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是在一片陌生的香气中醒来的。
不是茶香。不是血腥味。不是消毒水。是一种淡淡的、温暖的、木质调的香气——松木,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净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那香气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像一层薄薄的纱,将整个空间包裹起来。
他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心跳在,呼吸在,疼痛在——全身都在疼,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又碾过一遍。左肩尤其疼,那里的封印回路好像裂开了,每一次心跳都有一阵钝痛从肩膀蔓延到指尖。除此之外,他的身体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呻吟。
但他还活着。
这是最重要的。
时砚慢慢睁开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不是海因里希主宅那个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白色穹顶,而是一块普通的、刷着白色胶漆的平面天花板,中间有一盏简单的吸顶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窗外的光线透过亚麻色的窗帘照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从光线的角度判断,应该是下午,大概三四点钟,阳光不烈不弱,恰好让人感到温暖。
陌生的床。不是他那张宽大的、铺着丝绸床单的实木大床,而是一张普通的铁艺床,床头是简单的黑色铁艺栏杆,床单是素净的灰蓝色棉布,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净,闻起来有洗衣液的味道。被子不厚不薄,盖在身上刚好,既不会觉得热也不会觉得冷。
陌生的气味。那种松木香气比刚醒来时更清晰了——不是香水,也不是空气清新剂,而是某种更天然的东西,像是屋子里放着松木的家具,或者窗外种着松树。
时砚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房间不大,目测二十平米左右。家具也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头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白瓷茶杯。
白瓷茶杯。
时砚盯着那个杯子看了三秒钟。
白瓷,没有花纹,杯壁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从杯沿延伸到杯身的中段,像一道闪电。那是海因里希主宅客厅里的茶杯,他用了三年的那一只。
他认得那道裂纹。是三个月前他不小心磕在茶几上留下的。当时茶杯没有碎,只是裂了一道缝。他没有换,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就那么继续用着。因为这道裂缝他熟悉,就像他熟悉心口的烙印、熟悉封印回路的每一条纹路、熟悉这座宅邸里每一个能藏身角落一样熟悉。
那个杯子怎么会在这里?
“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时砚偏头,动作很慢,因为脖子也在疼。
迟衍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姿势——双臂抱,一条腿微微弯曲,脚踝搭在另一只脚的前面,是那种典型的、假装漫不经心的站姿。
但他握在手臂上的手指出卖了他。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指甲掐进自己的皮肤里,留下月牙形的白印。
时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迟衍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或者五十分钟——在这种时刻,时间失去了意义。阳光在两人之间缓慢移动,从迟衍的左肩移到他右肩,在门框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弧。
“这是哪里?”时砚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喉咙里像是有砂纸在磨,每一个字都带着痛。
“安全屋。”迟衍说。他放下手臂,从门框上起身,走进房间。动作很慢,像是不想惊吓到一头受伤的野兽。“我父亲不知道的地方。主教厅也不知道。”
他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床垫微微下陷,时砚的身体随着床垫的弧度向他那边倾斜了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倾斜。
迟衍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时砚。
“喝水。”
时砚看了看水杯——透明的玻璃杯,水很满,杯壁上没有指纹。又看了看迟衍的手——那只有茧子的、修长的、曾经被污染能量侵蚀过的手,此刻净净的,没有血,没有伤口,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没有接水杯。
“茶呢?”他说。
迟衍愣了一瞬。水杯悬在半空中,他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什么?”
“茶。”时砚说,“大吉岭。”
迟衍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像是惊讶,像是无奈,像是某种快要溢出来的、他一直压着的东西。然后他笑了。笑容不大,但很真。
“你刚醒过来,浑身是伤,连坐都坐不起来,第一件事是问我要茶?”
“有问题吗?”时砚说。
迟衍看着他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冷得像冰,在阳光下却温暖得像琥珀。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他,没有冷漠,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的悲悯。只是看着,平静地、认真地、不带任何面具地看着。
“没有。”迟衍说。他把水杯放回床头柜,站起身,“我去泡。但有言在先——这还是安全屋,没有大吉岭。超市里只有普通红茶。”
时砚沉默了一秒。
“……红茶叶底酸涩,缺乏大吉岭的麝香葡萄风味。”
“这里只有这个。”
“85度,两分半。多了会苦。”
“知道了。”
迟衍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时砚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一扇门的开合声中。然后安静了。整个安全屋安静得像是真空,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到。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自己体内的状况。
圣物残片——还在。安安静静地蛰伏在心口烙印的深处,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懒洋洋地蜷缩着,暂时没有要作乱的迹象。但它没有被净化,没有被剥离,只是……睡了。时砚不知道它会睡多久,也不知道它醒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封印回路——大部分完好,但有小部分出现了龟裂。最严重的是左肩那条,几乎裂到了手肘。那不是爆炸造成的——是他在撕裂空间时,强行将迟衍从污染浓度中拉出来时,封印回路承受了超出极限的负荷,然后裂开了。那些裂缝需要时间修复,也需要他保持“源质”的稳定输出。但现在他的“源质”几乎耗尽,修复的速度会非常慢。
内脏——应该是受了冲击,但没有致命伤。呼吸时肺部有轻微的刺痛,可能是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到了,也可能是在撕裂空间时受到了空间裂隙的挤压。肋骨应该没有断,但有几可能有骨裂。
总体而言,他还活着,且没有变成怪物。已经是万幸。
时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平整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像一条涸的河流。阳光照在那道裂缝上,在白色的墙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了卡洛。
那个男人现在应该已经被收押了。赛门会如实汇报所有情况,主教厅会启动内部调查,军部会急于撇清关系。卡洛·冯·海因里希——这个曾经过往不可一世的上将——会在一场不公开的审判中被定罪,然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度过余生,或者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死去。
时砚应该恨他。
但他发现自己没有。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恨一个人需要太多的能量,而他所有的能量都用在了活着这件事上。
脚步声回来了。
迟衍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个茶杯——白瓷的,和时砚床头柜上那一只花纹一样。时砚注意到,托盘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沙漏,和一个温度计。
迟衍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时砚。
“86度。两分四十秒。”他说,“没有大吉岭,没有85度,没有三分半。你先将就。”
时砚接过茶杯,没有喝,先闻了一下。红茶的香气,不如大吉岭清雅,但胜在醇厚,带着一丝烟熏的味道。他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抿了一口。
“怎么样?”迟衍问。
时砚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暗红色茶汤。
“难喝。”
“……”
“但可以接受。”
迟衍松了一口气。他拿起另一个杯子,在床沿坐下,和时砚并肩靠着床头,一起喝那壶难喝的红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时砚的金色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迟衍的暗色头发则显得更深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靠得很近,几乎交叠在一起。
“迟衍。”时砚说。
“嗯?”
“你什么时候把那个茶杯带出来的?”
迟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有裂纹的白瓷茶杯,又看了一眼时砚。
“抱你离开的时候。杯子放在茶几上,我顺手拿了。”
“顺手?”
“顺手。”
时砚看着他。迟衍的脸上没有任何心虚的表情,坦然地回视着他。
“你从海因里希主宅逃出来,身上带着一个重伤昏迷的人,被主教厅和军部双重追捕,居然还‘顺手’拿了一个茶杯。”
“不行吗?”
时砚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茶杯。
“……你真的是个疯子。”
“你才发现?”
窗外,阳光正好。
时砚没有说话,迟衍也没有说话。只有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扩散,填满了这个陌生的、二十平米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