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枫回到公寓时,天还没完全黑。
九月初的京都傍晚很奇怪。
白天热得像生活仍对你有意见,到了晚上却又会从楼与楼之间漏出一点风,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好歹是个岛国古都,不能完全活成南河省夏末的烤盘。
他把自行车停好,上楼,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
阳台角落里的垃圾袋和金属小盆都还在。
书桌上,昨天整理好的文艺部资料被压在文件夹下面,边角露出一点。那本《没有寄出的信》被他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到桌面中央。
封面是白色信封。
背景是阴天。
看起来就不像一本会让人心情愉快的书。
李奕枫坐在矮桌前,盯着它看了三秒。
“读书感想。”
“东亚教育对学生灵魂的合法开采。”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有点不严谨。
毕竟作文这东西,也不是一定不好。
前世他的作文经常被老师拿去当范文。
当然,范文这个东西本身也很微妙。
你写一篇真情实感的文章,老师说很好,转头印三十份发给全班。
然后你的真情实感就变成了全班同学的“优秀素材积累”。
从那以后,李奕枫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文字一旦交出去,就有可能不再属于你。
所以这次他并不急着写。
他先拆了一盒便利店买的牛,又把三明治放到旁边。
饭要好好吃。
书要慢慢看。
傻要分批处理。
人生重启计划目前仍然运行稳定。
他翻开《没有寄出的信》。
第一页是很普通的开头。
主人公是一个在地方小镇长大的高中生,母亲经营着一家小商店。他有一个一直想写信的人,但那封信从初中写到高中,始终没有寄出去。
故事不复杂。
甚至有点慢。
主角只是反复想写,反复放下,反复告诉自己“这一版写的不好”,“再等等”。
等考试结束。
等升学稳定。
等自己变得更像样。
等对方不会觉得困扰。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李奕枫看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他忽然很不爽。
不是对这本书不爽。
是对“再等等”这三个字不爽。
这三个字实在太熟。
熟到像前世教室墙上贴的红色横幅。
熟到像母亲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
熟到像自己初二那年看着前桌女孩抱着书包走出教室,却连一句“我也喜欢你”都没说出来。
李奕枫低头看着书页。
书里主人公没有寄出的信。
森川悠太没有交出去的申请表。
他自己没有说出口的喜欢。
好像都是同一种东西。
只是换了封皮。
他继续往下读。
故事写得很安静。
没有什么大哭大喊。
主人公一直很规矩。
按时上学。
按时回家。
按时写作业。
按时帮母亲看店。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没什么问题”的孩子。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那个想寄信的人已经搬走了。
信还在抽屉里扔着。
地址却不再有效。
李奕枫看到这里,忽然感觉心里憋的慌。
他把书合上。
“……”
他盯着封面那只白色信封。
半晌后低声说:
“浅井纱和。”
“你真是个小恶魔。”
房间里没人回答。
但书安静地躺在桌上,像是在说:
你自己借的。
李奕枫揉了揉脸。
他本来只是想找一本适合写读书感想的书。
现在倒好。
读后感还没写,自己倒是先有些破防。
他站起来,去倒水。
走到洗手台前时,他看见镜子里的森川悠太。
黑框眼镜。
蘑菇头。
脸还是圆。
眼神比刚醒来那天清楚了很多,但身体里残留的疲惫并没有完全消失。
这具身体之前也像书里的主角一样规矩。
按时还书。
按时写作业。
按时说“没事”。
然后某一天,忽然不去图书室了。
浅井纱和说:
“按时还书的人,忽然不来,会有点显眼。”
一年B组没觉得显眼。
老师没觉得显眼。
三岛莲也当然也不会觉得显眼。
可图书室记得。
李奕枫回到桌前,重新翻开书。
这一次,他读得很慢。
一直读到晚上十一点多。
中间森川由纪发来消息,问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李奕枫回:
【食べた。今は図書室で本を借りた。】
吃了。今天在图书室借了书。
森川由纪很快回:
【いいね。悠太は昔から本が好きだったものね。】
真好。悠太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书呢。
李奕枫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森川悠太从以前开始就喜欢书。
这句话从母亲嘴里说出来,和浅井纱和的借书记录一样,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森川悠太不是从一开始就只会低头。
他也有喜欢的东西。
也有想去的地方。
也有想成为的人。
只是后来那些东西被一年B组的空气一点点挤没了。
李奕枫打字:
【うん。読書感想を書く。】
嗯。要写读书感想。
森川由纪回了一个笑脸。
【楽しみにしてるね。】
妈妈很期待哦。
李奕枫看着那句“期待”,忽然压力增加。
以前写作文,老师期待他拿高分。
现在写读后感,这具身体的母亲也很期待他写点什么出来。
两个期待不是一个重量。
前者像考卷。
后者像夜晚门口的一盏小灯。
他放下手机,拿出稿纸。
在最上面写下:
《没有寄出的信》读后感
森川悠太
写完标题,他停住了。
读后感。
这东西如果按照东亚教育模板来写,其实很简单。
第一段:最近我读了《没有寄出的信》这本书。
第二段:本书主要讲述了一个少年迟迟没有把信寄出,最终错过重要之人的故事。
第三段:读完之后,我深受感动,明白了我们要珍惜当下,勇敢表达,努力学习,回报父母,做新时代好少年。
第四段:升华主题。
完美。
估计能拿一个不会被老师骂的分数。
但李奕枫看着稿纸,只觉得这套东西写不下去。
他前世最擅长的就是语文。
可他也最讨厌把文字写成一具端正的尸体。
所有句子都正确。
所有情绪都合格。
所有结尾都积极向上。
但里面没有一个活人。
他拿起笔,把刚写下的标题下面空了两行。
然后重新落笔。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有电车经过的声音。
远远的,将夜色分割开。
李奕枫低头看着自己的字。
这是森川悠太的字迹。
但里面是李奕枫的句子。
两个人像是又一次挤在同一辆车上,一个提供手,一个提供方向。
纸面被笔尖压出一点痕迹。
三岛莲也的笑。
田边翔的球。
宫崎拓真的手机。
教室里那些压低的笑声。
水野沙耶说“美食研究部”时的轻飘飘。
所有东西一瞬间都挤了上来。
李奕枫停笔。
他忽然意识到,这篇读后感如果继续这么写下去,很可能会变得不太像读后感。
更像一份没有明确指名的控诉。
也像某种写给森川悠太的回信。
他往后靠了靠,长长呼出一口气。
“不行。”
他说。
“这东西交上去,藤本老师可能会以为我在写遗书续集。”
他试图开个玩笑。
但笑不太出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刚才写的东西,确实有点危险。
不是因为写得不好。
而是因为太真。
太真的东西,在学校里通常不安全。
学校喜欢真实,但只喜欢可控范围内的真实。
比如“我从失败中学会努力”。
“我想感谢父母和老师”。
“我以后要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但如果你写:
我曾经发出很多声音,但都被堵住。
我觉得没说出口的话也会死掉。
我发现“大家只是开玩笑”这句话很恶心。
那老师会开始紧张。
同学会觉得你麻烦。
三岛莲也会觉得你终于把刀递出来了。
李奕枫看着稿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立刻拿出手机,对着稿纸拍照。
保存。
李奕枫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了,连写作文都像在搞证据链。
这很不青春。
但很实用。
做完备份,他才把稿纸夹进现代文课本里。
合上书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洗漱,关灯,躺下。
天花板在黑暗里模糊成一片。
李奕枫闭上眼。
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出现自己刚写下的那句话。
没说出口的话,也会死掉。
他忽然想,如果初二那天自己说了,会怎样?
如果森川悠太春天时交出申请表,会怎样?
如果有人在五月以后发现他不再去图书室,然后真的问一句“你最近还好吗”,又会怎样?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人生最烦人的地方就在这里。
练习题做错了,老师还能讲解析。
人生错过了,连标准答案都没有。
李奕枫翻了个身。
“算了。”
他低声说。
“至少这次,先讲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比闹钟晚醒了五分钟。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虽然还不至于迟到,但足以让早晨节奏从“正常上线”变成“低配逃生”。
他今天没有时间慢悠悠地吃便利店早餐了,打算在店门口三口解决。
饭团包装因为作过快,海苔再次裂成世界地图。
李奕枫看着手里的残破饭团,心情复杂。
吃完后,他骑车去学校。
没有迟到。
这是个好兆头。
一年B组的教室比昨天更吵一点。
周五。
学生的灵魂已经开始提前放学。
杉浦奈奈趴在桌上,看起来像一条被现代教育晒的咸鱼。
见他坐下,她抬起眼皮。
“早。”
“早。”
“你昨天是不是熬夜了?”
李奕枫动作停了一下。
“这么明显?”
“黑眼圈。”
“可能是文学造成的工伤。”
杉浦奈奈一下子清醒了点。
“你写读书感想了?”
“写了一点。”
“这么早?”
“下周一交。”
“那不是还有三天吗?”
“我是一个对文字有追求的人,不喜欢踩着点写完。”
杉浦奈奈沉默了两秒。
“好可怕的执行力。”
“准确说,是藤本老师可怕。”
“那倒也是。”
她撑着下巴,看他从书包里拿出现代文课本。
“你写的什么书?”
“《没有寄出的信》。”
“没看过诶,听起来感觉好沉重。”
“确实。”
“讲什么?”
“一个人一直想寄信,结果一直没寄。”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人生不能这样。”
杉浦奈奈看着他。
“森川同学。”
“嗯?”
“你最近说话也越来越像读后感了。”
李奕枫把课本放好。
“谢谢。”
杉浦奈奈笑了一声。
这时,宫崎拓真从前面回头。
他本来正在和井上大地说话,听见“读后感”几个字,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森川。”
“嗯?”
“写完了?”
“什么?”
“读书感想。”
宫崎笑着说。
“文艺部新人,应该写得很厉害吧。”
李奕枫看着他。
“还没。”
“哦。”
宫崎拖长声音。
“那写完可以给大家看看吗?”
田边翔在旁边嗤笑一声。
“谁想看啊。”
井上大地笑了笑。
大槻隼人也跟着笑。
但杉浦奈奈这次没有笑。
小宫千夏,北川凉太,黑泽拓海等人也没有笑。
后排三岛莲也没有什么动静。
他依旧坐在李奕枫正后方,低头翻书,像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
李奕枫把课本翻开。
“暂时不提供公开试阅。”
宫崎挑眉。
“为什么?”
“未校对文本不外流。”
“这么专业?”
“毕竟我是文艺部新人。”
宫崎看着他,笑意仍在。
“那我很期待。”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这句话他们之间已经说得太多。
多到快变成固定漫才。
但今天宫崎的眼神不太一样。
不像纯粹开玩笑。
更像是确认某个猎物有没有走进预定路线。
李奕枫低头看课本。
草稿夹在书中间。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张私群截图。
【让他写。】
很好。
他正在写。
鱼也正在看钩。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精神很好。
学生精神不好。
两者构成了教育现场最常见的矛盾。
李奕枫一边听,一边书上写写画画。
昨天晚上写读后感太久,导致他今天看函数题时脑子有点钝。
数学这东西很现实。
你昨晚再怎么和文学进行灵魂交流,第二天它也照样问你抛物线和直线有几个交点。
毫不怜香惜玉。
第二节是藤本真纪的国语。
藤本真纪因为突然要开临时会议,就让学级委员佐伯悠真暂时维持一下纪律。
“读书感想没写的人,可以利用这节课构思。”
藤本离开前说。
“不要聊天。”
老师一走,班级当然开始聊天。
所谓“不要聊天”,在高中教室里的实际含义通常是:
请尽量低声聊天,不要让我在走廊都听见。
李奕枫把现代文课本打开,拿出草稿。
他没有把稿纸完全摊开,只露出自己需要改的部分。
昨晚写的那几段还在。
他重新读了一遍。
有些地方太重。
有些地方太直。
这不是缺点。
但需要控制。
读后感不能写成灵魂验尸报告。
他拿起笔,开始修改。
没有说出口的话,也会死掉。
这句话他没有删。
只是把前后句子压短,让它更像文章里的核心句,而不是突然爆出来的情绪。
杉浦奈奈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
她本来只是好奇。
想看看森川同学的读书感想到底会不会像他说话一样奇怪。
结果第一眼就看到那句:
没有说出口的话,也会死掉。
杉浦奈奈的笑意一下子停了。
这句话不像作业。
至少不像她理解里的读书感想。
她小声说:
“森川同学。”
“嗯?”
“你这个……”
李奕枫停笔。
“很奇怪?”
“不是。”
杉浦奈奈看着稿纸。
“就是……感觉不像普通的读书感想。”
“那像什么?”
她想了半天。
“像你真的想说什么。”
李奕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稿纸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
“那说明方向没错。”
杉浦奈奈看着他。
“可以给我看吗?”
这句话出口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自己会问。
李奕枫看了她一眼。
“现在还不行。”
“哦……”
她有点尴尬。
“抱歉。”
“不是不想给你看。”
李奕枫说。
“是还没写完。”
杉浦奈奈抬头。
李奕枫补充:
“未校对文本不外流。”
杉浦奈奈顿了两秒,终于笑出来。
“你真的很烦。”
“文学原则。”
“这算哪门子文学原则。”
“我刚入部,还不熟。”
杉浦奈奈笑着低头,接着构思自己的读书感想。
气氛很轻。
但李奕枫知道,有一道视线从前排扫了过来。
宫崎拓真。
他没有立刻回头。
只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看消息。
这个动作太自然。
自然到如果不是李奕枫一直留意他,很容易忽略。
宫崎的手机镜头没有明显对准这边。
但他的身体角度变了一点。
肩膀微微后侧。
屏幕亮着。
手指停在侧边。
“上钩了。”
李奕枫手里的笔没有停。
他继续修改。
但稿纸往课本阴影里收了半寸。
宫崎拓真这个人,手机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别人拿手机是为了看。
他拿手机是为了捕捉。
捕捉别人失态。
捕捉别人出丑。
捕捉可以被发进群里的瞬间。
如果说田边翔的恶意是拳头。
三岛莲也的恶意是空气。
那宫崎拓真的恶意就是镜头。
轻。
薄。
无声。
但会把一件本来属于你的东西,剪成别人想看的样子。
李奕枫垂下眼。
没有立刻发作。
现在还没有证据。
而且他也不想因为“你是不是拍了我作文”这种话,在自习课上再次把自己变成全班焦点。
他只是也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面。
屏幕朝上。
相机图标在第一页。
动作同样自然。
宫崎拓真看见了。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宫崎笑了笑。
像是无事发生。
李奕枫也笑了一下。
像是无事发生。
大家都很会装。
自习课过了一半。
黑泽拓海从后排站起来,像是要去洗手间。
他经过李奕枫桌边时,脚步没有停。
只是不动声色地丢了一个小纸团。
纸团很小,上面只写了短短一句话:
“写东西的时候,别放桌面太久。”
李奕枫抬头。
黑泽已经走过去了。
耳机挂在脖子上,校服外套松松垮垮。
他甚至没有回头。
李奕枫看着他的背影。
班里没人注意。
李奕枫低头,看向自己的稿纸。
宫崎刚才确实动了手机。
黑泽看见了。
这就够了。
他把草稿纸折好,夹进现代文课本中间,再把课本合上,压在手肘下面。
杉浦奈奈看见他的动作,小声问: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都像有什么。”
“那说明我语越来越本土化了。”
“?”
杉浦奈奈愣住,一时间没想明白什么意思。
李奕枫赶紧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
“没什么。只是开玩笑。”
......
临时会议比预想的时间更长,藤本真纪回来后只讲了十几分钟,下课铃就响了。
霸凌三人组为了彰显自己的牢固友情,决定一起去厕所。
见此机会,杉浦奈奈实在按耐不住,压低声音问到:
“刚才自习的时候宫崎是不是……”
李奕枫看她。
杉浦奈奈闭上嘴。
她不确定。
或者说,她不想确定。
“看见”和“说出来”之间,永远隔着一条很窄的桥。
很多人站在桥边,都会停住。
李奕枫没有她。
只是说:
“没事,你不用心。”
杉浦奈奈低下头。
“嗯。”
“别这么难过嘛,想不想做点开心的事情?”
杉浦奈奈的头又抬了起来,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她看到了拿着手机一脸坏笑的森川。
以及手机屏幕上的Line二维码。
第三节、第四节很快过去。
午休时,班级里又热闹起来。
宫崎拓真没有再提读书感想这个话题。
田边翔也没有。
三岛莲也更安静。
这种安静反而让李奕枫确定,事情还没完。
如果他们真的只是随口开玩笑,现在早就拿“森川写作文”开始起哄了。
没有起哄,说明他们在等。
等草稿。
等全文。
等一个更适合公开的时机。
午间广播响起。
昨天那个夹子女生不见了,今天的放送人又变成了朝仓葵。
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
今天的节奏比平时稍微慢一点。
天气。
社团活动。
以及一些鸡零狗碎的通知。
通知的最后,她说:
“图书室的新书已经全部完成登记,欢迎大家前去借阅。”
李奕枫脑海里浮现出浅井纱和低头贴编号的样子。
然后他又想起那本《没有寄出的信》。
信没有寄出。
但他已经开始写了。
午休后,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因为场出了点状况被临时占用,柴田老师选择在教室里讲运动安全。
这对李奕枫来说是好消息。
至少今天没有排球试图谋他。
柴田老师讲到运动伤害时,还特意说:
“球类运动里,如果有人连续向同一个方向大力击球,又不控制力道,就不算普通失误。练习时要注意安全。”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任何人。
但田边翔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不爽了一点。
李奕枫低头记笔记。
连续向同一个方向。
不算普通失误。
很好。
柴田老师虽然不像英雄,但也不是完全没看见。
这句话暂时放进心里。
未来可能用得上。
放学前,藤本真纪突然刷新在了教室,交代了周末作业和下周安排。
“读书感想周一第一节前交。”
她说。
“请各位不要周晚上才开始写。”
全班发出一种被精准命中的沉默。
李奕枫低头看课本。
草稿还在里面。
今天回去要继续改。
不能拖到周。
拖到周的读后感,一般会带着一股强烈的咖啡味和绝望感。
藤本讲完后,众人都瞬间切换成了放学状态。
学生们陆续起身。
杉浦奈奈背起书包,临走前看了他一眼。
“森川同学。”
“嗯?”
“那个……如果写完了,可以给我看吗?”
她说完,立刻补充:
“不方便也没关系。”
李奕枫想了想。
“可以。”
杉浦奈奈眼睛亮了一点。
“真的?”
“等我改完。”
“嗯。”
她点头。
“那我等校对版。”
“你还挺会用词。”
“被你传染了。”
杉浦奈奈走了。
北川凉太也从前排经过。
他看见李奕枫还坐着,问:
“你不走?”
“等一下。”
“哦。”
北川走出两步,又停住。
“手臂还疼吗?”
“今天没人用排球提醒我活着,所以好多了。”
北川:“……”
“那就好。”
他说完,背着包走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三岛、田边、宫崎也陆续离开。
宫崎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
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有没有放在原位。
李奕枫没有动。
等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值生和小宫千夏时,他才开始收拾书包。
课本。
练习册。
笔袋。
他把现代文课本拿起来时,手指忽然停住。
厚度不太对。
不是少了。
是多了一点。
李奕枫垂下眼,把书重新放到桌上,翻开。
草稿还在。
没有丢。
没有被撕。
也没有被涂鸦。
只是草稿中间,多了一张纸。
一张撕下来的白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文艺部新人作品,期待中。】
没有署名。
字迹写得很普通。
普通到像是故意压掉了个人习惯。
教室里,窗外的夕阳斜斜落进来。
小宫千夏在第一排整理值表,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
纸条安静地夹在他的草稿里。
像一只手。
没有抢走他的东西。
只是伸进来摸了一下。
告诉他:
我看见了。
李奕枫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几秒。
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行。
“你们还怪有耐心的啊。”
他没有揉掉这张纸。
也没有立刻冲出去找谁。
这种没有署名的纸条,拿去问只会得到一句:
“谁知道啊?”
或者:
“只是开玩笑吧。”
再或者:
“森川,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
这些台词他已经能背了。
李奕枫拿出手机。
对着纸条拍照。
咔嚓。
保存。
然后他把那张纸夹回原位。
材料不能乱扔。
他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笔。
自己的草稿最后一段还没写完。
他低头,在空白处慢慢写下:
有些人以为,看见别人的愿望,就等于拿到了刀。
可他们忘了。
文字也是刀。
写完,他停了一下。
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只是它割开的,不一定是别人。
有时候,是那些被“玩笑”包住的东西。
笔尖停住。
窗外,社团活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因为是周五,显得比往更加欢快明亮。
有人在场喊口号。
有人在走廊里笑。
走廊里不知道谁关门时劲大了一点,推拉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声响。
李奕枫低头看着自己的草稿。
这次,森川没有把纸藏起来。
也没有把它重新塞回书包最深处。
他只是把草稿整理好,和那张纸一起夹进文件夹。
然后拉上书包。
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没有多少人。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一条很长的橙色。
李奕枫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一年B组的门牌。
这间教室里,很多人还以为文字只是可以被嘲笑的东西。
可以断章取义。
可以配上表情包。
没关系。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写东西这件事,确实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