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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副本管理局》 · 灯下无声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病房门打开的瞬间,周临闻到了消毒水味。

浓烈得像有人把整座医院泡进了福尔马林里。

白光从门后涌出来,不是温暖的白,而是医院走廊里那种冷白。照在人身上,不像照明,像提前验尸。

周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不喜欢医院。

小时候他不喜欢,是因为医院里总有人哭。

长大后他不喜欢,是因为医院里总有人不哭。

比哭更可怕的是不哭。

家属坐在病房外,低头刷手机,眼睛红得像被砂纸磨过。医生从门里出来,摘下口罩,说一句“准备一下吧”,所有人就开始沉默。

沉默像一张白布。

慢慢盖到人脸上。

系统提示响起。

【副本四:孝子病房,已开启。】

【难度:四星】

【类型:亲情 / 医院 / 伦理 / 高危恐怖】

【主线任务:在天亮前,为外婆做出最后选择。】

【当前时间:23:00】

【天亮时间:06:00】

【温馨提示:】

【本副本恐怖强度上调。】

【请宿主保持呼吸。】

【如果还能保持的话。】

周临看着最后一句,心里骂了一声。

连系统都开始阴阳怪气,说明这副本确实不太对劲。

他走进去。

门后不是病房。

是一条走廊。

很长。

长得不正常。

两侧病房门一扇接一扇,门牌号从 401 开始,一直往前延伸。

401。

402。

403。

404。

周临脚步停了一下。

404 病房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露出一张红色的嘴。

那张嘴贴在黑暗里,轻轻对他笑。

“走错了哦。”

声音是 404 的声音。

周临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

“你们客服还吓人?”

门缝里的嘴咧得更大。

“副本预算不足,能省则省。”

病房门啪地关上。

走廊尽头,监护仪的声音传来。

滴。

滴。

滴。

每一声都像针扎在耳膜上。

墙壁很白,白得发腻。

但周临很快发现,那不是墙漆。

墙上贴满了纸。

一张张缴费单、病危通知书、检查报告、亲属签字确认书,密密麻麻糊成墙面。纸张边缘微微翘起,像无数苍白的皮。

风从走廊深处吹来。

纸页轻轻翻动。

哗啦。

哗啦。

像整条走廊都在小声翻看他的账本。

周临往前走。

脚下地砖湿滑。

低头一看,地面上有水。

不是水。

是营养液。

淡黄色,黏腻,沿着地砖缝缓缓流动,最后汇入走廊尽头。

每扇病房门后,都传来不同的声音。

“妈,你再坚持坚持。”

“爸,钱不是问题。”

“医生,能不能再抢救一下?”

“他还有意识吗?”

“别拔管,拔了别人怎么看我们?”

“我真的尽力了。”

“你签字啊。”

“凭什么我签?”

“你不是最孝顺吗?”

周临越往前走,声音越多。

有哭声,有争吵声,有念佛声,有输液瓶空了以后滴答滴答的响声,还有老人喉咙里那种含着痰的呼吸。

呼噜。

呼噜。

像一台破旧风箱。

每一声都拖着不肯断的命。

走廊左侧,一扇门忽然打开。

一只枯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抓住了周临的裤脚。

周临猛地低头。

门缝里趴着一个老人。

不。

也许曾经是老人。

她瘦得像一把皱皮包着的骨头,身上满管子。鼻胃管、氧气管、尿管、输液管,全都从她身体里延伸出来,像植物的。

她仰着头,眼睛浑浊,嘴巴一张一合。

“孩子……”

“孩子……”

周临想把裤脚抽出来。

老人却抓得很紧。

她的指甲陷进布料里,声音像纸被火烧卷。

“帮我叫我儿子……”

“我想回家……”

下一秒,病房里传来男人的吼声:

“妈!你别闹了!”

一只肥胖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一把抓住老人的头发,把她拖了回去。

门缝即将合上时,周临看见病房里站着一群人。

他们围在床边,脸上都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张嘴。

每张嘴都在说:

“我们是为了你好。”

“再治治吧。”

“不治就是不孝。”

“老人活着就是福气。”

“你忍忍。”

门关上。

走廊重新安静。

周临的裤脚上留下五道黑色指印。

系统提示弹出。

【检测到普通病房怨念。】

【请勿随意回应病患求助。】

【本院多数患者已经无法区分“回家”和“死亡”。】

周临喉咙发紧。

他继续往前走。

终于,他看见了尽头那扇门。

门牌号:

临终关怀病房 17 床

下面贴着一张纸。

纸上是他的名字。

家属:周临

关系:外孙

待签字:未确认

周临推开门。

病房里很暗。

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

外婆躺在病床上。

她比记忆里更瘦。

脸颊凹陷,头发全白,手背上全是针眼。被子盖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出人的形状。

床边的监护仪一下一下跳着。

滴。

滴。

滴。

像有人把生命切成很薄的片,再一片片递出来。

外婆闭着眼。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临临……”

周临站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应付了。

父亲,母亲,老板,前女友。

这些副本把他拆得差不多了。

可外婆这一声,还是让他口狠狠缩了一下。

外婆是小时候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

她住在老城一间小房子里,屋里总有晒的橘子皮和樟脑丸味。周临小时候每次被父亲打完,母亲不说话,他就跑去外婆家。

外婆会给他煮面。

荷包蛋煎得边缘焦黄,汤里放一点猪油。

她不会问太多。

只摸摸他的头,说:

“临临,吃饱了就不怕了。”

后来他长大。

去外地上大学。

工作。

加班。

每次外婆打电话,他都说忙。

“忙完这阵回去看你。”

“下个月一定。”

“年后吧。”

“最近急。”

忙完一阵又一阵。

人活着的时候,永远有下一阵。

直到医院打来电话。

说老人摔了一跤,查出来晚期肿瘤。

周临赶回去时,外婆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她看见他,还是笑。

“临临瘦了。”

那一刻,周临忽然很想哭。

因为她自己才真的快瘦没了。

病房门在身后关上。

咔哒。

系统提示:

【当前病房规则已生成。】

床头柜上,出现一张白色卡片。

周临拿起来。

【孝子病房守则】

【规则一:病房内只有一位病人。如果你看见第二位,请假装没看见。】

【规则二:外婆每次喊疼,亲属内疚值都会上升。内疚值超过 100 后,你将自动签署“继续治疗同意书”。】

【规则三:医生每天只来一次。若半夜有医生敲门,请不要开门。】

【规则四:床下没有人。如果有人抓你的脚踝,请不要低头。】

【规则五:亲属群消息必须回复,否则“孝顺评分”下降。】

【规则六:天亮前必须做出选择:继续抢救,或放弃治疗。】

【规则七:无论你怎么选,都会有人说你错了。】

周临盯着最后一条。

无论你怎么选,都会有人说你错了。

这才是最恐怖的。

很多恐怖副本会给你怪物、迷宫、倒计时。

现实不一样。

现实会给你一支笔和一张同意书,让你亲手签字。

然后让你用余生反复想:

如果当时我没有签呢?

如果我多花点钱呢?

如果她还能醒呢?

如果我再坚持一下呢?

病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临临……”

周临走过去,坐到床边。

外婆睁开眼。

她眼睛浑浊,却还是认出了他。

“你来啦。”

周临握住她的手。

很凉。

像握住一片快化掉的雪。

“我来了。”

外婆看着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吃饭没?”

周临鼻尖一酸。

都这样了。

她还是问他吃饭没。

他低声说:“吃了。”

外婆轻轻点头。

“那就好。”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手机突然震动。

周临拿出来一看。

屏幕上跳出一个微信群。

群名:

外婆治疗沟通群

成员 17 人。

头像一个接一个亮起。

大姨:临临,你在医院吧?医生怎么说?

二舅:别乱签字啊,能治还是要治。

小姨:钱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不能让老人寒心。

表哥:我明早还要开会,你先盯着。

大姨:你年轻,你辛苦一点。

二舅:你外婆最疼你,你可不能做没良心的事。

小姨:她以前带你最多。

表哥:是啊,这种时候你要顶上。

周临看着聊天记录,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们都没在病房。

但每个人都很擅长远程孝顺。

系统提示:

【亲属群压力已启动。】

【孝顺评分:60】

【内疚值:45】

【请宿主及时回复,维持家庭稳定。】

周临没有回复。

下一秒,群消息更多了。

大姨:怎么不说话?

二舅:临临?

小姨:是不是医生说什么了?

表哥:你别一个人拿主意啊。

大姨:老人不能放弃。

二舅:但也不能瞎花钱。

小姨:钱不是最重要的,态度才重要。

表哥:对,关键是尽力。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乱飞。

每一句都正确。

每一句都没用。

病床上的外婆忽然皱起眉。

她的手指抓紧被子。

“疼……”

声音很轻。

周临立刻低头。

“哪里疼?”

外婆说不出来。

只是轻轻吸气。

那种疼不是大喊大叫的疼。

是身体里所有器官都慢慢被人拧紧的疼。

周临按铃。

没有反应。

他又按了几下。

墙上的呼叫铃亮起红光。

可护士没有来。

走廊外传来推车声。

咕噜。

咕噜。

咕噜。

越来越近。

病房门外停住了。

有人敲门。

笃。

笃。

笃。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家属,开门。”

“我是值班医生。”

周临看了一眼规则三。

医生每天只来一次。

若半夜有医生敲门,请不要开门。

他没有动。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

“病人疼得厉害,需要处理。”

“家属,请开门。”

病床上的外婆疼得更厉害了。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呻吟。

“疼……”

“临临……”

周临额头冒出冷汗。

门外继续敲。

笃。

笃。

笃。

声音变得很近,像不是敲门,而是敲在他的头骨上。

“家属,你确定不开门吗?”

“你忍心看她疼吗?”

“你不是她最疼的外孙吗?”

“开门吧。”

“签个字就不疼了。”

周临看向门缝。

门缝底下,渗进来一滩黑色液体。

液体里混着一张张处方单。

处方单像活鱼一样蠕动,慢慢爬向病床。

外婆痛得浑身颤抖。

系统提示疯狂闪烁:

【外婆疼痛值上升。】

【宿主内疚值:65】

【宿主内疚值:72】

【建议开门寻求医生帮助。】

周临咬牙:“规则说不能开。”

【规则可能误导。】

“你现在开始装谜语人了?”

【本副本不保证系统提示完全可靠。】

周临心里一沉。

这才是四星副本。

不只是吓你。

它开始污染规则本身。

外婆忽然睁开眼,死死抓着他的手。

她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临临……”

“让我走吧……”

周临愣住。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亲属群也停了。

整间病房突然安静。

安静得只剩监护仪。

滴。

滴。

滴。

外婆看着他,眼睛里流出浑浊的泪。

“太疼了。”

“我想回家。”

周临喉咙发堵。

“外婆……”

外婆嘴唇颤抖。

“别治了。”

“我不想管。”

“我不想躺着。”

“我想回家。”

话音刚落,病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床下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

像有人蹲在床底下,贴着地板笑。

周临想起规则四。

床下没有人。

如果有人抓你的脚踝,请不要低头。

下一秒,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极瘦。

五手指像枯枝一样,一点点收紧。

周临全身僵住。

他没有低头。

床下的东西用外婆的声音说:

“临临。”

“低头看看我呀。”

病床上的外婆也在看他。

她气若游丝:

“别……”

床下的声音更甜了一点。

“你小时候最听外婆的话了。”

“低头。”

“看看我。”

“我好疼。”

“你不看看我吗?”

脚踝上的手越来越用力。

骨头像要被捏碎。

周临死死盯着病床上的外婆,不让自己低头。

可床下的声音变了。

变成他母亲。

“周临,你外婆最疼你。”

“你可不能没良心。”

又变成大姨。

“你在病房,你负责。”

又变成二舅。

“钱不是问题,但你要慎重。”

又变成医生。

“家属,做决定吧。”

最后,变成周临自己的声音。

“你已经错过她很多次了。”

“这次再错,你就是畜生。”

周临额角青筋跳动。

脚踝上的手猛地一拉。

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本能让他想低头。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外婆忽然抬起另一只手。

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可她还是用尽全力,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别看。”

周临眼眶一下红了。

脚踝上的东西停了一瞬。

然后床下传来尖锐的笑。

“她不让你看,是因为她骗你。”

“你真以为她想死?”

“她只是怕拖累你。”

“老人都这样。”

“嘴上说不治,心里其实想活。”

“你要是真放弃,她会恨你。”

“她死了以后,会天天站在你床头问——为什么不救我?”

病房灯开始闪烁。

墙上的缴费单一张张脱落,露出后面发黑的墙体。

墙体里鼓起一张张人脸。

全是亲属。

他们没有眼睛,只有嘴。

“不能放弃。”

“再抢救一下。”

“至少尽力。”

“别人问起来怎么说?”

“你外婆以前那么疼你。”

“你忍心吗?”

“你签字啊。”

“你签啊!”

声音越来越大。

外婆痛苦地闭上眼。

她的身体开始被那些管子往下拖。

鼻胃管变粗,氧气管变成黑色触须,输液管像蛇一样缠住她的手腕。

床头监护仪屏幕上,心电图不再是线。

而是一行字。

孝顺就是让她活着。

周临猛地站起来,抓住那些管子。

“松开她!”

管子却像活物一样咬住他的手。

一输液管从他掌心钻入皮肤。

冰冷液体瞬间灌进血管。

系统提示:

【检测到治疗污染。】

【宿主正在被转化为代理家属。】

【代理家属职责:】

【一、签字。】

【二、缴费。】

【三、内疚。】

【四、在亲属面前表现痛苦但理性。】

周临用力拔出那管子,鲜血喷了出来。

血落在地上,立刻变成一张签字笔。

笔自己立起来,滚到他脚边。

床下的东西笑得更响。

“签吧。”

“签了你就不用想了。”

“签了就是尽力。”

“继续治疗。”

“继续抢救。”

“继续拖着。”

“只要她还喘气,你就还是孝顺的。”

病房门外,那个假医生也开始撞门。

砰。

砰。

砰。

“家属!”

“病人情况危急!”

“不开门就是延误治疗!”

“你负得起责任吗?”

亲属群疯狂震动。

大姨:医生怎么说?你别不回消息!

二舅:该上设备就上设备。

小姨:妈一定想活。

表哥:你先签继续治疗,后面我们商量。

大姨:周临,别让我们失望。

系统提示:

【内疚值:90】

【内疚值:96】

【内疚值:99】

【即将自动签署继续治疗同意书。】

周临右手不受控制地伸向签字笔。

他的手指僵硬,像被无数看不见的线牵着。

床上的外婆看着他。

她没有再说话。

只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不是求生。

也不是求死。

是求他别再把她当成一张考试卷。

亲情最残忍的时候,就是把“爱”变成选择题。

A. 留住她,让她疼。

B. 放她走,让自己疼。

周临的指尖碰到签字笔。

签字笔忽然裂开一张小嘴。

“乖孩子。”

“签吧。”

“签完你就是孝子。”

周临眼神一冷。

他一把抓起签字笔,狠狠进床头监护仪。

滋啦!

监护仪爆出一串火花。

屏幕上的字扭曲变形。

孝顺就是让她活着。

慢慢变成:

孝顺就是让所有人满意。

再变成:

孝顺就是别让自己被骂。

周临盯着屏幕,声音发哑:

“原来你怕的是这个。”

床下的东西不笑了。

周临低头。

这一次,他主动低头。

床下趴着的东西终于露出真身。

那不是外婆。

也不是医生。

是一团由亲属嘴脸、缴费单、病危通知书、未接电话和悔恨记忆缝起来的怪物。

它没有完整身体。

只有一张巨大的脸。

脸上长满嘴。

每张嘴都在说:

“你不够孝顺。”

“你来晚了。”

“你没陪她。”

“你赚的钱不够多。”

“你没本事。”

“你签了也错。”

“不签也错。”

“她死了就是你的错。”

怪物趴在床下。

像一只用内疚养大的蜘蛛。

它的腹部鼓胀,里面包着无数老人模糊的影子。

他们都被管子缠着,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喊着:

回家。

回家。

回家。

系统提示刺耳响起:

【警告!】

【宿主直视床下污染源。】

【当前恐惧值:急剧上升。】

【请立即移开视线。】

周临没有移开。

他看着那怪物。

“你不是外婆的求生欲。”

“也不是我的良心。”

怪物所有嘴同时咧开。

“那我是什么?”

周临说:

“你是我们这些活人怕被骂。”

怪物脸上的嘴瞬间僵住。

周临一字一句道:

“你是大姨怕别人说她不孝。”

“是二舅怕花钱又怕背名声。”

“是小姨怕良心过不去。”

“是表哥怕耽误工作还怕被家族审判。”

“也是我。”

他声音低了些。

“是我怕承认,我来晚了。”

“怕承认我陪她太少。”

“怕承认我救不了她。”

“所以我们宁愿让她疼,也想换一句‘尽力了’。”

病房里所有声音停住。

亲属群静止。

门外医生停止撞门。

床下怪物的嘴开始一张张闭合。

病床上的外婆看着周临,眼里慢慢浮出泪。

不是痛出来的。

是终于被听见了。

系统提示:

【副本核心污染源暴露。】

【真相进度:65%】

【最终选择即将开启。】

病房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声。

咔。

咔。

咔。

周临回头。

规则三说,半夜医生敲门,不要开门。

但现在不是敲门。

是对方自己开门。

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一个医生站在门外。

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头低垂着。

白大褂太长,拖在地上,被营养液浸湿。

他推着一辆抢救车。

车上摆满器械。

喉镜、呼吸机管、除颤仪、注射器,还有一份红色文件。

有创抢救同意书

医生抬头。

他的眼睛藏在镜片后。

但周临看见,他口罩下没有下巴。

只有一条不断蠕动的管子。

“家属。”

“病人还有机会。”

“签字,管,上机,抢救。”

“只要机器不停,她就不算死。”

医生一步步走进来。

他身后的走廊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巨大的 ICU。

无数病床排成看不到尽头的长列。

每张床上都躺着老人。

他们睁着眼,身体满管子,口随着呼吸机机械起伏。

咔——

咔——

咔——

像一群被机器吹胀又压扁的纸人。

每张床边都站着家属。

家属低头签字。

签完以后,他们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笑。

然后病床上的老人开始无声地哭。

医生把同意书递到周临面前。

“签吧。”

“继续治疗。”

“你会轻松很多。”

“至少你没有放弃她。”

周临看着那份同意书。

纸张边缘渗出血。

血在纸上自动组成他的名字:

周临。

只差最后一笔。

外婆突然用尽力气说:

“临临……”

“我想睡觉。”

医生猛地转头。

“病人意识不清,无法表达真实意愿。”

墙上的亲属嘴脸也跟着说:

“她糊涂了。”

“老人不懂。”

“她说气话。”

“你不能当真。”

“你得替她做主。”

外婆的手颤抖着抓住周临。

“我清楚。”

这三个字很轻。

却像一把刀,割开了满屋子的噪音。

外婆看着他,慢慢说:

“我疼。”

“我累。”

“我不想……被绑着。”

她每说一个字,监护仪都剧烈波动一下。

医生脸上的管子开始暴躁地抽动。

“病人情绪异常!”

“立即抢救!”

抢救车上的器械自己飞起来。

喉管像一条白色蛇,直直钻向外婆的嘴。

周临猛地伸手抓住。

管子在他掌心疯狂挣扎,像活蛇一样咬他。

他用力一扯,把管子甩到墙上。

“滚。”

医生的头猛地转向他。

脖子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

“家属拒绝抢救。”

“记录。”

“家属拒绝抢救。”

“记录。”

“记录。”

整个 ICU 里的家属同时抬头,看向周临。

他们的脸上开始长出嘴。

“你怎么能拒绝?”

“你凭什么决定?”

“你会后悔的。”

“她死了找你。”

“她死了找你。”

“她死了找你。”

声音像水一样涌来。

恐怖不是鬼扑上来。

恐怖是所有活人都站在道德高处,把你推向一张你本不想签的纸。

周临感觉自己的皮肤开始裂开。

无数小字从裂口里爬出来。

不孝。

冷血。

自私。

没良心。

这些字像虫子一样啃他的肉。

他痛得单膝跪地。

医生把同意书再次递到他面前。

“签。”

“签了就不痛。”

外婆在病床上看着他。

她也在痛。

但她没有再求他。

因为她知道,这个选择已经够重了。

她不想再把重量压到他身上。

周临忽然笑了一声。

很低。

有点难听。

“你们这些副本……”

“怎么都一个德行。”

医生歪头。

周临抬起头,眼睛发红。

“家里让我闭嘴。”

“公司让我背锅。”

“恋爱让我变成别人。”

“到了医院,又让我用外婆的痛换自己的清白。”

他慢慢站起来。

身上的小字还在啃咬。

血顺着手背滴下来。

“我他妈活得是挺失败。”

“但我至少还能分清——”

他看向医生,声音一字一顿。

“谁在疼。”

“谁在怕。”

“谁在拿别人的疼,给自己赎罪。”

病房灯光剧烈闪烁。

床下怪物发出尖叫。

医生脸上的管子全部张开,像一束白色触手。

周临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刀。

那是外婆以前削苹果用的。

刀柄很旧。

他记得外婆用这把刀给他削过苹果。

苹果皮能从头到尾不断。

那时候他觉得外婆很厉害。

能把一个普通苹果,削得像过节一样。

现在,他握着那把刀,转身割断了外婆手腕上的第一管子。

警报声立刻响起。

【警告!】

【宿主正在破坏治疗装置!】

【外婆生命体征下降!】

【亲属怨念暴涨!】

【孝顺评分:0】

【道德评分:不可统计】

周临没有停。

第二。

第三。

第四。

每割断一管子,病房就暗一分。

外婆脸上的痛苦也少一分。

医生发出怪物般的嘶吼,扑向周临。

“你在她!”

周临被扑倒在地。

医生的白大褂裂开,里面没有身体。

只有一团缠绕的医疗管线和签字笔。

无数笔尖刺向周临的脸。

“签字!”

“签字!”

“签字!”

周临用手臂挡住,血立刻流下来。

床下怪物爬了出来,巨大的嘴几乎贴到他耳边。

“你会后悔。”

“你以后每一年清明都会梦见她。”

“你会听见她喊疼。”

“你会想,如果再救一下呢?”

“如果她还能活呢?”

“如果你错了呢?”

周临被压在地上,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向病床。

外婆也看着他。

她很虚弱。

但她笑了一下。

很浅。

像小时候他放学回家,推开门时,她站在厨房里回头看他。

“临临。”

“别怕。”

周临忽然不挣扎了。

他闭了闭眼。

然后低声说:

“我会后悔。”

医生停住。

怪物也停住。

周临睁开眼。

“我肯定会后悔。”

“我会想是不是还能再治。”

“会想自己是不是太早放手。”

“会想如果我多陪你几年,是不是现在就没这么疼。”

“我会被这些问题折磨。”

“但那是我的事。”

他抓住医生身体里那最粗的管子,用力往外拔。

“不是继续折磨她的理由。”

医生发出一声刺耳惨叫。

周临猛地将管子拽断。

整个病房瞬间陷入黑暗。

只有外婆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

所有怪物都停了。

医生碎成一地空白同意书。

床下怪物像漏气一样塌下去,变成一堆未发送的群消息。

墙上的亲属嘴脸一张张闭上,最后只剩一片斑驳的墙。

监护仪的声音慢了下来。

滴。

滴。

滴。

周临爬起来,浑身是血。

他走到外婆床边,坐下。

病床上,外婆身上的管子少了很多。

她看起来依旧苍老,依旧虚弱。

但不再像一个被机器吊起来的人。

更像一个终于能睡觉的老人。

她轻轻握住周临的手。

“临临。”

“嗯。”

“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面。”

周临喉咙哽住。

“嗯。”

“以后要好好吃饭。”

“好。”

“别老熬夜。”

“好。”

“别什么事都憋着。”

周临一顿。

然后低声说:

“好。”

外婆看着他,眼睛慢慢湿了。

“我知道你苦。”

周临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很奇怪。

前面三个副本,他被追、被骂、被审判、被怪物咬,都没这么想哭。

可外婆一句“我知道你苦”,比任何鬼都狠。

因为她真的知道。

她不一定懂那些复杂的词。

原生家庭,职场压榨,创伤依恋,情绪勒索。

她都不懂。

她只是看着他长大,看着一个孩子从爱哭变成不哭,从会喊疼变成只说没事。

她知道他苦。

这就够了。

周临低下头,把脸埋在外婆手边。

“对不起。”

“我来晚了。”

外婆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像一片叶子落在他发上。

“不晚。”

“能来……就不晚。”

窗外,天色没有亮。

但黑暗变软了。

监护仪的声音越来越慢。

滴。

滴。

隔了很久。

又一声。

滴。

周临握着外婆的手。

他没有喊医生。

也没有按铃。

只是坐在那里。

陪她。

外婆最后看着他,很轻地说:

“临临。”

“外婆回家了。”

最后一声监护仪响起。

滴——

那条线慢慢变平。

但病房没有响起刺耳警报。

没有怪物。

没有亲属群。

没有医生破门而入。

只有床头那盏灯,轻轻闪了一下。

像有人在门口回头,对他说:

我走了。

周临坐了很久。

直到系统提示出现。

【副本四:孝子病房,主线任务完成。】

【宿主已做出最后选择。】

【外婆痛苦值归零。】

【亲属满意度:0%】

【外婆满意度:100%】

【隐藏任务完成:识别“孝顺”污染源。】

【综合评价:优秀。】

【系统备注:宿主拒绝伪医生、破坏抢救设备、无视亲属群、撕毁继续治疗同意书。】

【道德评分:已被亲戚踢出群聊。】

【生存评分:异常稳定。】

【管理局建议:少参加家族聚餐。】

周临低头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病房门开了。

门外不是走廊。

是外婆以前住的小屋。

阳光很好。

窗台上晒着橘子皮。

厨房里冒着热气。

一碗面放在桌上。

荷包蛋煎得边缘焦黄。

外婆年轻了一些,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看着他笑。

“临临。”

“吃完再走。”

周临站在门口,眼眶通红。

“我还能吃吗?”

外婆笑着说:

“梦里吃,不占肚子。”

周临走进去。

坐下。

那碗面很热。

香气冲上来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小学放学后跑来外婆家的孩子。

外面下雨。

屋里有灯。

有人给他煮面。

有人不问他为什么哭,只说:

吃吧。

吃饱了就不怕了。

周临低头,一口一口把面吃完。

连汤都喝净。

外婆坐在对面,安静看着他。

等他放下碗,她说:

“走吧。”

周临抬头。

“外婆。”

“嗯?”

他想说很多话。

对不起。

谢谢你。

我想你。

我以后怎么办。

可最后,他只说:

“我吃饱了。”

外婆笑了。

“那就不怕了。”

白光从窗外漫进来。

小屋、面碗、阳光、橘子皮,全都慢慢变淡。

外婆的身影也越来越浅。

周临伸手想抓。

但这一次,他没有真的抓住。

他只是看着她走。

直到最后,外婆轻轻挥了挥手。

“临临。”

“好好活。”

白光吞没了他。

再睁开眼时,周临回到了临终副本管理局。

办公室里很安静。

404 坐在桌后,没有吃泡面,也没有说冷笑话。

第四枚生命碎片浮在半空。

这一次,碎片里没有病床。

没有监护仪。

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碎片落进周临掌心。

手腕上出现第四道红线。

【获得生命碎片:4/7】

【当前抢救进度:68%】

【现实身体状态:心率恢复,出血控制,仍未脱离危险。】

【温馨提示:宿主表现良好。】

【但请不要过早感动。】

【后面还有更恶心的。】

周临沉默了很久,才抬头看向 404。

“下一个。”

404 翻开第五份档案。

这一次,档案封面是黑色的。

黑得像手机屏幕熄灭后的倒影。

上面浮现出无数弹幕。

【他怎么还不死?】

【装惨吧。】

【这种人活该。】

【笑死,破防了。】

【网暴?我只是评价。】

【互联网没有记忆,但有截图。】

档案标题缓缓亮起。

【副本五:热搜坟场】

【难度:五星】

【类型:网络暴力 / 舆论 / 追 / 高恐】

【副本简介:】

【你以为骂声会过去。】

【但在这里,每一条评论都会长出牙。】

404 抬起头,红色的嘴慢慢笑开。

“准备好了吗,周先生?”

办公室尽头,出现了一扇巨大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周临自己的脸。

配文:

#内容审核员周临害死同事#

热搜第一。

爆。

屏幕里,无数弹幕像虫群一样爬出来。

它们没有身体。

只有嘴。

每张嘴都在笑。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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