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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第二天早上,李奕枫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被大运。

不是被三岛莲也的 LINE。

也不是被什么异世界系统提示音。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手机闹钟,声音尖锐,持续,且毫无人性。

他伸手按掉闹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

低矮,安静,边角有一点发黄。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清晨的光,空气里已经闻不到最开始醒来时那股沉闷的味道了。昨晚开窗通风了一夜,房间终于像一个正常高中生的房间,而不是某种人生事故现场。

当然,阳台角落里那个擦净的金属小盆还在。

几个暂时不能扔的垃圾袋也还在。

它们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在提醒他:

别太快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李奕枫坐起来,揉了揉脸。

身体比昨天好一点。

至少站起来的时候,没有那种灵魂和肉体正在协商是否继续的眩晕感。

但也只是好一点。

肩膀还是沉,胃里还是空,手指还有一点发虚。

森川悠太这副身体像一台长期欠维护的旧自行车。

能骑。

但每转一圈都在提醒你:兄弟,悠着点,我以前真没被好好对待过。

李奕枫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短一点,掌心厚一点,指甲修得净。

这是森川悠太的手。

昨天这双手拿过扫把,拍过工具柜,写过检查表备注,还把便利店炸鸡塞进嘴里。

从人生意义上来说,进步很大。

从身体疲劳程度上来说,代价也不小。

他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亮起。

七点整。

没有新的三岛私聊。

班级群倒是还有几条未读。

李奕枫没有急着点开。

他先打开备忘录。

森川悠太人生重启计划。

前面几条还在那里。

从明天开始,不当山猪。

如果有人非要叫,那就让他付版权费。

明天还要吃早饭。

不要急着相信笑声。

班级群需要观察。

三岛比田边麻烦。

他看着最后一条,想了想,在下面新添了一行。

十一、今天也不要迟到。

写完,他停了一下。

又觉得这条太朴素。

堂堂转生者,第二天主线任务:准时上学。

放在游戏里,估计连新手教程都嫌寒酸。

但他还是没有删。

人不能总想着开大。

很多时候,活着的第一步就是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把自己送进那个不想去但必须面对的地方。

李奕枫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森川悠太看起来比昨天稍微像个人了。

眼下的青黑还在,蘑菇头也还在。

但眼神没那么散。

他把刘海往旁边拨。

刘海沉默三秒。

又慢慢垂回额前。

他又拨。

它又垂回来。

李奕枫盯着镜子里的头发。

“你很有职业守。”

他说。

“比某些老师和学生都稳定。”

头发没有回答。

但它赢了。

李奕枫放弃发型战争,开始换衣服。

白衬衫。

领带。

炭灰色长裤。

米色外套。

第二次穿这身校服,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点。领带只歪了一次,外套也没有再强行扣上。

做人不能强衣所难。

这条人生哲学暂时不变。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男生还是有些圆钝,头发还是不争气,脸也没有突然变成动画男主。

但背挺直以后,至少不像随时准备道歉。

李奕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今天第一目标。”

他抬手戳了戳镜面。

“不低头。”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第二目标,不上头。”

第三目标本来想写“把傻全都按进规则里摩擦”。

但考虑到现实难度和身体续航,他决定暂时不说出来。

饭要一口一口吃。

傻也要一个一个收拾。

他拿起书包,检查手机电量。

百分之九十六。

录音软件在第一页文件夹。

相机可用。

LINE 截图已保存。

校园人际问题资料相册已存在。

书包里,笔记本、课本、学生证都在。

他又摸了摸钱包。

钱也在。

很好。

玄关旁的明信片还放在那里。

青羽町的山和溪流印在卡片正面,背面是森川由纪的字。

天气热了,注意身体。

李奕枫看了两秒,把它重新放好。

然后换鞋,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

隔壁那盆绿植还是半死不活地站在门口,叶子边缘发黄,看起来像上了一整天学的高中生。

李奕枫下楼时,又碰见了一楼的佐藤太太。

她正在把垃圾袋盖上网罩,动作很熟练。

看见他,她抬头笑了一下。

“早上好,悠太君。今天也去学校啊。”

“早上好。”

李奕枫点头。

“嗯,去学校。”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

明明只是普通回答。

但“去学校”这三个字对森川悠太来说,应该曾经很重。

重到每天早上都像要把人压回床上。

佐藤太太没察觉到他的停顿,只是说:

“路上小心。天气还热,记得喝水。”

“谢谢。”

李奕枫走出公寓。

清晨的空气仍然带着湿热,阳光从楼间落下来,照在停放自行车的小空地上。

森川悠太那辆银色城市车停在最里面。

车筐的凹陷还在。

车铃边缘掉漆。

后轮气门帽颜色和前轮不同。

这些痕迹昨天已经看过一次。

今天再看,仍然觉得不舒服。

不是因为它们多严重。

而是因为它们太普通了。

普通到只要没人主动说,就会变成“自行车有点旧”。

普通到森川悠太自己都可能已经习惯。

李奕枫扶住车把,拨了一下车铃。

“叮。”

声音依旧有点哑。

他点点头。

“行。”

“你今天也上班。”

他推车出门,先去便利店。

昨天早上的经验告诉他,空腹面对三岛莲也这种人,容易血糖不足,影响输出质量。

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打开,冷气迎面扑来。

他今天没有在饭团区犹豫太久。

鲑鱼一个。

金枪鱼蛋黄酱一个。

牛一盒。

热食柜前,他停了三秒。

炸鸡在灯下安静地躺着。

像命运给出的诱惑。

李奕枫盯着它。

炸鸡也盯着他。

最后他移开视线。

“不行。”

“不能让班级群掌握我的饮食规律。”

他说服了自己,改拿了一热狗。

虽然本质上差不多。

结账出门后,他站在便利店外拆饭团。

这次饭团包装顺利很多。

海苔完整。

米饭完整。

没有裂成世界地图。

李奕枫心里生出一点微妙的成就感。

本男高技能树,饭团包装熟练度提升。

他一边吃,一边点开手机。

森川由纪昨晚的消息停在聊天框里。

【明も無理しすぎないでね。】

明天也不要太勉强哦。

李奕枫看了一会儿,打字。

【おはよう。今もちゃんと朝ご飯食べた。学校行ってくる。】

早上好。今天也好好吃早饭了。我去学校了。

发送。

过了十几秒,森川由纪回了消息。

【えらい。気をつけてね。】

真乖。路上小心哦。

李奕枫看着“えらい”两个字,沉默了两秒。

他前世好像很少被人因为“吃早饭”夸奖。

东亚家长的夸奖通常集中在成绩、名次、证书、比赛和“懂事”。

吃早饭这种事,似乎不配获得表扬。

可是森川由纪夸了。

因为森川悠太曾经连饭都没有好好吃。

李奕枫把手机收起来,咬完最后一口饭团。

“行。”

他说。

“今天也先活着。”

然后他跨上自行车,朝学校骑去。

七点五十五分,私立鸭川南高等学校的校门出现在视野里。

第二次看见这所学校,李奕枫已经没有昨天那么强烈的陌生感。

校门、围墙、值班老师、自行车停放区、穿着制服的学生,都像被脑子自动归档过一遍。

学校还是学校。

没有变成副本入口。

也没有在门口挂一条“欢迎转生者挑战校园霸凌”的横幅。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很烦。

他把自行车停好,锁车。

刚拿起书包,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

他站在自行车棚旁边,点开看了一眼。

昨晚关于“清扫”的讨论已经沉下去。

新的话题变成了今天第一节课的小测预告,以及某个老师暑假后是不是变胖了。

但中间夹着几条还没散净的余味。

【今天森川会不会继续劳动最光荣。】

【别说了,我昨天笑到肚子疼。】

【田边看到要人。】

【翔今天还来吗w】

【别艾特他。】

【森川今天早饭会不会又吃炸鸡?】

发这句的是杉浦奈奈。

下面有人接:

【为什么是炸鸡?】

【听说他昨天早上吃了炸鸡所以战斗力上升。】

【这什么设定。】

【那我也去买。】

李奕枫看着这几条,默默截图。

很好。

他的校园形象正在朝着不可控方向发展。

昨天还是山猪。

今天疑似炸鸡驱动型异常学生。

虽然不够帅,但至少不是被动挨打。

他继续往下看。

宫崎拓真发了一个简短的表情。

像是在笑。

田边翔没说话。

三岛莲也还是没说话。

沉默。

又是沉默。

李奕枫关掉手机。

班级群就像水面。

水面上的泡沫很多,笑声很多,贴图很多。

可真正游在下面的东西,不一定会冒头。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朝教学楼走去。

校门口,高桥老师依旧站在那里。

生活指导老师像某种固定刷新的 NPC,手里拿着夹板,目光扫过学生的领带、裙长、鞋子和自行车通行方向。

李奕枫走过时,高桥老师看了他一眼。

“森川。”

“早上好。”

李奕枫停下。

“早上好。”

高桥老师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他的领带。

今天领带比昨天正一点。

也只是正一点。

高桥老师点头。

“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一点。”

“嗯。”

李奕枫说。

“吃了早饭。”

高桥老师:“……”

这回答太朴素。

朴素到老师一时没法接。

最后他只能点点头。

“很好。学生还是要好好吃早饭。”

“是。”

李奕枫走进教学楼。

换鞋。

上楼。

走廊里已经有学生三三两两进教室。

今天没有始业式,没有校长讲话,也没有那种“开学第一天”的特殊浮躁。

第二天开始,学校终于露出真正的样子。

课程。

小测。

作业。

社团。

清扫。

以及在这些普通常缝隙里继续生长的东西。

李奕枫走到一年B组门口。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还没进门,就感觉到几道视线落了过来。

很轻。

不明显。

但比昨天多。

这就是余波。

昨天他把扫把从田边手里变成了公共财物,把工具不够变成了检查表备注,把霸凌现场变成了老师顺路检查过的清扫区域。

今天,他不再只是原来的森川悠太。

他变成了一个会改变空气流向的人。

而班级某些人最讨厌的,就是空气被人改变。

李奕枫走进教室。

木下理央原本正在和小野真央说话,看见他,声音停了半拍。

水野沙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飞快抬头看他。

井上大地坐在中后排,正和藤堂慎聊天,看见他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第一排靠窗的小宫千夏正在整理早自习要用的资料。

听见门口动静,她抬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视线对上。

小宫很快低下头。

动作比昨天更快。

不是讨厌。

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昨天她在检查表备注里写下“工具不足”。

字很小。

但写了。

有些事一旦写下来,人就没法完全假装没发生过。

李奕枫没有和她搭话。

他走向自己的座位。

靠窗倒数第二排。

杉浦奈奈已经坐在右边,手里拿着牛盒,吸管咬在嘴里。

看见他,她眼睛一亮。

“早,森川同学。”

“早。”

杉浦奈奈视线往他手里的便利店袋子上一扫。

“今天也是炸鸡?”

“饭团。”

“诶。”

她像是有点失望。

“怎么感觉你背叛了昨天的人设。”

“人设不能当早饭吃。”

“炸鸡可以。”

“所以我买了热狗。”

杉浦奈奈低头看了一眼袋子。

“那不还是差不多吗。”

“差很多。”

李奕枫坐下,把书包放好。

“炸鸡是炸鸡,热狗是热狗。食物之间也需要边界感。”

杉浦奈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真的很怪。”

这句话昨天她说过。

今天再说时,语气比昨天轻松一点。

不像评价。

更像确认。

李奕枫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

“谢谢。”

“你又当夸奖。”

“习惯了。”

杉浦奈奈趴在桌上,看着他。

“班群你看了吗?”

“看了。”

“那句炸鸡是我随便说的。”

“我知道。”

“你不会生气吧?”

李奕枫抬头看她。

“为什么要生气?”

杉浦奈奈眨了眨眼。

“因为他们好像都在拿这个开玩笑。”

“比山猪好。”

这句话说得很平。

杉浦奈奈脸上的笑停住。

她的吸管还咬在嘴里,却忘了喝。

教室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后排有人拖椅子。

前排有人翻书。

走廊里有人喊朋友名字。

可杉浦奈奈这一小块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说:

“……也是。”

说完以后,她像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轻,又补了一句:

“抱歉。”

李奕枫把笔记本翻开。

“你又没叫。”

杉浦奈奈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牛盒,手指轻轻捏了一下纸盒边缘。

“但我以前也笑过吧。”

声音很小。

小到不像是想让他回答。

李奕枫听见了。

但他没有马上说什么。

这句话很麻烦。

如果他说“没关系”,那太便宜了。

如果他说“你也有错”,那又太重。

杉浦奈奈不是核心加害者。

她只是空气里的一部分。

可空气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你不能说其中每一粒灰尘都是凶手。

但这些灰尘确实会让人喘不过气。

李奕枫最后只是说:

“我不记得了。”

杉浦奈奈抬头。

李奕枫看着笔记本。

“可能是这具身体记得。”

这句话太怪。

杉浦奈奈当然听不懂。

她只当成某种比喻。

于是她低声说:

“哦。”

这时,椅背后方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不是很明显。

但离得太近。

像一针抵在后背上。

李奕枫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三岛莲也坐在他正后方。

那个位置从昨天开始,就像一块无法忽略的阴影。

“早啊,森川。”

三岛的声音很轻松。

轻松得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李奕枫把笔记本放好,转过头。

三岛莲也坐在第6排第1列,手肘搭在桌上,脸上挂着一贯的笑。

没有挑衅。

没有威胁。

没有“山猪”。

只是普通同学之间的早安。

“早。”

李奕枫说。

三岛看着他,笑了笑。

“昨天辛苦了。”

这句话很正常。

清扫辛苦了。

值辛苦了。

和田边周旋辛苦了。

让老师过来辛苦了。

把事情搞得不好玩也辛苦了。

一句话可以放很多意思。

这就是三岛莲也最讨厌的地方。

他从来不会把真正的话直接说出来。

李奕枫也笑了一下。

“大家都辛苦。”

三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很短。

短到像阳光晃过玻璃。

“也是。”

他说。

然后他低头翻书。

对话结束。

没有冲突。

没有升级。

甚至没有一句脏话。

可李奕枫转回身时,后背仍然有点发紧。

田边翔的恶意像石头。

扔过来,你至少能看见。

三岛莲也的恶意像椅背后方的呼吸。

不碰你。

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早铃响起。

藤本真纪走进教室。

“早上好。”

“早上好——”

全班声音稀稀拉拉地回应。

第二学期第二天,已经有很多人失去了开学第一天那点表面上的劲。

藤本把出勤表放在讲台上。

“今天开始正式上课。第一节是数学,之后按照课表进行。暑假作业昨天已经收齐,没有问题。下周的小测范围今天会通知。”

教室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哀嚎。

“又小测。”

“才第二天啊。”

“老师没有心。”

这句话昨天也有人说过。

李奕枫听着,忽然觉得校园生活有种稳定的荒谬感。

学生永远觉得老师没有心。

老师永远觉得学生没有自觉。

然后双方在试卷和作业之间互相折磨,维持东亚教育系统平稳运转。

藤本真纪看了教室一圈。

视线在李奕枫这里停了一瞬。

不明显。

但停了。

昨天清扫检查表的备注应该已经被她看过。

“遇到问题及时说”这句话她也说过。

可老师的关心和真正处理事情之间,通常隔着一条很长的走廊。

走廊里贴着“请互相尊重”的标语。

两边站满了不想惹麻烦的人。

藤本真纪收回视线。

“准备上课。”

......

第一节数学课。

数学老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老师,姓中村。

头发有点稀,声音不大,但写板书速度很快。

他一进门就把教材放到讲台上,说:

“暑假结束了,脑子也该从休假状态回来。今天先做几道基础题。”

教室里传来更明显的哀嚎。

“诶——”

中村老师完全不受影响。

“哀嚎不能得分。”

他说。

“拿出练习本。”

李奕枫低头拿本子。

这句话他喜欢。

非常东亚。

非常冷酷。

非常老师。

中村老师在黑板上写题。

函数。

二次方程。

简单概率。

题目本身不难。

至少对李奕枫来说不难。

难的是它们披着语外衣。

他看着黑板上的题,脑子里自动翻译了一遍。

然后沉默。

很好。

数学这东西,换个国家还是不做人。

身边,杉浦奈奈正在小声叹气。

“完了。”

李奕枫看她一眼。

“还没开始。”

“看见题目就已经结束了。”

“你对数学的尊重体现在投降速度上。”

杉浦奈奈瞪了他一眼。

“森川同学,你数学很好吗?”

李奕枫想了想。

森川悠太成绩似乎不差。

作业写得认真,正确率也高。

李奕枫自己前世数学也还行,至少没到见题就死的程度。

于是他诚实地说:

“能活。”

“什么叫能活?”

“就是不会死得太难看。”

杉浦奈奈:“……”

中村老师敲了敲黑板。

“后面不要说话。”

杉浦奈奈立刻低头。

李奕枫也低头写题。

笔尖划过纸面。

语题,数字,公式,计算。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明明在本教室里,用森川悠太的身体,穿着私立鸭川南高的校服,背后坐着三岛莲也。

可当笔落在数学题上时,某种熟悉感又从前世浮上来。

卷子。

草稿。

步骤。

答案。

无论是在南河省汴京市,还是京都市伏见区,数学都以一种冷漠的稳定性证明自己没有国界。

李奕枫很快做完前几题。

他没有立刻停笔,而是在旁边又写了几行备注。

主要是语数学词汇。

頂点。

軸。

判別式。

確率。

他得适应这套语言。

会做题不等于会考试。

题目看得懂,老师讲得懂,试卷写得清楚,这些都是生存技能。

杉浦奈奈偷偷瞥了一眼他的本子。

眼睛微微睁大。

“你写完了?”

她小声问。

李奕枫没抬头。

“前面几题。”

“这么快?”

“基础题。”

杉浦奈奈脸上露出一种被背叛的表情。

“你以前有这么会吗?”

李奕枫笔尖停了一下。

又是以前。

这个词今天频繁出现。

以前的森川悠太安静。

以前的森川悠太低头。

以前的森川悠太不反驳。

以前的森川悠太数学怎么样?

李奕枫不知道全部。

他只知道作业写得认真。

也许原主本来就会。

只是没人关心。

一个人如果处在班级底层,就算他会做题,也会被淹没在“山猪”这个外号里。

好像只要被取了一个难听的名字,他其他所有部分都不重要了。

李奕枫继续写题。

“可能以前没展示。”

杉浦奈奈嘀咕:

“你今天真的像在解锁隐藏角色。”

李奕枫差点笑出来。

很好。

现在从炸鸡驱动型异常学生,升级为隐藏角色。

这班级群如果再发展下去,森川悠太迟早要获得都市传说属性。

后方很安静。

三岛莲也没有踢椅子。

没有低声喊他。

没有扔纸团。

连呼吸都像刻意放轻了。

这比他动手更麻烦。

李奕枫知道,三岛在看。

田边翔也在。

第5排第4列的田边翔隔着几张桌子,时不时往这边扫一眼,表情很臭。

但他没有过来。

昨天校门外那句“先别碰他”大概还有效。

宫崎拓真坐在第4排第1列,从位置上回头看了几次。

他的手机收在桌洞里,没拿出来。

但人不用手机的时候,也可以记录。

眼睛也是镜头。

中村老师讲题时,点了两个人上黑板。

一个是佐伯悠真。

一个是桐生美咲。

两个人都做得规矩。

中村老师点点头,又扫了一眼教室。

“森川。”

李奕枫抬头。

教室里轻了一下。

中村老师指着黑板旁边一题。

“第三题,说一下思路。”

这一瞬间,李奕枫感到很多视线落了过来。

不是因为这题难。

而是因为老师叫了森川。

以前的森川悠太被点名时,大概会紧张。

声音小。

头低。

怕答错后被后排笑。

这具身体也确实在一瞬间绷了一下。

手心发凉。

胃部收紧。

背后像有针。

李奕枫放下笔,站起来。

椅子腿和地面发出轻微摩擦声。

他看着黑板。

题目是函数和交点。

不难。

他用语说:

“先把两个式子联立,整理成方程。然后看判别式。如果判别式大于零,就有两个交点,等于零是一个,小于零没有实数交点。”

声音不算很大。

但清楚。

中村老师点头。

“继续。”

李奕枫又补了两句。

“这题的判别式是正的,所以有两个交点。再代回去求坐标。”

他说完,停下。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

不是因为答案多精彩。

只是因为森川悠太站起来,把话说完了。

没有卡住。

没有低头。

没有道歉。

中村老师点头。

“嗯。坐下。”

李奕枫坐下。

杉浦奈奈看他的眼神更像在看隐藏角色了。

右后方有人小声说:

“他数学这么好吗?”

另一个人回:

“本来好像就不差吧。”

“是吗?”

“谁知道。”

谁知道。

这句话真有意思。

同班几个月。

有人被叫山猪,有人被使唤跑腿,有人低头写完所有作业。

可是他的成绩怎么样,他喜欢什么,他想加入哪个社团,他为什么突然变了。

大家都说:

谁知道。

李奕枫低头,在笔记本角落写了一行字。

会被看见,不等于会被了解。

写完,他把这句话圈了一下。

......

课间铃响。

中村老师夹着教材离开。

教室里的声音立刻回来了。

杉浦奈奈第一时间转头。

“森川同学。”

“嗯?”

“你刚才那一下好像老师。”

“哪个?”

“判别式大于零两个交点。”

“这是知识点。”

“你说得太认真了。”

“数学不认真会报复你。”

杉浦奈奈笑了。

“你真的很适合说奇怪的话。”

李奕枫刚要回,旁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田边翔走了过来。

他今天没有像昨天那样一上来就撞桌子。

脚步也没有特别重。

但他站到李奕枫桌边时,空气还是往下沉了一点。

杉浦奈奈的笑收住。

附近几个同学声音轻了些。

田边翔低头看着李奕枫。

“森川。”

“有事?”

“昨天记那么认真,今天要不要也给老师写报告?”

他说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标题我都想好了。森川悠太同学清扫大活跃。”

宫崎拓真不知什么时候也靠在第4排边上,手里拿着一瓶茶,像是刚好经过。

三岛莲也坐在后排,没有动。

他只是翻着书,仿佛没有听见。

这就是试探。

轻的。

不越界的。

可以被解释成玩笑的。

李奕枫抬头看田边翔。

“可以。”

田边翔愣了一下。

“啊?”

“不过标题建议改一下。”

“你还真接?”

“报告标题很重要。”

李奕枫一本正经地说。

“我建议叫《田边翔清扫表现观察记录》。”

杉浦奈奈差点被牛呛到。

宫崎拓真低头笑了一声。

田边翔脸色一变。

“你——”

“副标题可以是。”

李奕枫继续说。

“从随意投掷扫把到主动参与劳动。”

宫崎拓真这次真的笑出了声。

“这个标题不错。”

田边翔瞪过去。

“宫崎。”

宫崎拓真举起茶瓶。

“抱歉,我只是觉得有画面。”

李奕枫看向宫崎。

“你要当共同作者?”

宫崎挑眉。

“我负责摄影?”

“那需要授权。”

“谁的授权?”

“被拍摄者。”

“如果是扫把呢?”

“公共财物没有肖像权,但有损坏赔偿责任。”

宫崎拓真沉默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明显。

“你真的很烦。”

“谢谢。”

“这句不是夸奖。”

“我也当成夸奖。”

田边翔的脸已经黑了。

他最讨厌这种局面。

他是来让森川难堪的。

不是来听他和宫崎拓真讲相声的。

他往前压了一点。

“森川,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会说几句屁话,就没人敢动你了?”

这句话声音压得低。

低到旁边几个人听不清全部。

但李奕枫听清了。

他看着田边翔。

没有笑。

“不是。”

他说。

田边翔盯着他。

“那你在装什么?”

“我没有觉得没人敢动我。”

李奕枫语气很平。

“我只是觉得,你们昨天刚被老师提醒过不要打闹,今天第一节课后就动手,效率有点太高。”

田边翔顿住。

宫崎拓真的笑也淡了一点。

李奕枫继续说: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高效,我会尊重你的工作热情。”

他拿起手机。

没有解锁。

只是拿在手里。

田边翔看着那部手机,脸色变得更难看。

以前手机在宫崎手里,是他们的工具。

现在手机在森川手里,也是工具。

霸凌者最不喜欢公平。

尤其是从工具开始公平。

三岛莲也终于抬眼。

“田边。”

声音很轻。

田边翔咬了咬牙。

他看着李奕枫,压低声音。

“你别以为这样就行了。”

“我没以为。”

李奕枫说。

“我只是觉得现在是课间,十分钟很短,大家都很忙。”

田边翔:“……”

这话听起来不像威胁。

甚至不像反击。

但就是让人很难接。

宫崎拓真拍了拍田边的肩。

“走了。”

田边翔最后瞪了李奕枫一眼,转身离开。

宫崎拓真没有马上走。

他看着李奕枫。

“森川。”

“嗯?”

“你到底暑假经历了什么?”

李奕枫想了想。

“人生大事。”

“比如?”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我死了。”

宫崎拓真愣了半秒。

然后笑了。

“哈。确实不信。”

“我说了。”

宫崎拓真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

可李奕枫的表情太认真。

认真到反而像在胡说八道。

最后宫崎摇摇头。

“你这人真的变麻烦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

李奕枫看着他的背影。

麻烦。

这个评价很好。

对现在的他来说,比“好玩”安全。

杉浦奈奈在旁边小声说:

“你刚才那句也太夸张了吧。”

“嗯。”

“嗯?”

“文学修辞。”

“……你还懂文学修辞?”

“略懂。”

杉浦奈奈看着他,表情写满怀疑。

李奕枫没有解释。

他低头把手机放回口袋。

刚放好,后方传来椅子轻轻移动的声音。

黑泽拓海从第6排第2列站起来,耳机挂在脖子上,像是准备去买饮料。

他经过李奕枫桌旁时,脚步没有停。

只是声音很低地丢下一句:

“你看的是公开群吧。”

李奕枫抬头。

黑泽拓海没有看他。

“公开群里当然不会说重点。”

说完,他从后门出去了。

李奕枫看着后门方向。

公开群。

当然不会说重点。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水里。

表面没什么声音。

但水下有涟漪。

也对。

一年B组的班级群只是全班都在的地方。

全班都在的地方,怎么可能说真正脏的东西。

真正的东西,应该在另一个地方。

三岛、田边、宫崎。

也许还有井上、大槻、藤堂。

也许还有别的人。

李奕枫拿出笔记本,在角落写下:

公开群只是水面。

水下还有私群。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黑泽拓海知道水下有东西。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

......

午休时,教室里的空气比早上稍微松了一点。

学生们开始吃便当、饭团、面包。

杉浦奈奈和前排的木下理央、小野真央聊起新出的限定甜品。

田边翔和宫崎拓真去了小卖部。

三岛莲也也不在座位上。

李奕枫拿出早上剩下的金枪鱼蛋黄酱饭团。

拆包装。

成功。

他看着完整贴上海苔的饭团,觉得自己今天已经获得小胜利。

刚准备咬,广播喇叭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然后是朝仓葵的声音。

“大家中午好。这里是午间放送。”

教室里有人抬头。

也有人完全没听。

午间广播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校园背景音。

朝仓葵的声音一如既往明亮,语速适中,尾音净。

她先说了天气。

九月初仍然炎热,请大家注意补充水分。

然后是图书室开放时间。

再然后是社团活动室使用提醒。

内容都很普通。

普通到任何学校都能播。

杉浦奈奈咬着面包,小声说:

“朝仓的声音真的好适合广播。”

木下理央点头。

“对啊,听起来就很舒服。”

李奕枫低头咬饭团。

确实好听。

森川悠太的记里写过:

朝仓同学很爱笑,好像和谁都能说话。

这个声音大概也是那种“谁都能听”的声音。

安全,明亮,刚刚好。

广播继续。

“新学期刚开始,也许有人还没有完全适应学校节奏。”

朝仓葵的声音顿了一下。

很短。

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

“如果今天也有人觉得上学很累,也请至少先好好吃饭。”

教室里依然有人聊天。

有人拆包装。

有人笑。

“空着肚子的话,很多事会变得更难。”

李奕枫咬饭团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句话和前面那些天气、社团、开放时间放在一起,其实也很普通。

不尖锐。

不沉重。

甚至可以被理解成健康提醒。

可它不像校长讲话。

也不像早上老师说的“学生要好好吃早饭”。

它更像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把一句不太安全的话藏进了安全的稿子里。

好好吃饭。

森川由纪也这么说。

他自己的备忘录也这么写。

李奕枫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

海苔贴得很完整。

饭团没有散。

广播里,朝仓葵继续念稿。

声音还是明亮的。

但李奕枫忽然觉得,这声音里有一点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他刚好听见那句话,也许本不会注意。

杉浦奈奈没有察觉。

她还在和木下理央说限定甜品。

后排有人在聊手游。

三岛莲也的位置空着。

一切如常。

广播结束时,朝仓葵说:

“以上是今天的午间放送。请大家度过一个平稳的午休。”

平稳。

李奕枫心想。

这个词也很安全。

但至少中间那一句,不完全安全。

他低头把剩下的饭团吃完。

“空着肚子的话,很多事会变得更难。”

这倒是真话。

......

广播室里,朝仓葵关掉麦克风。

指示灯灭了。

房间里只剩下设备低低的电流声。

她把稿纸收起来,手指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了停。

如果今天也有人觉得上学很累,也请至少先好好吃饭。

这句原本不在稿子里。

她是在念到前一段时,忽然加进去的。

说出口的一瞬间,心跳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大胆。

而是因为它不是最安全的写法。

白石琴音坐在旁边,正在整理下一份节目单。

她没有立刻评价。

朝仓葵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学姐,刚才那句……是不是有点奇怪?”

白石琴音抬头。

“哪句?”

朝仓葵抿了抿嘴唇。

“吃饭那句。”

白石看着她。

“不会。”

“真的吗?”

“嗯。”

白石琴音把节目单放好。

“比天气更像你自己说的话。”

朝仓葵怔了一下。

白石没有再说。

她只是把红笔盖上,语气很平静。

“下次可以再多一点。”

朝仓葵低头看着稿纸。

她没有回答。

但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

......

下午的课过得很慢。

正式开学后的课程像齿轮一样开始咬合。

老师讲课。

学生记笔记。

有人发呆。

有人偷看手机。

有人在桌洞里吃糖。

李奕枫努力适应语授课,脑子在中文和文之间来回切换。

有时候他会突然走神。

比如听见“三岛”这个名字时,身体会比脑子更快反应。

比如后排椅子一响,他肩膀会不自觉绷紧。

比如田边翔从过道经过,他的手会下意识摸向手机位置。

这些反应都很小。

小到别人看不出来。

但他自己知道。

森川悠太的身体还在学习:现在可以不用立刻低头。

这件事比做数学题难。

放学前最后一节,藤本真纪交代了几项事务。

清扫安排照旧。

下周小测范围。

以及——

“放学后不要在校内无关区域逗留。”

藤本真纪说这句话时,视线扫过全班。

“尤其是体育馆后面、器材室附近和旧社团楼走廊。最近有老师反映放学后那里会有学生聚集。”

李奕枫听到“体育馆后面”时,笔尖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只是把这几个字写在笔记本边缘。

体育馆后面。

旧社团楼。

器材室。

无关区域。

很好。

地图继续更新。

下课铃响。

班级松动。

今天不是李奕枫这一组清扫。

他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杉浦奈奈背着书包,经过他旁边时说:

“森川同学,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

“对了。”

李奕枫抬头。

“嗯?”

“明天别忘了吃早饭。”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像是觉得这句话有点傻。

“班群现在已经默认你是早饭派了。”

李奕枫沉默两秒。

“谢谢提醒。”

杉浦奈奈挥了挥手,走了。

教室里的人陆续减少。

三岛莲也从后排站起来,和宫崎拓真说着什么。

田边翔经过李奕枫桌边时,没有停。

只是手指在他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一声。

然后走了。

很轻。

很短。

像一个提醒。

李奕枫看了他背影一眼,没有说话。

他低头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

就在这时,他发现桌洞里多了一张纸。

白色。

折了一下。

不是他的。

李奕枫动作停住。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

先看了一眼周围。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

小宫千夏在第一排整理值表。

黑泽拓海坐在后排收耳机。

朝仓葵不在,应该已经去了广播部。

三岛、田边、宫崎正在往外走。

没有人看他。

或者说,没有人明显看他。

李奕枫伸手,把纸条拿出来。

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放学后,体育馆后面。】

下面还有一行。

【有东西还你。】

没有署名。

字迹很普通。

像故意写得普通。

李奕枫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

很好。

第一天是清扫值。

第二天是体育馆后面。

这些人好像总觉得,只要换一个没有表格的地方,事情就会重新变成玩笑。

他没有把纸条揉掉。

也没有装作没看见。

更没有热血上头,立刻背着书包单刀赴会。

单刀赴会是给关羽用的。

他现在这副身体,比较适合单刀赴会之前先查地图、开录音、备份证据、确认逃生路线,并且最好吃过饭。

李奕枫拿出手机。

对着纸条拍了一张。

咔嚓。

声音很轻。

像一盏灯,提前亮了一下。

他把照片保存进“校园人际问题资料”。

新建文件夹。

九月二 纸条。

然后把纸条夹进笔记本。

打开备忘录。

森川悠太人生重启计划。

在下面写:

十二、不要去对方指定的地方。

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十三、如果非要去,先让地点变成别人也会经过的地方。

写完,他合上手机。

窗外,放学后的阳光落在走廊地面上。

远处体育馆方向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很有节奏。

李奕枫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没有往体育馆后面走。

而是先朝职员室方向走去。

他边走边想:

既然他们想约他去一个没有检查表的地方。

那就先给那个地方,找一张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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