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奕枫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被大运。
不是被三岛莲也的 LINE。
也不是被什么异世界系统提示音。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手机闹钟,声音尖锐,持续,且毫无人性。
他伸手按掉闹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
低矮,安静,边角有一点发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清晨的光,空气里已经闻不到最开始醒来时那股沉闷的味道了。昨晚开窗通风了一夜,房间终于像一个正常高中生的房间,而不是某种人生事故现场。
当然,阳台角落里那个擦净的金属小盆还在。
几个暂时不能扔的垃圾袋也还在。
它们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在提醒他:
别太快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李奕枫坐起来,揉了揉脸。
身体比昨天好一点。
至少站起来的时候,没有那种灵魂和肉体正在协商是否继续的眩晕感。
但也只是好一点。
肩膀还是沉,胃里还是空,手指还有一点发虚。
森川悠太这副身体像一台长期欠维护的旧自行车。
能骑。
但每转一圈都在提醒你:兄弟,悠着点,我以前真没被好好对待过。
李奕枫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短一点,掌心厚一点,指甲修得净。
这是森川悠太的手。
昨天这双手拿过扫把,拍过工具柜,写过检查表备注,还把便利店炸鸡塞进嘴里。
从人生意义上来说,进步很大。
从身体疲劳程度上来说,代价也不小。
他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亮起。
七点整。
没有新的三岛私聊。
班级群倒是还有几条未读。
李奕枫没有急着点开。
他先打开备忘录。
森川悠太人生重启计划。
前面几条还在那里。
从明天开始,不当山猪。
如果有人非要叫,那就让他付版权费。
明天还要吃早饭。
不要急着相信笑声。
班级群需要观察。
三岛比田边麻烦。
他看着最后一条,想了想,在下面新添了一行。
十一、今天也不要迟到。
写完,他停了一下。
又觉得这条太朴素。
堂堂转生者,第二天主线任务:准时上学。
放在游戏里,估计连新手教程都嫌寒酸。
但他还是没有删。
人不能总想着开大。
很多时候,活着的第一步就是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把自己送进那个不想去但必须面对的地方。
李奕枫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森川悠太看起来比昨天稍微像个人了。
眼下的青黑还在,蘑菇头也还在。
但眼神没那么散。
他把刘海往旁边拨。
刘海沉默三秒。
又慢慢垂回额前。
他又拨。
它又垂回来。
李奕枫盯着镜子里的头发。
“你很有职业守。”
他说。
“比某些老师和学生都稳定。”
头发没有回答。
但它赢了。
李奕枫放弃发型战争,开始换衣服。
白衬衫。
领带。
炭灰色长裤。
米色外套。
第二次穿这身校服,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点。领带只歪了一次,外套也没有再强行扣上。
做人不能强衣所难。
这条人生哲学暂时不变。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男生还是有些圆钝,头发还是不争气,脸也没有突然变成动画男主。
但背挺直以后,至少不像随时准备道歉。
李奕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今天第一目标。”
他抬手戳了戳镜面。
“不低头。”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第二目标,不上头。”
第三目标本来想写“把傻全都按进规则里摩擦”。
但考虑到现实难度和身体续航,他决定暂时不说出来。
饭要一口一口吃。
傻也要一个一个收拾。
他拿起书包,检查手机电量。
百分之九十六。
录音软件在第一页文件夹。
相机可用。
LINE 截图已保存。
校园人际问题资料相册已存在。
书包里,笔记本、课本、学生证都在。
他又摸了摸钱包。
钱也在。
很好。
玄关旁的明信片还放在那里。
青羽町的山和溪流印在卡片正面,背面是森川由纪的字。
天气热了,注意身体。
李奕枫看了两秒,把它重新放好。
然后换鞋,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
隔壁那盆绿植还是半死不活地站在门口,叶子边缘发黄,看起来像上了一整天学的高中生。
李奕枫下楼时,又碰见了一楼的佐藤太太。
她正在把垃圾袋盖上网罩,动作很熟练。
看见他,她抬头笑了一下。
“早上好,悠太君。今天也去学校啊。”
“早上好。”
李奕枫点头。
“嗯,去学校。”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
明明只是普通回答。
但“去学校”这三个字对森川悠太来说,应该曾经很重。
重到每天早上都像要把人压回床上。
佐藤太太没察觉到他的停顿,只是说:
“路上小心。天气还热,记得喝水。”
“谢谢。”
李奕枫走出公寓。
清晨的空气仍然带着湿热,阳光从楼间落下来,照在停放自行车的小空地上。
森川悠太那辆银色城市车停在最里面。
车筐的凹陷还在。
车铃边缘掉漆。
后轮气门帽颜色和前轮不同。
这些痕迹昨天已经看过一次。
今天再看,仍然觉得不舒服。
不是因为它们多严重。
而是因为它们太普通了。
普通到只要没人主动说,就会变成“自行车有点旧”。
普通到森川悠太自己都可能已经习惯。
李奕枫扶住车把,拨了一下车铃。
“叮。”
声音依旧有点哑。
他点点头。
“行。”
“你今天也上班。”
他推车出门,先去便利店。
昨天早上的经验告诉他,空腹面对三岛莲也这种人,容易血糖不足,影响输出质量。
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打开,冷气迎面扑来。
他今天没有在饭团区犹豫太久。
鲑鱼一个。
金枪鱼蛋黄酱一个。
牛一盒。
热食柜前,他停了三秒。
炸鸡在灯下安静地躺着。
像命运给出的诱惑。
李奕枫盯着它。
炸鸡也盯着他。
最后他移开视线。
“不行。”
“不能让班级群掌握我的饮食规律。”
他说服了自己,改拿了一热狗。
虽然本质上差不多。
结账出门后,他站在便利店外拆饭团。
这次饭团包装顺利很多。
海苔完整。
米饭完整。
没有裂成世界地图。
李奕枫心里生出一点微妙的成就感。
本男高技能树,饭团包装熟练度提升。
他一边吃,一边点开手机。
森川由纪昨晚的消息停在聊天框里。
【明も無理しすぎないでね。】
明天也不要太勉强哦。
李奕枫看了一会儿,打字。
【おはよう。今もちゃんと朝ご飯食べた。学校行ってくる。】
早上好。今天也好好吃早饭了。我去学校了。
发送。
过了十几秒,森川由纪回了消息。
【えらい。気をつけてね。】
真乖。路上小心哦。
李奕枫看着“えらい”两个字,沉默了两秒。
他前世好像很少被人因为“吃早饭”夸奖。
东亚家长的夸奖通常集中在成绩、名次、证书、比赛和“懂事”。
吃早饭这种事,似乎不配获得表扬。
可是森川由纪夸了。
因为森川悠太曾经连饭都没有好好吃。
李奕枫把手机收起来,咬完最后一口饭团。
“行。”
他说。
“今天也先活着。”
然后他跨上自行车,朝学校骑去。
七点五十五分,私立鸭川南高等学校的校门出现在视野里。
第二次看见这所学校,李奕枫已经没有昨天那么强烈的陌生感。
校门、围墙、值班老师、自行车停放区、穿着制服的学生,都像被脑子自动归档过一遍。
学校还是学校。
没有变成副本入口。
也没有在门口挂一条“欢迎转生者挑战校园霸凌”的横幅。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很烦。
他把自行车停好,锁车。
刚拿起书包,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
他站在自行车棚旁边,点开看了一眼。
昨晚关于“清扫”的讨论已经沉下去。
新的话题变成了今天第一节课的小测预告,以及某个老师暑假后是不是变胖了。
但中间夹着几条还没散净的余味。
【今天森川会不会继续劳动最光荣。】
【别说了,我昨天笑到肚子疼。】
【田边看到要人。】
【翔今天还来吗w】
【别艾特他。】
【森川今天早饭会不会又吃炸鸡?】
发这句的是杉浦奈奈。
下面有人接:
【为什么是炸鸡?】
【听说他昨天早上吃了炸鸡所以战斗力上升。】
【这什么设定。】
【那我也去买。】
李奕枫看着这几条,默默截图。
很好。
他的校园形象正在朝着不可控方向发展。
昨天还是山猪。
今天疑似炸鸡驱动型异常学生。
虽然不够帅,但至少不是被动挨打。
他继续往下看。
宫崎拓真发了一个简短的表情。
像是在笑。
田边翔没说话。
三岛莲也还是没说话。
沉默。
又是沉默。
李奕枫关掉手机。
班级群就像水面。
水面上的泡沫很多,笑声很多,贴图很多。
可真正游在下面的东西,不一定会冒头。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朝教学楼走去。
校门口,高桥老师依旧站在那里。
生活指导老师像某种固定刷新的 NPC,手里拿着夹板,目光扫过学生的领带、裙长、鞋子和自行车通行方向。
李奕枫走过时,高桥老师看了他一眼。
“森川。”
“早上好。”
李奕枫停下。
“早上好。”
高桥老师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他的领带。
今天领带比昨天正一点。
也只是正一点。
高桥老师点头。
“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一点。”
“嗯。”
李奕枫说。
“吃了早饭。”
高桥老师:“……”
这回答太朴素。
朴素到老师一时没法接。
最后他只能点点头。
“很好。学生还是要好好吃早饭。”
“是。”
李奕枫走进教学楼。
换鞋。
上楼。
走廊里已经有学生三三两两进教室。
今天没有始业式,没有校长讲话,也没有那种“开学第一天”的特殊浮躁。
第二天开始,学校终于露出真正的样子。
课程。
小测。
作业。
社团。
清扫。
以及在这些普通常缝隙里继续生长的东西。
李奕枫走到一年B组门口。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还没进门,就感觉到几道视线落了过来。
很轻。
不明显。
但比昨天多。
这就是余波。
昨天他把扫把从田边手里变成了公共财物,把工具不够变成了检查表备注,把霸凌现场变成了老师顺路检查过的清扫区域。
今天,他不再只是原来的森川悠太。
他变成了一个会改变空气流向的人。
而班级某些人最讨厌的,就是空气被人改变。
李奕枫走进教室。
木下理央原本正在和小野真央说话,看见他,声音停了半拍。
水野沙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飞快抬头看他。
井上大地坐在中后排,正和藤堂慎聊天,看见他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第一排靠窗的小宫千夏正在整理早自习要用的资料。
听见门口动静,她抬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视线对上。
小宫很快低下头。
动作比昨天更快。
不是讨厌。
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昨天她在检查表备注里写下“工具不足”。
字很小。
但写了。
有些事一旦写下来,人就没法完全假装没发生过。
李奕枫没有和她搭话。
他走向自己的座位。
靠窗倒数第二排。
杉浦奈奈已经坐在右边,手里拿着牛盒,吸管咬在嘴里。
看见他,她眼睛一亮。
“早,森川同学。”
“早。”
杉浦奈奈视线往他手里的便利店袋子上一扫。
“今天也是炸鸡?”
“饭团。”
“诶。”
她像是有点失望。
“怎么感觉你背叛了昨天的人设。”
“人设不能当早饭吃。”
“炸鸡可以。”
“所以我买了热狗。”
杉浦奈奈低头看了一眼袋子。
“那不还是差不多吗。”
“差很多。”
李奕枫坐下,把书包放好。
“炸鸡是炸鸡,热狗是热狗。食物之间也需要边界感。”
杉浦奈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真的很怪。”
这句话昨天她说过。
今天再说时,语气比昨天轻松一点。
不像评价。
更像确认。
李奕枫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
“谢谢。”
“你又当夸奖。”
“习惯了。”
杉浦奈奈趴在桌上,看着他。
“班群你看了吗?”
“看了。”
“那句炸鸡是我随便说的。”
“我知道。”
“你不会生气吧?”
李奕枫抬头看她。
“为什么要生气?”
杉浦奈奈眨了眨眼。
“因为他们好像都在拿这个开玩笑。”
“比山猪好。”
这句话说得很平。
杉浦奈奈脸上的笑停住。
她的吸管还咬在嘴里,却忘了喝。
教室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后排有人拖椅子。
前排有人翻书。
走廊里有人喊朋友名字。
可杉浦奈奈这一小块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说:
“……也是。”
说完以后,她像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轻,又补了一句:
“抱歉。”
李奕枫把笔记本翻开。
“你又没叫。”
杉浦奈奈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牛盒,手指轻轻捏了一下纸盒边缘。
“但我以前也笑过吧。”
声音很小。
小到不像是想让他回答。
李奕枫听见了。
但他没有马上说什么。
这句话很麻烦。
如果他说“没关系”,那太便宜了。
如果他说“你也有错”,那又太重。
杉浦奈奈不是核心加害者。
她只是空气里的一部分。
可空气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你不能说其中每一粒灰尘都是凶手。
但这些灰尘确实会让人喘不过气。
李奕枫最后只是说:
“我不记得了。”
杉浦奈奈抬头。
李奕枫看着笔记本。
“可能是这具身体记得。”
这句话太怪。
杉浦奈奈当然听不懂。
她只当成某种比喻。
于是她低声说:
“哦。”
这时,椅背后方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不是很明显。
但离得太近。
像一针抵在后背上。
李奕枫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三岛莲也坐在他正后方。
那个位置从昨天开始,就像一块无法忽略的阴影。
“早啊,森川。”
三岛的声音很轻松。
轻松得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李奕枫把笔记本放好,转过头。
三岛莲也坐在第6排第1列,手肘搭在桌上,脸上挂着一贯的笑。
没有挑衅。
没有威胁。
没有“山猪”。
只是普通同学之间的早安。
“早。”
李奕枫说。
三岛看着他,笑了笑。
“昨天辛苦了。”
这句话很正常。
清扫辛苦了。
值辛苦了。
和田边周旋辛苦了。
让老师过来辛苦了。
把事情搞得不好玩也辛苦了。
一句话可以放很多意思。
这就是三岛莲也最讨厌的地方。
他从来不会把真正的话直接说出来。
李奕枫也笑了一下。
“大家都辛苦。”
三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阳光晃过玻璃。
“也是。”
他说。
然后他低头翻书。
对话结束。
没有冲突。
没有升级。
甚至没有一句脏话。
可李奕枫转回身时,后背仍然有点发紧。
田边翔的恶意像石头。
扔过来,你至少能看见。
三岛莲也的恶意像椅背后方的呼吸。
不碰你。
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早铃响起。
藤本真纪走进教室。
“早上好。”
“早上好——”
全班声音稀稀拉拉地回应。
第二学期第二天,已经有很多人失去了开学第一天那点表面上的劲。
藤本把出勤表放在讲台上。
“今天开始正式上课。第一节是数学,之后按照课表进行。暑假作业昨天已经收齐,没有问题。下周的小测范围今天会通知。”
教室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哀嚎。
“又小测。”
“才第二天啊。”
“老师没有心。”
这句话昨天也有人说过。
李奕枫听着,忽然觉得校园生活有种稳定的荒谬感。
学生永远觉得老师没有心。
老师永远觉得学生没有自觉。
然后双方在试卷和作业之间互相折磨,维持东亚教育系统平稳运转。
藤本真纪看了教室一圈。
视线在李奕枫这里停了一瞬。
不明显。
但停了。
昨天清扫检查表的备注应该已经被她看过。
“遇到问题及时说”这句话她也说过。
可老师的关心和真正处理事情之间,通常隔着一条很长的走廊。
走廊里贴着“请互相尊重”的标语。
两边站满了不想惹麻烦的人。
藤本真纪收回视线。
“准备上课。”
......
第一节数学课。
数学老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老师,姓中村。
头发有点稀,声音不大,但写板书速度很快。
他一进门就把教材放到讲台上,说:
“暑假结束了,脑子也该从休假状态回来。今天先做几道基础题。”
教室里传来更明显的哀嚎。
“诶——”
中村老师完全不受影响。
“哀嚎不能得分。”
他说。
“拿出练习本。”
李奕枫低头拿本子。
这句话他喜欢。
非常东亚。
非常冷酷。
非常老师。
中村老师在黑板上写题。
函数。
二次方程。
简单概率。
题目本身不难。
至少对李奕枫来说不难。
难的是它们披着语外衣。
他看着黑板上的题,脑子里自动翻译了一遍。
然后沉默。
很好。
数学这东西,换个国家还是不做人。
身边,杉浦奈奈正在小声叹气。
“完了。”
李奕枫看她一眼。
“还没开始。”
“看见题目就已经结束了。”
“你对数学的尊重体现在投降速度上。”
杉浦奈奈瞪了他一眼。
“森川同学,你数学很好吗?”
李奕枫想了想。
森川悠太成绩似乎不差。
作业写得认真,正确率也高。
李奕枫自己前世数学也还行,至少没到见题就死的程度。
于是他诚实地说:
“能活。”
“什么叫能活?”
“就是不会死得太难看。”
杉浦奈奈:“……”
中村老师敲了敲黑板。
“后面不要说话。”
杉浦奈奈立刻低头。
李奕枫也低头写题。
笔尖划过纸面。
语题,数字,公式,计算。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明明在本教室里,用森川悠太的身体,穿着私立鸭川南高的校服,背后坐着三岛莲也。
可当笔落在数学题上时,某种熟悉感又从前世浮上来。
卷子。
草稿。
步骤。
答案。
无论是在南河省汴京市,还是京都市伏见区,数学都以一种冷漠的稳定性证明自己没有国界。
李奕枫很快做完前几题。
他没有立刻停笔,而是在旁边又写了几行备注。
主要是语数学词汇。
頂点。
軸。
判別式。
確率。
他得适应这套语言。
会做题不等于会考试。
题目看得懂,老师讲得懂,试卷写得清楚,这些都是生存技能。
杉浦奈奈偷偷瞥了一眼他的本子。
眼睛微微睁大。
“你写完了?”
她小声问。
李奕枫没抬头。
“前面几题。”
“这么快?”
“基础题。”
杉浦奈奈脸上露出一种被背叛的表情。
“你以前有这么会吗?”
李奕枫笔尖停了一下。
又是以前。
这个词今天频繁出现。
以前的森川悠太安静。
以前的森川悠太低头。
以前的森川悠太不反驳。
以前的森川悠太数学怎么样?
李奕枫不知道全部。
他只知道作业写得认真。
也许原主本来就会。
只是没人关心。
一个人如果处在班级底层,就算他会做题,也会被淹没在“山猪”这个外号里。
好像只要被取了一个难听的名字,他其他所有部分都不重要了。
李奕枫继续写题。
“可能以前没展示。”
杉浦奈奈嘀咕:
“你今天真的像在解锁隐藏角色。”
李奕枫差点笑出来。
很好。
现在从炸鸡驱动型异常学生,升级为隐藏角色。
这班级群如果再发展下去,森川悠太迟早要获得都市传说属性。
后方很安静。
三岛莲也没有踢椅子。
没有低声喊他。
没有扔纸团。
连呼吸都像刻意放轻了。
这比他动手更麻烦。
李奕枫知道,三岛在看。
田边翔也在。
第5排第4列的田边翔隔着几张桌子,时不时往这边扫一眼,表情很臭。
但他没有过来。
昨天校门外那句“先别碰他”大概还有效。
宫崎拓真坐在第4排第1列,从位置上回头看了几次。
他的手机收在桌洞里,没拿出来。
但人不用手机的时候,也可以记录。
眼睛也是镜头。
中村老师讲题时,点了两个人上黑板。
一个是佐伯悠真。
一个是桐生美咲。
两个人都做得规矩。
中村老师点点头,又扫了一眼教室。
“森川。”
李奕枫抬头。
教室里轻了一下。
中村老师指着黑板旁边一题。
“第三题,说一下思路。”
这一瞬间,李奕枫感到很多视线落了过来。
不是因为这题难。
而是因为老师叫了森川。
以前的森川悠太被点名时,大概会紧张。
声音小。
头低。
怕答错后被后排笑。
这具身体也确实在一瞬间绷了一下。
手心发凉。
胃部收紧。
背后像有针。
李奕枫放下笔,站起来。
椅子腿和地面发出轻微摩擦声。
他看着黑板。
题目是函数和交点。
不难。
他用语说:
“先把两个式子联立,整理成方程。然后看判别式。如果判别式大于零,就有两个交点,等于零是一个,小于零没有实数交点。”
声音不算很大。
但清楚。
中村老师点头。
“继续。”
李奕枫又补了两句。
“这题的判别式是正的,所以有两个交点。再代回去求坐标。”
他说完,停下。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
不是因为答案多精彩。
只是因为森川悠太站起来,把话说完了。
没有卡住。
没有低头。
没有道歉。
中村老师点头。
“嗯。坐下。”
李奕枫坐下。
杉浦奈奈看他的眼神更像在看隐藏角色了。
右后方有人小声说:
“他数学这么好吗?”
另一个人回:
“本来好像就不差吧。”
“是吗?”
“谁知道。”
谁知道。
这句话真有意思。
同班几个月。
有人被叫山猪,有人被使唤跑腿,有人低头写完所有作业。
可是他的成绩怎么样,他喜欢什么,他想加入哪个社团,他为什么突然变了。
大家都说:
谁知道。
李奕枫低头,在笔记本角落写了一行字。
会被看见,不等于会被了解。
写完,他把这句话圈了一下。
......
课间铃响。
中村老师夹着教材离开。
教室里的声音立刻回来了。
杉浦奈奈第一时间转头。
“森川同学。”
“嗯?”
“你刚才那一下好像老师。”
“哪个?”
“判别式大于零两个交点。”
“这是知识点。”
“你说得太认真了。”
“数学不认真会报复你。”
杉浦奈奈笑了。
“你真的很适合说奇怪的话。”
李奕枫刚要回,旁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田边翔走了过来。
他今天没有像昨天那样一上来就撞桌子。
脚步也没有特别重。
但他站到李奕枫桌边时,空气还是往下沉了一点。
杉浦奈奈的笑收住。
附近几个同学声音轻了些。
田边翔低头看着李奕枫。
“森川。”
“有事?”
“昨天记那么认真,今天要不要也给老师写报告?”
他说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标题我都想好了。森川悠太同学清扫大活跃。”
宫崎拓真不知什么时候也靠在第4排边上,手里拿着一瓶茶,像是刚好经过。
三岛莲也坐在后排,没有动。
他只是翻着书,仿佛没有听见。
这就是试探。
轻的。
不越界的。
可以被解释成玩笑的。
李奕枫抬头看田边翔。
“可以。”
田边翔愣了一下。
“啊?”
“不过标题建议改一下。”
“你还真接?”
“报告标题很重要。”
李奕枫一本正经地说。
“我建议叫《田边翔清扫表现观察记录》。”
杉浦奈奈差点被牛呛到。
宫崎拓真低头笑了一声。
田边翔脸色一变。
“你——”
“副标题可以是。”
李奕枫继续说。
“从随意投掷扫把到主动参与劳动。”
宫崎拓真这次真的笑出了声。
“这个标题不错。”
田边翔瞪过去。
“宫崎。”
宫崎拓真举起茶瓶。
“抱歉,我只是觉得有画面。”
李奕枫看向宫崎。
“你要当共同作者?”
宫崎挑眉。
“我负责摄影?”
“那需要授权。”
“谁的授权?”
“被拍摄者。”
“如果是扫把呢?”
“公共财物没有肖像权,但有损坏赔偿责任。”
宫崎拓真沉默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明显。
“你真的很烦。”
“谢谢。”
“这句不是夸奖。”
“我也当成夸奖。”
田边翔的脸已经黑了。
他最讨厌这种局面。
他是来让森川难堪的。
不是来听他和宫崎拓真讲相声的。
他往前压了一点。
“森川,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会说几句屁话,就没人敢动你了?”
这句话声音压得低。
低到旁边几个人听不清全部。
但李奕枫听清了。
他看着田边翔。
没有笑。
“不是。”
他说。
田边翔盯着他。
“那你在装什么?”
“我没有觉得没人敢动我。”
李奕枫语气很平。
“我只是觉得,你们昨天刚被老师提醒过不要打闹,今天第一节课后就动手,效率有点太高。”
田边翔顿住。
宫崎拓真的笑也淡了一点。
李奕枫继续说: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高效,我会尊重你的工作热情。”
他拿起手机。
没有解锁。
只是拿在手里。
田边翔看着那部手机,脸色变得更难看。
以前手机在宫崎手里,是他们的工具。
现在手机在森川手里,也是工具。
霸凌者最不喜欢公平。
尤其是从工具开始公平。
三岛莲也终于抬眼。
“田边。”
声音很轻。
田边翔咬了咬牙。
他看着李奕枫,压低声音。
“你别以为这样就行了。”
“我没以为。”
李奕枫说。
“我只是觉得现在是课间,十分钟很短,大家都很忙。”
田边翔:“……”
这话听起来不像威胁。
甚至不像反击。
但就是让人很难接。
宫崎拓真拍了拍田边的肩。
“走了。”
田边翔最后瞪了李奕枫一眼,转身离开。
宫崎拓真没有马上走。
他看着李奕枫。
“森川。”
“嗯?”
“你到底暑假经历了什么?”
李奕枫想了想。
“人生大事。”
“比如?”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我死了。”
宫崎拓真愣了半秒。
然后笑了。
“哈。确实不信。”
“我说了。”
宫崎拓真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
可李奕枫的表情太认真。
认真到反而像在胡说八道。
最后宫崎摇摇头。
“你这人真的变麻烦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
李奕枫看着他的背影。
麻烦。
这个评价很好。
对现在的他来说,比“好玩”安全。
杉浦奈奈在旁边小声说:
“你刚才那句也太夸张了吧。”
“嗯。”
“嗯?”
“文学修辞。”
“……你还懂文学修辞?”
“略懂。”
杉浦奈奈看着他,表情写满怀疑。
李奕枫没有解释。
他低头把手机放回口袋。
刚放好,后方传来椅子轻轻移动的声音。
黑泽拓海从第6排第2列站起来,耳机挂在脖子上,像是准备去买饮料。
他经过李奕枫桌旁时,脚步没有停。
只是声音很低地丢下一句:
“你看的是公开群吧。”
李奕枫抬头。
黑泽拓海没有看他。
“公开群里当然不会说重点。”
说完,他从后门出去了。
李奕枫看着后门方向。
公开群。
当然不会说重点。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里。
表面没什么声音。
但水下有涟漪。
也对。
一年B组的班级群只是全班都在的地方。
全班都在的地方,怎么可能说真正脏的东西。
真正的东西,应该在另一个地方。
三岛、田边、宫崎。
也许还有井上、大槻、藤堂。
也许还有别的人。
李奕枫拿出笔记本,在角落写下:
公开群只是水面。
水下还有私群。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黑泽拓海知道水下有东西。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
......
午休时,教室里的空气比早上稍微松了一点。
学生们开始吃便当、饭团、面包。
杉浦奈奈和前排的木下理央、小野真央聊起新出的限定甜品。
田边翔和宫崎拓真去了小卖部。
三岛莲也也不在座位上。
李奕枫拿出早上剩下的金枪鱼蛋黄酱饭团。
拆包装。
成功。
他看着完整贴上海苔的饭团,觉得自己今天已经获得小胜利。
刚准备咬,广播喇叭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然后是朝仓葵的声音。
“大家中午好。这里是午间放送。”
教室里有人抬头。
也有人完全没听。
午间广播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校园背景音。
朝仓葵的声音一如既往明亮,语速适中,尾音净。
她先说了天气。
九月初仍然炎热,请大家注意补充水分。
然后是图书室开放时间。
再然后是社团活动室使用提醒。
内容都很普通。
普通到任何学校都能播。
杉浦奈奈咬着面包,小声说:
“朝仓的声音真的好适合广播。”
木下理央点头。
“对啊,听起来就很舒服。”
李奕枫低头咬饭团。
确实好听。
森川悠太的记里写过:
朝仓同学很爱笑,好像和谁都能说话。
这个声音大概也是那种“谁都能听”的声音。
安全,明亮,刚刚好。
广播继续。
“新学期刚开始,也许有人还没有完全适应学校节奏。”
朝仓葵的声音顿了一下。
很短。
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
“如果今天也有人觉得上学很累,也请至少先好好吃饭。”
教室里依然有人聊天。
有人拆包装。
有人笑。
“空着肚子的话,很多事会变得更难。”
李奕枫咬饭团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句话和前面那些天气、社团、开放时间放在一起,其实也很普通。
不尖锐。
不沉重。
甚至可以被理解成健康提醒。
可它不像校长讲话。
也不像早上老师说的“学生要好好吃早饭”。
它更像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把一句不太安全的话藏进了安全的稿子里。
好好吃饭。
森川由纪也这么说。
他自己的备忘录也这么写。
李奕枫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
海苔贴得很完整。
饭团没有散。
广播里,朝仓葵继续念稿。
声音还是明亮的。
但李奕枫忽然觉得,这声音里有一点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他刚好听见那句话,也许本不会注意。
杉浦奈奈没有察觉。
她还在和木下理央说限定甜品。
后排有人在聊手游。
三岛莲也的位置空着。
一切如常。
广播结束时,朝仓葵说:
“以上是今天的午间放送。请大家度过一个平稳的午休。”
平稳。
李奕枫心想。
这个词也很安全。
但至少中间那一句,不完全安全。
他低头把剩下的饭团吃完。
“空着肚子的话,很多事会变得更难。”
这倒是真话。
......
广播室里,朝仓葵关掉麦克风。
指示灯灭了。
房间里只剩下设备低低的电流声。
她把稿纸收起来,手指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了停。
如果今天也有人觉得上学很累,也请至少先好好吃饭。
这句原本不在稿子里。
她是在念到前一段时,忽然加进去的。
说出口的一瞬间,心跳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大胆。
而是因为它不是最安全的写法。
白石琴音坐在旁边,正在整理下一份节目单。
她没有立刻评价。
朝仓葵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学姐,刚才那句……是不是有点奇怪?”
白石琴音抬头。
“哪句?”
朝仓葵抿了抿嘴唇。
“吃饭那句。”
白石看着她。
“不会。”
“真的吗?”
“嗯。”
白石琴音把节目单放好。
“比天气更像你自己说的话。”
朝仓葵怔了一下。
白石没有再说。
她只是把红笔盖上,语气很平静。
“下次可以再多一点。”
朝仓葵低头看着稿纸。
她没有回答。
但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
......
下午的课过得很慢。
正式开学后的课程像齿轮一样开始咬合。
老师讲课。
学生记笔记。
有人发呆。
有人偷看手机。
有人在桌洞里吃糖。
李奕枫努力适应语授课,脑子在中文和文之间来回切换。
有时候他会突然走神。
比如听见“三岛”这个名字时,身体会比脑子更快反应。
比如后排椅子一响,他肩膀会不自觉绷紧。
比如田边翔从过道经过,他的手会下意识摸向手机位置。
这些反应都很小。
小到别人看不出来。
但他自己知道。
森川悠太的身体还在学习:现在可以不用立刻低头。
这件事比做数学题难。
放学前最后一节,藤本真纪交代了几项事务。
清扫安排照旧。
下周小测范围。
以及——
“放学后不要在校内无关区域逗留。”
藤本真纪说这句话时,视线扫过全班。
“尤其是体育馆后面、器材室附近和旧社团楼走廊。最近有老师反映放学后那里会有学生聚集。”
李奕枫听到“体育馆后面”时,笔尖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只是把这几个字写在笔记本边缘。
体育馆后面。
旧社团楼。
器材室。
无关区域。
很好。
地图继续更新。
下课铃响。
班级松动。
今天不是李奕枫这一组清扫。
他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杉浦奈奈背着书包,经过他旁边时说:
“森川同学,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
“对了。”
李奕枫抬头。
“嗯?”
“明天别忘了吃早饭。”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像是觉得这句话有点傻。
“班群现在已经默认你是早饭派了。”
李奕枫沉默两秒。
“谢谢提醒。”
杉浦奈奈挥了挥手,走了。
教室里的人陆续减少。
三岛莲也从后排站起来,和宫崎拓真说着什么。
田边翔经过李奕枫桌边时,没有停。
只是手指在他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一声。
然后走了。
很轻。
很短。
像一个提醒。
李奕枫看了他背影一眼,没有说话。
他低头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
就在这时,他发现桌洞里多了一张纸。
白色。
折了一下。
不是他的。
李奕枫动作停住。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
先看了一眼周围。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
小宫千夏在第一排整理值表。
黑泽拓海坐在后排收耳机。
朝仓葵不在,应该已经去了广播部。
三岛、田边、宫崎正在往外走。
没有人看他。
或者说,没有人明显看他。
李奕枫伸手,把纸条拿出来。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放学后,体育馆后面。】
下面还有一行。
【有东西还你。】
没有署名。
字迹很普通。
像故意写得普通。
李奕枫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
很好。
第一天是清扫值。
第二天是体育馆后面。
这些人好像总觉得,只要换一个没有表格的地方,事情就会重新变成玩笑。
他没有把纸条揉掉。
也没有装作没看见。
更没有热血上头,立刻背着书包单刀赴会。
单刀赴会是给关羽用的。
他现在这副身体,比较适合单刀赴会之前先查地图、开录音、备份证据、确认逃生路线,并且最好吃过饭。
李奕枫拿出手机。
对着纸条拍了一张。
咔嚓。
声音很轻。
像一盏灯,提前亮了一下。
他把照片保存进“校园人际问题资料”。
新建文件夹。
九月二 纸条。
然后把纸条夹进笔记本。
打开备忘录。
森川悠太人生重启计划。
在下面写:
十二、不要去对方指定的地方。
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十三、如果非要去,先让地点变成别人也会经过的地方。
写完,他合上手机。
窗外,放学后的阳光落在走廊地面上。
远处体育馆方向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很有节奏。
李奕枫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没有往体育馆后面走。
而是先朝职员室方向走去。
他边走边想:
既然他们想约他去一个没有检查表的地方。
那就先给那个地方,找一张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