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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藤本真纪点名结束后,并没有立刻讲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合上点名册,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那么,先把暑假作业收上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动静。

有人松了口气。

有人开始翻书包。

也有人明显慌了。

不管是南河省汴京市的重点高中,还是京都市里的私立高中,开学第一天收作业这件事,大概都具有某种跨国通用的压迫感。

区别只在于,前者通常伴随着班主任一句“我看谁敢不交”。

后者听起来更温柔一点。

比如藤本真纪现在说的是:

“没有完成的人,课后到我这里说明情况。”

翻译成人类语言就是:

谁没写完,自己来送。

李奕枫低头看向自己的书包。

森川悠太的暑假作业被他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数学、国语、英语、社会科小报告,还有一本薄薄的读书感想文。

每一本边角都很平整。

字也写得工整。

不像有些学生的作业,封面被折得像经历过战争,里面的字迹一看就是最后一天晚上和死神赛跑留下的。

森川悠太的作业认真得近乎固执。

像是这个少年在生活失控前,拼命守住的最后一块秩序。

李奕枫把作业拿出来,摞在桌角。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三岛莲也发来的那句:

【夏休みの課題、終わった?見せろよ。】

暑假作业写完没?借我看看。

看个屁。

这几本作业,每一页都是森川悠太在崩溃边缘写完的。

凭什么给你们拿去抄?

“数学作业放一摞,其他科目分开放。不要混在一起。”

藤本真纪在讲台上说。

教室里开始动起来。

椅子轻轻摩擦地面,书包拉链一条条拉开,纸张和文件夹被翻得哗哗响。

这种声音很常。

常到几分钟前那张“跑腿服务临时收费标准”带来的微妙紧绷,似乎被开学流程一点点冲淡了。

班级这种东西很奇怪。

它可以容纳很多异常,然后迅速把异常压回常里。

好像只要开始收作业、点名、排队、去体育馆,一切就都还是正常学校生活。

但李奕枫知道,不是。

有些东西只是暂时沉到了水底。

不代表消失。

他这一列负责收作业的是坐在前面的女生。

短发,个子不高,眼睛圆圆的,刚才报价单事件里差点笑出声的也是她。

身体记忆给出名字。

小宫千夏。

她站起来时还有点慌,先把自己桌上的作业分成几摞,确认无误后,才开始往后收。

“山田同学,数学和英语。”

“啊,等一下,我英语找不到了。”

“你又塞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啊,昨晚明明放进包里了。”

“该不会还在家吧?”

周围有人笑。

小宫千夏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很快,很短,不算张扬,像那种班里常见的普通女生。

不站在中心,也不是完全边缘。

会和朋友说笑。

会对有趣的事情反应很快。

也会在气氛不对时立刻低下头。

她一路收到李奕枫这一桌前时,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刚才笑过那一下,现在面对本人,有点尴尬。

李奕枫没有抬头为难她。

他把作业按科目分好,递过去。

“数学、国语、英语、社会科,读书感想文也在这里。”

小宫千夏接过来。

“啊……谢谢。”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明显愣了一下。

森川悠太的作业太整齐了。

不是那种学霸式的潇洒工整,而是每一行都小心翼翼地压在格子里,像写的人生怕写歪一点,就会被什么人挑出毛病。

小宫千夏抱着作业,迟疑了半秒。

李奕枫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宫千夏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不是恶意。

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

以前的森川悠太在班里是一个很微妙的存在。

大家都知道他。

但很少有人真正和他说话。

对某些同学来说,他像教室角落里一把总是放在那里的备用椅子。

存在。

但不需要被认真看见。

现在这把椅子突然开口收服务费,大家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摆表情。

“写完了。”

李奕枫说。

他语气很普通。

小宫千夏点点头,抱着作业往前走。

走到前面时,她旁边的女生小声问了一句:

“森川的也收了吗?”

“嗯。”

小宫千夏把作业放到桌上。

“他写得好整齐。”

那女生下意识往李奕枫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是吗?”

“嗯。”

两人的声音很低。

但李奕枫听见了。

他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在草稿纸边角写了一个名字。

小宫千夏。

后面想了想,又补了两个字:

普通。

普通不是贬义。

相反,在目前的一年B组里,“普通”已经是非常值得珍惜的属性了。

至少小宫千夏没有在刚才三岛僵住时急着帮他找台阶。

也没有故意把笑声变成嘲笑。

她只是一个普通旁观者。

普通地觉得好笑。

普通地尴尬。

普通地不知道怎么面对被欺负的人。

这很真实。

比突然冒出一个正义感爆棚的同学靠谱多了。

李奕枫低头整理笔袋。

后排传来一点动静。

田边翔似乎也在翻作业,翻得很烦躁。

“完了,我社会科报告是不是没带?”

宫崎拓真懒洋洋地说:

“你昨晚不是拍照给我看了吗?”

“那是封面。”

“……你只写了封面?”

“封面也是态度。”

宫崎沉默了一秒。

“这态度挺薄的。”

周围几个人笑了。

三岛莲也坐在位置上,手肘撑着桌面,没有加入他们关于作业的吵闹。

他只是往李奕枫这边看了一眼。

眼神不重。

也不凶。

甚至脸上还带着一点笑。

但那笑不像结束。

更像是记账。

李奕枫察觉到了,却没有回头。

被人盯着并不好受。

尤其这具身体对三岛的视线有本能反应。

肩膀会紧。

胃会缩。

后背像被一冷线扫过。

但李奕枫没有顺着这股反应去躲。

他只是打开笔袋,把一支黑笔摆正。

然后在心里默默给三岛也记了一笔。

小心眼。

会等机会。

暂时不急。

藤本真纪让各科作业委员把作业抱到讲台旁边,又核对了一下名单。

中途有两个学生没交齐。

一个是真的忘带。

一个看表情就知道本没写完。

藤本真纪没有当场发火,只是让他们课后留下说明。

这让李奕枫稍微有些不适应。

如果是在南河省汴京市那所重点高中,这种时候班主任大概率会先来一段十分钟演讲。

主题包括但不限于:

“一个暑假你们都什么去了?”

“连作业都不能按时完成,以后还能什么?”

“我不管你们找什么理由,今天放学前必须补完。”

本这边处理得更轻。

也更不动声色。

压力不是没有,只是没有那么大声。

藤本真纪确认完作业后,看了一眼教室墙上的时钟。

“还有十分钟去体育馆参加开学式。”

她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各位先整理桌面。不要把手机带出来。饮料也留在教室里。”

有人低声叹气。

“开学式啊……”

“肯定又很长。”

“体育馆好热。”

“校长讲话能不能缩短一点。”

这些抱怨让李奕枫一瞬间有种奇怪的亲切感。

看来不管哪个国家的学生,都对校长讲话有着高度统一的审美判断。

不想听。

藤本真纪拍了拍讲台。

“安静一点。等下按座号顺序排队。”

班里重新动起来。

有人把桌上的饮料塞进抽屉。

有人把手机调成静音。

李奕枫把手机放进书包内侧口袋。

录音已经关了。

刚才那段保存成功。

文件名是一串自动生成的期数字。

他想了想,改名。

0901_饮料报价单事件

改完后,他又觉得这名字太像社会调查报告。

但挺好。

正式。

严肃。

以后真要拿出来给老师听,至少不会像“傻证据一号”那样显得自己也不太正常。

“森川同学。”

前面忽然有人叫他。

李奕枫抬头。

是刚才收作业的小宫千夏。

她站在前排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表,语气微微有些紧张。

“藤本老师说,等下按座号排队。你是二十七号,在这边。”

她指了指队伍中后段的位置。

语气很普通。

像只是完成班级事务。

李奕枫看了一眼。

“谢谢。”

“不客气。”

小宫千夏很快转身去通知下一个人。

没有多余关心。

没有刻意靠近。

这让李奕枫反而放松。

正常同学之间就该是这样。

有事说事。

没事各过各的。

比突然上来问“你没事吧”自然得多。

班里陆续排队。

一年B组的学生从座位上站起来,按座号在走廊里。

椅子被推进桌下,发出整齐又杂乱的声音。

李奕枫站到队伍中后段。

前面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后面是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生。

身体记忆慢慢给出名字。

前面那个叫濑户圭吾,篮球部。

后面那个叫北川凉太。

很普通的男生。

成绩大概中游,平时不太出头,和几个同学关系还行,不算现充,也不是边缘人。

森川悠太和他说过几次话。

内容都很短。

比如“这题要交吗”。

比如“借过一下”。

比如“老师刚才说什么”。

没有矛盾。

也没有交情。

就是普通同班同学。

队伍往走廊移动时,北川凉太似乎看了李奕枫一眼。

李奕枫没有立刻回头。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

不是三岛那种盯猎物的视线。

也不是看热闹的视线。

更像是……困惑。

或者说,单纯的好奇。

刚才那张报价单确实很难让人不好奇。

走廊里已经排了别的班。

不同班级的学生穿着同样的米色校服,站成几条并不完全整齐的队伍。有人低声聊天,有人靠着墙打哈欠,有人被老师提醒站直。

室内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很轻。

和外鞋不同。

所有脚步都被软化了一层。

像是进入教学楼后,每个人都默认把自己的声音压低。

李奕枫站在队伍里,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本校园总给人一种“秩序感”。

它不是没有混乱。

而是混乱也被包在了秩序外壳里。

比如现在。

一年B组看起来和其他班没有任何区别。

排队。

安静。

去体育馆。

参加开学式。

可就在这条整齐队伍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小小的空气破裂。

没有人会写进程。

没有老师知道。

甚至很多学生之后都会假装忘掉。

但它发生了。

队伍开始往体育馆方向走。

藤本真纪在前面带队。

走廊很长,窗外的光从一侧照进来,落在学生制服肩膀上。米色外套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像一条慢慢移动的浅色河流。

李奕枫走在队伍里,脚步不快。

前面的濑户圭吾偶尔和旁边男生低声说一句社团训练。

后面的北川凉太一直很安静。

走到二楼的楼梯转角时,北川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跑腿服务临时收费标准……”

声音很轻。

更像是不小心把脑子里的标题念出来了。

李奕枫听见了。

但他没有回头。

北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念出了声,立刻闭嘴。

过了两秒,他又像在给自己找补一样,低声说:

“标题还挺正式。”

这次声音更小。

前面的濑户圭吾没听见。

旁边也没人注意。

李奕枫脚步没停,只是偏了偏头。

“谢谢。”

北川凉太:“……”

他显然没想到李奕枫会回。

更没想到李奕枫会一本正经地道谢。

沉默半秒后,北川巴巴地说:

“……不客气。”

说完,他像是怕被别人发现自己和森川说话,立刻把视线挪到窗外。

李奕枫也没继续搭话。

这就够了。

正常人类初次接触,不需要立刻交换人生梦想。

能完成一句无意义对话,已经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他在心里给北川凉太记了一笔。

北川凉太:普通男生。好奇心比胆子大一点。暂定中立。

体育馆在教学楼后侧。

走近时,里面已经传来很多学生聚集在一起的低声嗡鸣。

那种声音很熟悉。

几百个人同时压低声音说话,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南河省汴京市的学校开大会时也是这样。

只不过那边的体育馆更吵,老师也更喜欢拿大喇叭喊“后面那个班安静”。

鸭川南高这边会克制一点。

老师不用喊,只用站在那里看一眼,学生的声音就会自动降下去。

当然,也只是表面降下去。

该走神的还是走神。

该困的还是困。

该在心里骂校长讲话太长的,也绝不会因为语言不同而改变想法。

一年B组按班级位置站好。

体育馆有点闷。

九月初的热气还没散净,学生和老师们一起挤在里面,空气很快变得粘稠。

高处的风扇慢慢转着,吹下来的风有限,更多像一种心理安慰。

李奕枫站在队伍里,感觉后背已经开始微微出汗。

这具身体体能是真一般。

从早上起床到现在,洗漱、换衣服、骑车、进教室、对线三岛、排队走到体育馆,居然已经消耗了不少电量。

他忽然对森川悠太以前的状态有了更具体的理解。

一个长期睡不好、吃不好、精神紧绷的人,哪怕什么都不做,光是活着就已经很累了。

更别说还要每天来学校面对三岛那群人。

以后要不然还是坐电车吧。

李奕枫暗暗记下了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呼出一口气,调整站姿。

这时候,体育馆前方传来广播部调试麦克风的声音。

“测试,测试。”

很轻柔的声音,但其中又带着一丝凛冽。

不是朝仓葵。

是一个高年级女生,语气平稳,应该是广播部前辈。

旁边有几个学生在帮老师确认设备。

其中一个别着白色发夹的栗色脑袋很显眼。

她站在体育馆侧前方,手里拿着一张流程表,正和高年级女生低声确认什么。

距离不近。

李奕枫只是看见了她。

她也像是察觉到一年B组进场,视线往这边扫了一下。

没有停很久。

很快,她就低头继续看流程表。

李奕枫收回视线。

开学式很快开始。

先是全体起立。

礼。

校歌。

李奕枫跟着身体记忆张嘴,勉强混在一群学生里唱了几句。

歌词不熟。

旋律也不熟。

但身体记得一些音高。

这感觉像梦游。

他一边唱,一边忍不住想:这算不算原主灵魂售后服务的一部分?

校歌结束后,校长走上台。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齐,西装也很规矩。

他说话声音平稳,节奏不快,一开口就有一种“接下来至少十五分钟”的气质。

李奕枫精神一震。

来了。

跨国教育领域共同非物质文化遗产。

校长讲话。

校长先讲了暑假结束,大家平安返校,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然后讲第二学期很重要。

再讲学习、社团、身体健康都要兼顾。

接着讲同伴关系。

“学校生活,不只是学习成绩的积累,也是人与人之间互相理解、互相尊重的过程。”

李奕枫站在队伍里,安静地听着。

“希望大家在新的学期里,能够珍惜身边的同学,尊重彼此的不同,一起创造充实而美好的回忆。”

这话很正确。

正确到几乎挑不出毛病。

也空泛到几乎落不到任何具体的人身上。

李奕枫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很淡的、带着一点讽刺的笑。

原来全世界校长都相信,只要把“互相尊重”四个字说得够响,学生就会自动变得善良。

可惜人不是电脑程序。

不会因为听到关键词就自动更新版本。

就在他说“互相尊重”的这个体育馆里,站着三岛莲也,站着田边翔,站着宫崎拓真,也站着很多知道森川悠太被欺负过却选择沉默的人。

当然,也包括现在这个接手森川悠太身体的李奕枫。

所有人都在听。

所有人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这些话真的进入了每个人心里。

但李奕枫知道,等校长下台,等队伍回到教室,等老师的视线移开,那些该发生的事情,如果没人阻止,还是会继续发生。

正确的话没有错。

只是光有正确的话,救不了人。

校长讲话进入第三段时,队伍里已经有人开始走神。

前面的濑户圭吾偷偷调整站姿。

旁边班级有个女生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北川凉太似乎一直盯着体育馆地板上的某条线,眼神逐渐失去焦点。

李奕枫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刚才还对报价单感兴趣,现在已经被校长讲话打成待机模式了。

校长终于讲完后,体育馆里响起掌声。

不热烈。

但整齐。

接下来是生活指导老师讲话。

也就是早上校门口见过的高桥老师。

高桥老师走上台,讲了几件开学注意事项。

交通安全。

自行车停放。

不要在路上并排行驶。

注意仪容。

不要在校外给附近居民添麻烦。

讲到自行车时,李奕枫眼神动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又闪过那辆被人弄坏过的银色城市车。

车筐凹陷。

气门芯不见。

便利贴上的“山猪专用”。

高桥老师在台上说:

“自行车是各位常通学的重要工具,请大家遵守规则,妥善管理。”

李奕枫心里想。

管理是挺妥善的。

就是有人不做人。

他没有让情绪停留太久。

只是把这件事也记进心里。

自行车事件不是单独的恶作剧。

它说明三岛他们的手伸得比教室更远。

学校、车棚、公寓楼下、LINE群。

他们不是只在某个场景里欺负森川悠太,而是把恶意铺进了他的常生活。

这样的人,不可能因为今天没喝到饮料就停手。

始业式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终于结束,体育馆里的学生明显松了一口气。

各班按顺序退场。

一年B组排在中间偏后。

藤本真纪站在队伍旁,提醒大家不要推挤。

学生们重新排队往教学楼走。

体育馆门口有点拥挤,室内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片轻轻的摩擦声。

李奕枫跟着队伍往前走。

体育馆里闷了这么久,走到外面时,他才觉得空气稍微流动了一点。

前面的濑户圭吾和旁边男生聊起社团训练。

后面的北川凉太似乎终于从校长讲话的精神攻击中恢复过来,小声叹了一口气。

“活下来了……”

李奕枫听见了。

这次他没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北川凉太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刚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

李奕枫嘴角动了一下。

正常。

非常正常。

被校长讲话折磨后发出这种感叹,是人类共同语言。

队伍走到教学楼入口。

各班依次换回相对安静的走廊节奏。

一年B组沿着走廊往教室方向走。

就在经过三楼的楼梯转角时,李奕枫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加速声。

不明显。

但身体先反应了。

或者说,森川悠太的身体先反应了。

有人要撞他。

这个判断来得很突然。

像肌肉记忆,不经过大脑。

李奕枫几乎是在意识到之前,就往旁边错开了半步。

下一秒,田边翔的肩膀从他身侧擦过去。

撞空了。

田边原本大概只是想像过去那样,从背后顶他一下。

动作不会大到让老师注意。

也不会小到完全没感觉。

刚好让森川悠太踉跄一下,刚好让后面几个人低声笑,刚好可以被解释成“不小心”。

可现在,他撞空了。

身体重心一下没收住,脚步往前抢了半步,差点撞到前面的濑户圭吾。

濑户回头皱眉。

“喂,小心点。”

田边翔脸色一僵。

“啊,不好意思。”

他的道歉是对濑户说的。

不是对李奕枫。

李奕枫站在旁边,看着他。

田边也看了过来。

两个人对视一秒。

田边的表情有点难看。

大概是因为这个动作本来是他熟悉的、很轻松的小欺负。

不用承担后果。

不用解释太多。

只要森川悠太像以前一样被撞一下,一切就能重新回到那个“老规矩”里。

可他偏开了。

偏得很自然。

像早就知道会发生。

李奕枫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然后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这个动作不大。

但田边看懂了。

周围也有几个人看懂了。

北川凉太站在后面,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

小宫千夏在队伍另一侧,也停了一下脚步。

不远处,三岛莲也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没有过来。

也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人群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

比刚才在教室里更轻。

但李奕枫知道,三岛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森川悠太不是刚才偶然抽风。

他是真的开始躲了。

开始看了。

开始不按他们熟悉的方式反应了。

队伍继续向前。

藤本真纪在前面提醒:

“后面的,不要停在楼梯转角。”

田边翔收回视线,跟着队伍往前走。

李奕枫也重新迈步。

他没有追上去说什么。

没必要。

刚才那一下如果闹大,田边一定会说“不小心”。

周围人也会很容易接受这个解释。

因为大家都喜欢“不小心”。

“不小心”是世界上最便宜的免责券。

不小心碰到你。

不小心弄坏你的东西。

不小心开了个玩笑。

不小心让你难受。

只要说出这三个字,很多事情就可以被轻飘飘地放下。

所以李奕枫不急。

他只是在心里更新了一行资料。

田边:习惯身体扰。动作小。可预判。

顿了顿,他又补充:

撞空后表情很蠢。

写完这一行,他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回到教室后,一年B组的气氛比去体育馆前更松散。

开学式的校长讲话像一场集体疲劳测试,把很多人的精神都磨平了一层。

有人坐下后立刻趴桌。

有人拿书给自己扇风。

有人小声抱怨体育馆太热。

藤本真纪回到讲台上,把文件整理好。

“接下来还有几件班级事务。”

教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叹气声。

藤本像是没听见,继续说:

“第二学期开始后,清扫值之类的也要重新确认。”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

清掃当番

係活動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李奕枫抬头看着那些字。

清扫当番。

直。

班级係。

这些词从森川悠太的记忆里慢慢浮出来。

值。

扫除。

负责搬教材。

负责黑板。

负责通知。

都是很常的小事。

小到没有人会把它们当成主线。

但李奕枫现在已经不敢小看任何常小事了。

因为霸凌这东西,最喜欢寄生在常里。

跑腿是常。

换鞋是常。

骑车是常。

收作业是常。

所以扫除当然也可以是常。

藤本真纪把一张分组表贴在黑板旁边。

“分组暂时沿用第一学期末的安排。有需要调整的,今天放学前告诉我。”

学生们陆续看向黑板。

李奕枫也看过去。

虽然看不清,但是他有一种预感。

“怎么感觉要和傻一起扫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身体在听到值这个词后又轻微紧了一下。

但这一次,李奕枫没有马上压下去。

他只是慢慢笑了一下。

扫地。

挺好。

劳动最光荣。

顺便也适合清理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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