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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时砚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到了那支枪。银灰色的枪身,黑色握把,消音器——阿诺德是有备而来的,不,不是“有备而来”,是“早有预谋”。这支枪从进入审判庭之前就藏在他的口袋里,从三年前净夜行动结束的那一天起就上了膛。

三秒钟。他只有三秒钟。

第一秒。时砚猛地转身,身体像被弹簧弹出去一样扑向旁听席。他的手撑在被告席的护栏上,身体腾空而起,黑色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他的动作太快,快到旁听席上的人只看到一道残影,快到守卫来不及反应,快到没有人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第二秒。阿诺德扣动了扳机。不是对着时砚,是对着迟衍的后脑。消音器将枪声压得很低——“噗”的一声,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枕头。但那颗是真实的,小小的铜色弹头,以每秒四百米的速度旋转着,撕裂空气,向迟衍的后脑飞去。

第三秒。时砚扑到了迟衍身上。

他伸出手臂环住迟衍的肩膀,用自己的身体将迟衍压向地面。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迟衍的后背撞在时砚的口,时砚的后背暴露在的弹道上。

“噗。”

没入时砚的右肩。

不是左肩——左肩有封印回路,有圣物残片的一部分力量,不能受伤。所以时砚用的是右肩,他用身体挡住了那颗。

剧痛从右肩炸开,像是一颗炸弹在肩膀里引爆。时砚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他只是收紧了环住迟衍的手臂,将迟衍的头护在自己前,用自己的身体将他完全覆盖住。

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浸透了白色衬衫的右肩,顺着袖管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晕开一朵朵暗金色的花。

时间仿佛静止了。

审判庭里一片混乱。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刺客”,有人在往门外跑,有人在桌子下面躲。记者们的闪光灯还在闪——快门自动挡关不掉,他们也没有想过要关掉。

迟衍被压在时砚身下,脸埋在时砚的口,鼻尖贴着时砚的锁骨。他闻到了血腥味——不是普通的血腥味,是金色的、带着“源质”气息的、独属于时砚的血的味道。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那更深的东西——是一种“他替我挡了”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巨大冲击。

“时砚——”他的声音从他的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颤抖。

“没事。”时砚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中了一枪的人。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失血带来的生理反应。

他撑起身体,单膝跪在地上,右臂垂在身侧,不能动。白色的衬衫右肩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变成了暗金色,还在往外渗。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是他咬破嘴唇时留下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鎏金色的瞳孔在混乱的大厅中燃烧着,像是两团不灭的火焰。他抬起头,看向二楼。

阿诺德已经不在那里了。

只有空荡荡的椅子,和被推开时还在晃动的门。

时砚缓缓站起身。右臂不能动,左手撑在地上,把自己拉起来。膝盖在打颤,但他站住了。

“时砚——”迟衍也站了起来,伸手去扶他。

时砚抬起左手,制止了他。鎏金色的眼睛扫过大厅——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那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这边看的记者,那些终于反应过来开始行动的守卫。

他的右肩还在流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从指尖滴落,一滴,两滴,三滴,在灰色的地板上画出一条暗金色的线。

“这是第二次。”时砚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大厅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

“三年前,净夜行动。有人要我死。我没有死。今天,又有一个人要我死。”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但我还是没有死。”

他看着二楼的空椅子,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

“告诉阿诺德,告诉文森特,告诉所有想让我死的人——你们的,打不中要害。”

大厅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时砚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迟衍站在时砚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那个人的背影。黑色风衣被血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右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但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那是随时可以凝聚“源质”的手势。

即使中了一枪,即使右臂废了一半,时砚依然是一个随时可以战斗的人。因为他没有选择——他的身后,是一个还没有学会泡茶的继子。

守卫终于冲了过来。不是来抓时砚的,是来保护他的——因为文森特已经瘫在了审判台上,脸色惨白,嘴角抽搐,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刺客!有刺客!”有人在喊,“封锁所有出口!”

但阿诺德早已不在了。他熟悉这座建筑,熟悉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死角,每一个可以消失的拐角。他是军部情报处处长——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消失。

迟衍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不是他自己的,是时砚的,早上出门时从时砚的行李箱里拿的,不知道为什么就塞进了口袋。白色亚麻手帕,边角绣着一个极小的“砚”字,是时砚在海因里希主宅时用的,迟衍从那个抽屉里拿的。

他将手帕按在时砚的右肩上。

时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谢谢。”时砚说。声音很轻,只有迟衍能听到。

迟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帕按得更紧了一点。白色亚麻手帕很快被血浸透,变成了暗金色。

“疼吗?”迟衍问。

时砚偏头看他。鎏金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还好。”他说。

“你骗人。”

时砚没有反驳。

守卫队长跑过来,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容严肃,额头上有汗。他看着时砚,又看着时砚肩上的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照流程,他应该把时砚铐起来带回牢房——时砚还是被告,还在受审,还没有被宣布无罪。但此刻,一个被审判的人,在审判庭上为另一个人挡了。

“审判长——”守卫队长开口,用的是旧称。

时砚看着他,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沉静的、让人安心的平静。

“阿诺德从二楼东侧的通道离开了。那条通道通往军部停车场。你们现在去追,也许还来得及。”

守卫队长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开,对着耳麦大喊:“封锁东侧通道!军部停车场!快!”

大厅里的混乱还在继续。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祈祷。

时砚站在原地,右肩的血还在流,白色亚麻手帕已经彻底被浸透了。迟衍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条手帕——不是时砚的,是他自己的,早上出门时随手塞进口袋的,蓝色的棉质手帕,没有任何花纹,叠得整整齐齐。

他按在时砚肩上,叠在第一块手帕上面。然后他的手没有离开,就那么按着,掌心贴着时砚的肩膀,隔着两层手帕,感受着时砚的体温和心跳。

“迟衍。”时砚说。

“嗯。”

“你什么时候拿的我的手帕?”

“早上。翻你行李箱的时候。”

“你翻我行李箱做什么?”

“找换洗衣服。你的那件灰毛衣在行李箱最下面,我想拿出来给你穿上。今天风大。”

时砚沉默了片刻。

“你真的很烦。”

迟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帕按得更紧了一点。

时砚偏过头,看着迟衍。迟衍的脸距离他很近,不到二十厘米。他能看清迟衍睫毛上挂着的东西——不是泪,是汗。从额头上流下来的,顺着他脸侧的线条往下淌,在下巴处悬成一滴,迟迟没有落下。

“你哭了。”时砚说。

“没有。是汗。”

“你眼眶红了。”

“灯光的问题。”

时砚没有继续说了。他只是看着迟衍,看着那双黑色的、倔强的、不肯承认自己担心到快要疯掉的眼睛。

“迟衍。”他说。

“嗯。”

“我没事。”

迟衍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需要很用力才能把字一个一个地挤出来。

时砚伸出左手,覆上了迟衍按在他肩上的手。他的手指很凉,比迟衍的凉很多,指尖微微泛着青白色。他握住迟衍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轻轻覆在上面,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

“真的没事。”他又说了一遍。

迟衍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苍白的、沾着金色血迹的手。

“好。”他最终说。

时砚松开手,转过身,面对着审判庭。

三千人的大厅,此刻只剩下不到一半。那些跑掉的、躲起来的、被守卫带走的,留下了空荡荡的座位和散落一地的文件。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影落在地面上,将那些金色的血痕照得格外刺眼。

文森特已经不在了。他被守卫架走了,走的时候双腿发软,几乎是拖出去的。他的深红色主教袍拖在地上,像一个褪了色的影子。

审判庭空了。

但时砚还站着。迟衍还站在他身后。

“走吧。”时砚说。

“去哪?”

“找阿诺德。”

他迈开步子,向审判庭的大门走去。步伐很稳,右肩的血还在流,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走得很快。黑色风衣的下摆在身后飘动,上面的金色血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迟衍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看到时砚右肩上那两块被血浸透的手帕,刚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金色的血的味道。

他们走出审判庭的大门,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高大的石柱,柱头上雕刻着天使和圣徒的雕像。阳光从天窗照进来,在石柱之间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时砚走在光影中,身影忽明忽暗,像是一个正在从梦境走向现实的、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人。

“时砚。”迟衍在身后叫住他。

时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下次,”迟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要再替我挡。”

时砚沉默了片刻。

“做不到。”他说。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步伐没有停顿。

迟衍站在原地,看着时砚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走进走廊尽头的阳光里,走进那一片明亮的、刺目的、几乎要把人吞没的光中。

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迟衍看着时砚右肩上那两块被血浸透的手帕,看着白色亚麻手帕上那个小小的“砚”字被金色的血晕开,看着那抹金色顺着迟衍的指缝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断断续续的线。

那不是普通的血。

那是“鎏金之眼”的血。是纯净的、强大的、可以净化污染的血。也是温热的、会流动的、会痛的、会让人心疼的血。

迟衍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下次?不会有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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