦——

他的外卖服被撕开,背上立刻出现一道血肉模糊的长痕。

伤口边缘不是皮肉外翻。

而是露出一行行订单信息。

已接单。

配送中。

超时风险。

顾客催单。

钢丝球怪把这些订单信息从他背上硬生生刮下来,血跟着一起喷出来。

李成痛得浑身发抖,却骂了一句:

“妈的,我就知道平台不会给工伤。”

这句话一出口,周临忽然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

是他明白了。

这些保洁怪怕的,不是武器。

是现实中不肯被擦掉的具体东西。

保温桶、玩偶、脏话、吐槽、名字、工伤、账单。

越具体,越像活人。

越像活人,就越难被系统归档成“污染”。

周临强忍疼痛,伸手抓住床头柜上的病历夹。

他翻开空白页,手指因为疼痛抖得厉害。

“护士。”

护士还在挡白虫,听见他喊,立刻转头:

“什么?”

“给我笔。”

“你现在要写遗书?”

“比遗书。”

护士咬牙从口袋里掏出笔扔给他。

周临接住笔,笔尖划开纸面。

他写:

李成,外卖骑手,背部开放性擦伤,疑似工伤,不可擦除。

笔迹落下的一瞬间,李成消失到膝盖的腿停住了。

那些啃他身体的小字开始后退。

保洁队长脸色一变。

“现实命名?”

周临继续写:

圆圆,儿童患者,持有蓝色海豚玩偶,受到惊吓,需要安抚,不可擦除。

圆圆身边那些白虫像撞到玻璃一样纷纷掉地。

他又写:

护士,真实姓名未知,但她会骂我不安分,会担心医疗设备,会收拾烂摊子,不可擦除。

护士怔了一下。

“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还写?”

周临抬头:

“那你叫什么?”

护士一边用输液架打飞钢丝球怪,一边吼:

“孟珂!”

周临补上:

孟珂。

名字一落,护士周围浮现出一层淡淡红光。

孟珂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周临。

“这是什么?”

周临喘了口气。

“现实版认领。”

孟珂骂道:

“你们这些死过一次的人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玄?”

“不能。”周临说,“这是售后赠品。”

保洁队长的红嘴彻底裂开。

“阻止他。”

所有保洁员同时冲进病房。

拖把、抹布、钢丝球、消毒喷雾一起扑来。

整个病房瞬间像被开膛。

墙皮被拖把擦开,里面露出鲜红的肌肉纹理。

天花板裂开,滴下来的不是水,而是黏稠的。

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小脚印。

那些脚印像婴儿一样爬行,爬到人身上就开始啃记忆。

一个中年男人被血脚印爬上肩膀,突然茫然地说:

“我为什么在这里?”

下一秒,他前出现一张标签:

无关路人。

他的身体开始变薄。

周临低头疯狂写:

赵立国,地铁末班车乘客,曾经在无人认领处被记住。他不是无关路人。

标签碎裂。

中年男人猛地清醒,吓得差点坐地上。

“我去,我真叫赵立国?”

周临头也不抬:

“恭喜,户口暂时保住。”

病房越来越血腥。

输液袋膨胀成肉瘤,里面漂着小小的人脸。

监护仪长出牙齿,一口咬住保洁员的胳膊,又被对方拿抹布擦成一堆碎电线。

门框像肋骨一样往内合拢。

窗户外面不再是天空,而是一块巨大的脏抹布,正在慢慢擦过整栋医院。

擦到哪一层,哪一层的人影就消失。

周临写得手指抽筋。

血从掌心红章里渗出来,和墨水混在一起。

每写一个名字,他口的伤口就像被重新撕开一次。

疼得他几乎握不住笔。

保洁队长一步步走向他。

她脚下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痕。

那条血痕里嵌满被擦掉的脸。

他们都在无声张嘴。

救我。

救我。

救我。

保洁队长说:

“你写不过来的。”

“现实每天都在擦人。”

“医院擦病人。”

“公司擦员工。”

“平台擦骑手。”

“热搜擦真相。”

“家庭擦伤口。”

“城市擦掉租不起房的人。”

“你拿一支笔,能写几个?”

周临没有停。

“能写几个算几个。”

“幼稚。”

“是。”周临疼得脸色发白,“但比你们成熟得像死人强。”

保洁队长举起拖把,朝他的手腕砸下。

目标不是他的命。

是笔。

周临躲不开。

下一秒,孟珂冲过来,用自己的手臂挡住。

拖把砸在她胳膊上。

她的皮肤瞬间被擦掉一大片,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和白色骨面。

血喷出来,溅了周临半张脸。

孟珂痛得脸都白了,却硬是没叫。

她咬着牙骂:

“我值夜班十二个小时都没被投诉打倒,你一拖把算什么东西!”

周临眼睛红了。

“你疯了?”

孟珂怒道:

“你写快点!”

保洁队长第二下砸来。

李成从旁边扑上去,抱住拖把。

拖把上的血虫立刻钻进他的手臂。

他的皮肤下鼓起一条条黑线,像有小蛇在爬。

李成痛得嘶吼:

“快!”

圆圆哭着把海豚玩偶塞到周临手边。

“叔叔,写它!”

周临一愣。

圆圆哭得发抖:

“它也不能被擦掉。”

周临看了一眼那只脏兮兮的海豚。

然后低头写:

蓝色海豚,不是鲸鱼。圆圆说它陪她,所以不可擦除。

海豚玩偶忽然亮了一下。

下一秒,它变大了。

不是变成可爱的海豚。

是变成一头从儿童梦里爬出来的怪物海豚。

通体蓝色,眼睛圆溜溜,嘴里却长着两排锯齿般的布牙,肚子上的缝线裂开,喷出一堆彩色棉花和血。

它发出“啾”的一声。

然后一口咬住保洁队长的拖把。

保洁队长:“……”

周临:“……”

孟珂忍痛看了一眼:

“这什么玩意儿?”

圆圆抽噎着说:

“海豚。”

周临喘着气说:

“儿童想象物,低风险污染。”

蓝色海豚用力一甩,把拖把撕成两半。

拖把断裂处喷出大量黑血。

血落在地上,变成几百张微型工作单。

清理失败。

清理失败。

清理失败。

保洁队长第一次后退。

但她很快笑了。

“好。”

“你们非要保留现实。”

“那就让现实来。”

她从清洁车最底层取出一个红色塑料袋。

袋子上写着:

医疗废物。

她把袋口打开。

一股浓烈腥臭冲出来。

周临差点吐出来。

袋子里,不是普通医疗垃圾。

是医院所有没有被看见的东西。

手术台下擦掉的血。

垃圾桶里的纱布。

病人夜里咬破嘴唇吐出的血沫。

家属不敢哭时咽下去的哽咽。

缴费窗口前攥烂的检查单。

抢救室外跪过的膝盖皮。

还有无数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遗言。

它们混成一团肉泥,在袋子里蠕动。

保洁队长把红袋倒出来。

肉泥落地。

啪。

它开始长大。

先长出手。

很多手。

儿童的手,老人的手,成年人的手,戴着戒指的手,扎着针的手,指甲里塞满血污的手。

然后长出嘴。

每只手掌心都裂开一张嘴。

它们齐声说:

“现实欢迎您。”

肉泥站了起来。

变成一头几乎塞满病房的怪物。

它的身体由医疗废物、血肉、未缴账单和消毒棉球组成。

口挂着一块牌子:

现实副本小 BOSS:报销不了。

周临看到牌子,忽然沉默。

“这名字比流量胃还恶心。”

孟珂脸色惨白:“它身上有我们医院财务科的气息。”

怪物一掌拍下。

病床瞬间塌了半边。

周临滚到地上,口伤口崩开,纱布迅速被血浸透。

他眼前一阵发黑。

血从嘴角涌出来。

孟珂扑过来想扶他。

可怪物身上的手嘴同时张开,喷出一串串账单。

账单像飞刀一样扎进墙里。

每一张都写着:

自费。

不在报销范围。

需补缴。

请家属签字。

一张账单擦过周临脸颊,割开一道血口。

血滴到地上。

地面立刻长出一张小发票。

发票抬头:

痛苦服务费。

金额:

无法结算。

周临忍着疼,撑起身体。

他的病历夹掉在不远处。

笔也掉了。

笔滚到怪物脚下。

保洁队长看见,慢慢抬脚。

她要踩碎笔。

周临想爬过去。

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李成被血虫缠住。

孟珂一只手臂血流不止。

圆圆哭得发抖。

蓝色海豚被怪物抓住,棉花从肚子里一团团扯出来,混着红色布片。

保洁队长抬脚。

就在要落下的瞬间,门外响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谁允许你踩我的笔?”

保洁队长僵住。

周临猛地抬头。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灰色西装。

五官很淡。

红色的嘴。

手里拎着一桶泡面。

404。

她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惨状,眉头微微皱起。

“我离开七十二小时。”

“你把现实搞成这样?”

周临满脸是血,躺在地上,艰难地说:

“售后……外包……质量差。”

404 看向保洁队长。

“管理局已经取消回收扰业务。”

保洁队长冷冷道:

“我们收到的是旧合同。”

404 拿起泡面叉子。

“旧合同作废。”

保洁队长笑了。

“你现在不是引导员。”

“也不是终审员。”

“你没有现实执法权。”

404 点头。

“对。”

她撕开泡面调料包。

“所以我不是来执法的。”

调料粉洒在地上。

粉末落地后,变成一圈红色符号。

周临看懂了。

那不是符号。

是一个巨大公章的印面。

404 抬起右手。

手里拿着那枚黑章。

我准了。

她看向周临。

“借你章用一下。”

周临咳出一口血。

“你都拿来了还问?”

404 说:

“流程。”

周临骂道:

“盖!”

404 把黑章狠狠按在地上。

砰。

红色印章扩散。

整个病房震动。

地板、墙壁、天花板、病床、输液架、账单、血水、所有被擦掉一半的人,全都被红光定住。

印章文字浮现在空中:

我准了。

下一行小字:

本病房今不接受擦除。

保洁队长脸色大变。

“不合规!”

404 说:

“我准了。”

“你没有权限!”

“我准了。”

“你这是滥用印章!”

“我准了。”

周临喘着气,忽然觉得这章的精神状态和自己很像。

不讲理。

但爽。

怪物“报销不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挣脱红光,朝 404 扑去。

404 淡定地把泡面桶递给周临。

“帮我拿一下。”

周临躺在地上,满身血,艰难接住泡面。

“你是不是有病?”

404 说:

“泡久了面会坨。”

说完,她抬起手。

她掌心裂开一道缝。

里面伸出的不是武器。

是一叠投诉单。

每一张投诉单都写着:

投诉对象:现实。

投诉理由:太难。

404 把投诉单甩向怪物。

投诉单贴到怪物身上,立刻燃烧起来。

怪物身上的账单、纱布、血肉同时惨叫。

“投诉无效!”

“投诉无效!”

“投诉无效!”

404 冷冷道:

“投诉可以无效。”

“但你必须受理。”

怪物被无数投诉单压得跪倒在地。

保洁队长想逃。

周临咬牙抓起地上的断笔。

他已经没力气写长句。

只能用血在病历夹上写下四个字:

保洁队长。

然后又写:

也有名字。

保洁队长停住。

她脸上的红嘴剧烈颤抖。

周临抬头看她。

“你叫什么?”

保洁队长怒道:

“我没有名字。”

“少来。”周临喘着气,“人间保洁都有名字,只是没人问。”

保洁队长的胶皮手套开始渗血。

她往后退。

“闭嘴。”

周临继续问:

“你叫什么?”

404 站在一旁,忽然说:

“她档案里有。”

“现实清洁外包人员,生前姓名——”

保洁队长尖叫:

“不要念!”

404 看着她。

“罗桂芳。”

名字落下。

保洁队长整个身体一震。

她脸上的口罩掉了。

口罩下面,不是怪物嘴。

是一张普通中年女人的脸。

皱纹很深,嘴唇裂,眼睛里全是疲惫。

她身后的保洁队也一个个停住。

她们的脸从口罩后浮现出来。

有的年老。

有的年轻。

有的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有的裤腿上还沾着现实里的消毒水。

罗桂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茫然了一瞬。

“我……”

“我不是清理工具。”

周临低声说:

“对。”

“你不是。”

罗桂芳眼睛慢慢红了。

但下一秒,她身体里的清理系统再次启动。

红嘴从她喉咙深处爬出来,尖叫:

“员工身份恢复失败。”

“继续执行擦除。”

她痛苦地抱住头。

404 皱眉:

“外包合同还绑着她。”

周临看向那堆清洁车。

每辆车上都有一张合同。

合同不是纸。

是人皮。

上面写满小字。

乙方自愿承担现实异常清理工作。

工作期间不保留姓名。

不保留记忆。

不保留投诉权。

如因清理过程产生人格残留,由乙方自行负责。

周临咬牙:

“又自愿。”

404 脸色冷了下来。

“管理局的烂东西,比我想的还多。”

她拿起黑章,准备盖下去。

但章忽然暗了。

【权限不足。】

【外包合同属于现实-阴间联合协议。】

【需双方人员共同撤销。】

周临看向孟珂。

孟珂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苍白。

“什么意思?”

404 说:

“需要现实工作人员签字。”

孟珂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胳膊,又看了看满病房的血、怪物、保洁队和地上那只正在吐棉花的海豚。

“我就是个护士。”

周临看着她。

“现实这边,你比我们都正规。”

孟珂骂了一声。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编制不够用。”

她拿起笔。

周临把病历夹推给她。

孟珂用还完好的那只手,写下一行字:

本人孟珂,作为现实医院工作人员,证明罗桂芳等保洁人员为真实劳动者,不是清理工具。拒绝执行异常擦除。

写完,她看向 404。

“你那边呢?”

404 抬起黑章。

砰。

章盖下去。

【我准了。】

人皮合同瞬间燃烧。

火光里,保洁队员一个个恢复了脸。

清洁车上的碎纸机开始惨叫,吐出一堆被粉碎的舌头。

那些舌头落地后,变成一句句没说完的名字。

罗桂芳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抬头看向周临。

眼神复杂。

“我刚才……想擦掉你们。”

周临虚弱地说:

“没事。”

“你们也是外包受害者。”

罗桂芳愣了一下。

周临补了一句:

“但下次拖把别往我脸上招呼。”

罗桂芳居然笑了一下。

笑完,她回头看向那头还在挣扎的怪物“报销不了”。

那怪物失去合同支撑,身体开始崩裂。

账单和医疗废物从它体内不断涌出。

但它仍然没死。

因为现实里,报销不了这种东西很难死。

它抬起无数手掌心的嘴,发出最后的咆哮:

“你们撤销我也没用!”

“费用还在!”

“疼还在!”

“现实还在!”

“你们所有人都要回到自己的烂子里!”

周临躺在血泊里,笑了笑。

“知道。”

“但今天先把你打扫了。”

罗桂芳站起来。

她捡起断掉的拖把。

孟珂举起输液架。

李成抓起保温桶盖。

程序员捡起地上的线板。

圆圆抱着肚子开线的蓝色海豚。

404 拿着黑章。

所有人看向那头怪物。

怪物忽然有点慌。

“等等。”

“我是现实问题。”

“你们不能用暴力解决现实问题。”

周临咳着血,艰难地说:

“我们也没说解决。”

“就是单纯出口恶气。”

下一秒,所有人一起冲了上去。

输液架砸断账单手。

拖把抽爆血肉团。

保温桶盖把一张“自费”拍进怪物嘴里。

蓝色海豚一口咬住怪物肚子上的“报销不了”牌子,撕得棉花和血肉乱飞。

404 把黑章盖在它额头。

砰。

【今暂停收费。】

怪物发出一声不甘的惨叫,轰然炸开。

、账单、纱布、消毒棉、碎肉和未报销发票喷满整间病房。

所有人都被溅了一身。

孟珂低头看着自己满身血污,沉默三秒。

“保洁呢?”

所有保洁员一起看向她。

孟珂又沉默三秒。

“对不起。”

罗桂芳叹了口气。

“算了。”

“这活我们熟。”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很臭。

很脏。

很狼狈。

也很真实。

周临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黑。

昏过去前,他听见 404 在旁边说:

“周临。”

他艰难地睁开一点眼。

404 低头看他。

脸上沾着血。

手里还拿着那桶已经坨掉的泡面。

她说:

“下次再给差评,记得写具体原因。”

周临想骂她。

但没力气。

只能在心里回了一句:

你们这服务,配得上长评。

然后他彻底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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