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17。海因里希主宅,客厅。
夜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从半掩的窗户渗入。月光将客厅镀上一层冷银色,照亮了那些价值不菲的古董家具和墙上褪色的家族肖像画。一切都很安静——太安静了。
时砚赤足站在波斯地毯上,脚趾陷入柔软的羊毛纹理。他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衬衫,下摆堪堪遮住腿,领口大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和心口处隐约可见的逆十字烙印。衬衫原本是迟衍的——那个名义上的“继子”总喜欢把衣服“忘”在他房间门口,像是某种幼稚的标记领地行为。
时砚从不拒绝,也不道谢。三年来,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小小纵容。
他刚泡好一壶大吉岭——这是他每晚的习惯,在所有人都入睡后给自己留一杯茶的时间。茶香在空气中袅袅散开,带着一丝佛手柑的清新。但今天,茶凉得太快。
“嗡——”
空气中传来细微的能量波动,那是主教厅专用传送阵的特有频率。时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鎏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他抬起头,恰好看到客厅中央浮现出淡金色的光纹,六道人影从光芒中走出。
白袍。银面具。前的逆十字徽记。
主教厅高阶裁判官。
为首的男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常年板着脸的面孔。他的徽记比其他人多了一圈金边——那是审判长的标志。赛门·赫伯特,时砚曾经的副手。
“许久不见,审判长阁下。”赛门的声音冷静,但握枪的手出卖了他,“或者说……该叫您‘堕落者091’?”
六支特制的高能粒子枪同时举起,枪口锁定时砚。
时砚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赛门,鎏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格外明亮。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像一个早已将棋局推演到终局的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落子。
三年前,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主教厅派来“清理”他的人。只不过那一次,他选择了逃亡。这一次……
“茶凉了。”时砚说。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苦涩,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赛门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熟悉时砚——这种过分的从容,不对劲。
“091,据主教厅最高审判庭第307号裁决令,您在三年前‘净夜行动’中私自接触禁忌‘圣物’,导致污染失控,造成十七名裁判官殉职、军部精英小队全军覆没。事后,您伪造死亡,潜逃至今。”赛门一字一句地念出指控,“现以‘背叛教廷’、‘滥用禁物’、‘渎职致人死亡’三项重罪,对您执行逮捕。若反抗,就地‘净化’。”
念诵的同时,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客厅——墙角的监控探头,红灯闪烁,正在实时录像。
时砚也注意到了那个探头。
他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的“嗒”一声。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赛门,准确地看向摄像头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赛门裁判官,”时砚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您扣动扳机之前,或许应该先看看……谁不在这个房间里。”
赛门瞳孔微缩。
他这才注意到一个极其明显的异常——这座宅邸的主人,卡洛·冯·海因里希将军,并不在这里。
军部与主教厅联合追查三年,所有人都以为时砚在“净夜行动”后死了卡洛将军。但此刻,这座宅邸完好无损,监控正在运行,时砚穿着家居衬衫站在客厅喝茶。这不像逃亡者的藏身处,更像一个精心维护的牢笼——或者说,舞台。
“将军在哪里?”赛门厉声道。
时砚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赤足向赛门走去。白袍裁判官们下意识握紧了枪,却没有开火——因为时砚的手始终垂在身侧。
他在距离赛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左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时砚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那个逆十字烙印的位置。
“三年前,‘净夜行动’。”他的声音很轻,“异端审判庭与军部联合行动,目标是封印‘圣物’。行动中,‘圣物’暴走,污染爆发。异端审判长与军部指挥官同时失踪,现场留下高度污染的痕迹。”
“主教厅得出结论——‘审判长堕落、谋害将军后潜逃’。”时砚的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很完美的结论,不是吗?一个‘堕落’的、‘已死’的审判长,可以承担所有罪名,而军部高层依然是净的英雄。”
赛门的脸色变了:“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陈述事实。”时砚收回手,指尖垂下——刚才点在心口时,被烙印边缘划破,一滴血珠渗出,顺着他苍白的指尖滑落。
“嗒。”
血珠砸在地毯上,在死寂的客厅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时,空气中突然弥漫开一股腐败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那气味来自楼上,来自主卧的方向。
赛门的枪口剧烈地晃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了——不只是他,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烙印。
时砚等待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猛地转身,赤足无声地掠过地毯,三步跨到楼梯口,抬手一指。一道纤细却锋利的光刃从他指尖射出,精准地切断了主卧门锁。
门被无形的力量撞开。
门后的景象,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卡洛·冯·海因里希站在那里。
他穿着睡袍,披着一件军装外套,显然是匆忙间起身。但让所有人震惊的不是他的出现——而是他的左肩上,那个溃烂的、弥漫着腐败气息的烙印。
逆十字。
与时砚心口的新鲜烙印同源,却截然不同。时砚的是金色光芒凝聚、隐隐散发出净化气息;而卡洛的,边缘皮肉翻卷发黑,丝丝缕缕的暗色脉络正缓慢地向心脏方向延伸。
那是“源质”过度使用、又试图用拙劣手段压制后,遭受的反噬。
“叛徒……从来不止一个。”
时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凿穿了这虚假的平静。他沾着自己心口鲜血的手指,残忍地划过卡洛肩头那溃烂的烙印,黏腻的腐肉与暗红发黑的血液被带出,在冰冷空气中拉出令人作呕的细丝。
“偷用S-23延缓反噬?”时砚的唇角勾起极冷的弧度,“真可惜……你们追踪的‘堕落源’,从来都是两个人。”
“砰!”
赛门的枪口下意识下移,射出的高能粒子束擦着时砚的脚踝没入地板,烧灼出一个小洞,焦糊味弥漫开来。
“审判长阁下!将军!”赛门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这不可能……三年前的‘净夜行动’,我们一直以为,是审判长阁下在任务中堕落,并谋害了海因里希将军……”
“净夜行动……”时砚低低重复,扣住卡洛手腕的力度却丝毫未减,甚至更紧,迫使这位曾经威严不可一世的将军因剧痛和真相败露而微微佝偻了身躯。
“是啊,一个完美的谎言。”他的声音冰冷,“主教厅需要为‘圣物’失窃和大量人员伤亡找到替罪羊,而军部也需要掩盖高层被污染的事实。还有什么比一个‘堕落’的、‘已死’的异端审判长更好的靶子呢?”
他拽着卡洛,缓缓转向赛门等人。另一只手中,八芒星光刃悬浮着,中心一点幽光吞吐不定,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和璀璨的金发,以及那件早已破碎、仅靠几缕布料挂在身上的白衬衫。
“卡洛·冯·海因里希,三年前,他不仅是军部清剿行动的指挥官,”时砚的声音清晰地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更是试图私自占有‘圣物’——那件来自远古深渊、足以扭曲现实与灵魂力量的禁忌遗物——的窃贼。行动中,‘圣物’暴走,污染爆发。他首当其冲。”
卡洛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充满愤怒、恐惧与癫狂。
“而他,”时砚的目光落在卡洛脸上,“我的‘丈夫’,在意识到无法独自承受‘圣物’反噬后,找到了当时负责封印‘圣物’、却同样在污染中受创的我。我们做了交易。他利用权势伪造我的死亡和堕落,将我藏匿在他的羽翼之下,作为他研究‘圣物’、寻找解除反噬方法的‘活体样本’和助手。而我,则需要他提供的庇护和资源,来压制我体内的污染,并寻找彻底摧毁‘圣物’的方法。”
“所以,这所谓的婚姻,”赛门身后的一个年轻白袍人失声道,“本是一场互相利用的囚禁?”
“囚禁?”时砚笑了,那笑容艳若蔷薇,却淬着剧毒,“或许吧。但囚笼从来不止一个。他用婚姻和这座宅邸锁住我,监视我;而我……何尝不是用我的知识和这残存的力量,吊着他逐渐腐烂的性命,让他成为我隔绝主教厅追捕的屏障?”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那些武装悬浮器,“只是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他又瞥了一眼玄关方向,“更没想到,今夜还有意外的访客,差点打乱了一切。”
卡洛猛地咳嗽起来,呕出一小口发黑的血液,嘶声道:“你……你早就计划今晚……利用主教厅的人……”
“计划?”时砚歪了歪头,这个本该显得纯真的动作,此刻却诡谲万分,“当你默许你的好儿子一次又一次地‘路过’我的房间,当你开始用更激进的实验试图剥离我体内‘源质’以补充你自己时,计划就赶不上变化了,亲爱的丈夫。”
他不再看卡洛,而是直视赛门:“赛门裁判官,现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
“砰!!!”
一声远超之前的巨响从宅邸深处传来,打断了时砚的话。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和隐约的、非人的嘶吼,整座宅邸都在颤抖。
赛门脸色大变:“地下实验室!”
时砚的瞳孔骤然收缩:“有人先一步触动了防御机制?”
他的脑海中闪过迟衍离开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及他碾碎“注射器”时那过于精准的力道。
“是迟衍……”时砚咬牙,眼中怒火与寒冰交织,“他拿走了我藏在枕头下的‘钥匙’赝品。那个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