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枫以前一直觉得,本高中生的早晨应该挺浪漫。
比如阳光透过窗帘。
比如闹钟响起后,主角从床上一跃而起。
比如穿好制服,叼着面包冲出家门,在转角撞上命中注定的美少女。
当然,按照恋爱喜剧传统,最好还得把对方撞倒,书本撒一地,两人抬头对视,背景自动飘樱花。
可惜现实再次证明,动漫不能当生活指南。
李奕枫作为本男高的第一个早晨,没有樱花,没有美少女,也没有叼面包冲刺。
只有一个闹钟。
一颗乱成鸟窝的头。
一具刚死过一次、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
以及胃里空得仿佛能听见回音的饥饿感。
他坐在床边缓了半分钟,才慢慢站起来。
脚踩到地板的瞬间,身体轻微晃了一下。
不严重。
但很明显。
森川悠太这副身体还没有从昨晚那场死里逃生里完全恢复过来。腿软,口发闷,脑袋也有些沉,像是刚从一场很长很深的梦里被人硬拽出来。
李奕枫扶着床沿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脚还在。
人还活着。
很好。
今天第一项任务完成。
他走到窗边,把昨晚留出的那条缝又推大了一点。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
九月初的京都还没有凉下来,风里仍旧带着一点湿热,但比昨晚那种憋闷的味道好太多。街道上已经有人在活动,远处传来自行车经过的轻响,还有不知道哪户人家拉开窗帘的声音。
这座城市醒得很安静。
不像南河省汴京市他以前住的小区,一大早就能听见楼下早餐摊的油锅声、卖菜的大爷吆喝声、还有电动老头乐倒车时魔性的“倒车请注意”。
京都的早晨更克制。
克制到李奕枫一瞬间觉得,连城市本身都在读空气。
他低头看向窗外。
小公寓楼下的垃圾收集点旁边,已经整整齐齐放着几个半透明垃圾袋。网罩压在上面,防止乌鸦来啄。袋子里的东西分得很清楚,纸类归纸类,瓶罐归瓶罐,PET瓶也大多被压扁,标签和瓶盖分开。
李奕枫看了两秒,内心生出一股奇怪的敬畏。
东亚文明,在垃圾分类这一刻达成了某种精神闭环。
他昨晚整理出来的袋子还没到能扔的子,只能先安分待在阳台角落。金属小盆也被他单独擦净放好,等对应的回收再处理。
重开人生第一课,是垃圾分类。
重开人生第二课,大概是别迟到。
李奕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零七。
时间还算充足。
他走进洗手间,开始洗漱。
镜子里的森川悠太比昨晚稍微像个人了点。
至少脸上没有那种刚从阴间办完入住手续的苍白感。
但发型依然非常顽强。
湿一湿,压一压,吹一吹,梳一梳。
最后还是蘑菇。
一只从黑森林里倔强生长出来的蘑菇。
李奕枫拿着梳子,和镜子里的自己对峙了将近五分钟。
他往左拨。
刘海回来了。
他往右拨。
刘海又回来了。
他把刘海往上掀。
刘海沉默一秒,然后缓缓塌下。
那一瞬间,李奕枫甚至觉得这不是头发。
这是命运。
“行。”
他把梳子往洗手台上一放。
“我承认你是本章小 boss。”
他暂时放弃发型,把黑框眼镜摘下来洗了一遍。
镜片擦净后,世界清楚了不少。
也残酷了不少。
因为清楚之后,他发现森川悠太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皮肤状态也不太好,脸颊胖胖的,有些浮肿。不是丑,而是整个人长期处在一种“我不想被看见”的状态里。
人一旦不想被看见,就会真的慢慢变得不容易被喜欢。
不是因为外貌本身。
而是因为他连自己都在躲自己。
李奕枫把眼镜戴回去,看着镜子里的男生。
“今天第一目标。”
他抬手戳了戳镜面里的自己。
“别低头。”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
“第二目标,别装。”
毕竟他现在只是个体虚、偏胖、刚接盘的本男高。
昨天晚上在房间里写“从明天开始不当山猪”时很帅。
今天真要去学校,还是得讲究策略。
李奕枫回到房间,开始换校服。
昨晚挂在衣柜外面的那套米色的私立鸭川南高制服,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比夜里更柔和。
李奕枫穿上衬衫。
扣第一颗扣子时,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的校服。
南河省汴京市那所重点高中的校服是蓝白运动服,宽大,耐脏,没什么版型。全校几千人穿上之后,远远看过去像一片准备参加广播体的蓝色海洋。
冬天换成喜庆的大红冲锋衣。
夏天直接把外套脱了穿短袖完事。
不分男女。
不讲审美。
唯一优点是跑方便。
当时他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觉得校服嘛,不就那样。
可现在把这件白衬衫穿到身上,再把深棕色领带绕过脖子,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会把青春幻想放进本校服里。
确实不一样。
不是说这身衣服更高级。
而是它看起来像“你可以有一个校园生活”。
而不是“你是一个移动的考试编号”。
李奕枫对着镜子打领带。
身体记忆知道怎么打。
但手不是很听话。
第一次太短。
第二次歪了。
第三次打出来一个仿佛刚被霸凌过的领结。
“……”
他盯着镜子,沉默。
“很好。”
“非常符合人设。”
第四次终于勉强成功。
他穿上长裤,又拿起西装外套。
外套肩线还算合适,但一扣上,腹部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李奕枫吸气。
扣上。
呼气。
扣子仿佛在用沉默抗议劳动强度。
他立刻解除封印,把外套敞开。
“算了。”
“做人不能强衣所难。”
镜子里的森川悠太穿着米色外套、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还是有点圆,有点拘谨,头发依旧不争气。
但和昨晚那个脸色发白、睡衣皱巴巴的蘑菇相比,至少已经像一个准备去上学的学生了。
李奕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抬了抬下巴。
肩膀打开一点。
背挺直一点。
不要低头。
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镜子里的人就变了一点。
没有变帅。
更没有突然校草。
但至少眼神不再像随时准备道歉。
李奕枫满意地点点头。
“及格。”
他拿起书包。
书包比想象中更沉。
里面装着课本、作业、笔袋、学生证,还有被他塞在最里面的暑假作业。
森川悠太的作业写得很认真。
每一页都像是他最后努力维持住的秩序。
李奕枫想到三岛莲也昨晚那句“借我看看”,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你爹。
他检查了一遍手机电量。
百分之九十八。
录音软件位置确认。
相机确认。
LINE截图确认。
“校园人际问题资料”相册确认。
学生证确认。
钱包确认。
钥匙确认。
换鞋出门。
玄关很窄。
鞋柜上摆着一把折叠伞,一个除臭剂,还有一张从青羽町寄来的明信片。
明信片上是山和溪流。
背面写着母亲的字:
天气热了,注意身体。
李奕枫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它重新放好。
然后他打开门。
清晨的光落进来。
门外走廊很安静。
隔壁门口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叶子边缘有点发黄。楼梯间里有洗衣液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楼下传来有人开门的声音。
李奕枫锁上门,确认钥匙没有忘。
这件事很重要。
异世界冒险可以没有圣剑。
独居高中生不能忘钥匙。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
楼道墙面有些旧,扶手被人摸得光滑。每层转角都贴着告示,提醒住户注意噪音、垃圾分类、停车不要挡路。
李奕枫路过一张“垃圾请按指定期投放”的通知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昨晚刚被垃圾分类上过课的男人,已经对这几个字产生了条件反射。
楼下,一位年纪大概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收门口的报纸。
她看见李奕枫,先是一愣,然后笑着点头。
“早上好。”
李奕枫身体记忆告诉他,这是住在一楼的佐藤太太。
原主以前遇见她,经常只是低头小声说一句早。
李奕枫停了一下。
然后也点头。
“早上好。”
声音不大。
但很清楚。
佐藤太太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笑得更明显了些。
“今天开学吧?路上小心。”
“谢谢。”
李奕枫走出公寓,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笔。
第一次邻居对话,完成。
未触发死亡结局。
生活类游戏体验良好。
公寓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
森川悠太的那辆在最靠里的位置。
银色城市车,车筐有点旧,车铃边缘磨掉了一点漆,后轮挡泥板上贴着学校的自行车登记贴。
李奕枫刚伸手扶住车把,指尖却忽然一顿。
一阵很短的记忆从身体深处翻了上来。
也是一个早晨。
森川悠太背着书包下楼,急匆匆地跑到这里,却发现自己的自行车倒在地上。
车筐被人踩变了形。
车铃被掰歪。
后轮瘪下去,气门芯不见了。
坐垫被调到一个夸张的高度,像是专门为了嘲笑他的身材。
车筐里还塞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是喝空的纸盒饮料和揉成一团的包装纸。
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字迹很潦草。
山猪专用。
森川悠太站在那里,手指抓着书包带,半天没有动。
他知道是谁的。
但他没有证据。
他把自行车扶起来,想把车铃掰回去,却发现越弄越歪。
那天他最后是跑着去学校的。
他跑到校门口时,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课前小测差点迟到,班主任问他怎么回事,他低着头说:
“自行车出了点问题。”
教室后排有人笑。
三岛莲也趴在桌上,声音不大不小地说:
“山猪跑起来还挺快嘛。”
周围又是一阵压低的笑声。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李奕枫站在公寓楼下,手还扶着车把。
清晨的风从楼间穿过来,吹得车筐里那张旧旧的停车贴轻轻发响。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辆银色城市车。
车筐已经被人勉强掰回了原样,却还是留着一点凹陷;车铃边缘掉漆的位置,也不是普通磨损,而是残留着被人用力掰过的痕迹。后轮的气门帽换了一个新的,颜色和前轮不一样。
这些细节昨晚的记忆没有告诉他。
但身体记得。
森川悠太也许已经努力把自行车修好了。
就像他努力把很多事都恢复成“没发生过”的样子。
李奕枫看着那处凹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车铃。
“叮。”
声音有点哑。
不够清脆。
像是坏过以后又被勉强修好的东西。
李奕枫忽然笑了一下。
“行。”
他说。
“连交通工具都算受害者是吧。”
“放心。”
他拍了拍车把。
“今天咱俩都别低头。”
李奕枫把书包放进车筐,刚准备骑上去,肚子很诚实地叫了一声。
“……”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腹部没有回答。
但意思很明确。
饭。
昨晚写下的“明天记得吃早饭”不是装饰。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二十三。
还来得及。
于是他推着车走向附近的便利店。
拐角过去不远,就是那家蓝白招牌的Lawson。
李奕枫以前看网友管它叫“法律儿子”,当时觉得离谱。
现在真站在门口,只觉得更离谱——他居然已经需要靠本便利店续命了。
蓝白色招牌亮着,自动门一开,提示音响起。冷气混着关东煮、咖啡和炸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李奕枫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很神奇。
便利店这种地方,他前世也常去。
买水,买笔,买面包,偶尔买一烤肠。
可现在站在本便利店里,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错位感。
货架高度不一样。
包装文字不一样。
收银台旁边摆着的热食也不一样。
但那种“早晨赶时间的人用食物给自己续命”的气息,全世界大概都差不多。
店员抬头说:“欢迎光临。”
李奕枫点了下头,走向饭团区。
鲑鱼。
金枪鱼蛋黄酱。
昆布。
明太子。
梅子。
他盯着一排饭团看了半天,忽然有点选择困难。
前世他死前没能给烩面加肠加蛋。
这辈子第一顿正式早餐,理论上应该隆重一点。
但太隆重又容易迟到。
人生处处是取舍。
最后他拿了一个鲑鱼饭团,两个金枪鱼蛋黄酱饭团,又拿了一盒牛。
走到热食柜前时,他停住了。
炸鸡。
热的。
李奕枫盯着它。
炸鸡也盯着他。
五秒后,他伸手。
“早饭要好好吃。”
他说服自己。
森川由纪女士亲自批准的。
结账时,店员问要不要塑料袋。
李奕枫听懂了。
身体也知道怎么回答。
但他还是停顿了一下。
那半秒不是语言障碍。
而是意识到:自己真的在用另一个人的身体,非常自然地生活在另一个国家。
他付了钱,走出便利店,在门口旁边的空地停下。
先拆饭团。
第一次失败。
包装顺序没搞明白,海苔被撕裂,米饭露出来一角。
李奕枫看着手里的残破饭团。
“本男高第二课。”
“饭团包装也是敌人。”
他低头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
米饭微凉,鲑鱼咸香,海苔虽然裂了,但不影响进入胃里。
他三两口吃完第一个,又拆第二个。
这次稍微熟练了一些。
至少海苔没有裂成世界地图。
炸鸡还是热的。
咬下去的时候,油脂和肉汁一起冒出来。
李奕枫差点感动。
他想起昨天中午那碗没加肠没加蛋的烩面,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虽然他死得不体面。
但至少今天早上吃到了炸鸡。
人活着,就要学会及时止损。
吃完后,他把包装纸按分类扔进便利店外面的垃圾桶。
手伸出去之前,他还下意识看了一眼分类标识。
很好。
身体已经被京都垃圾分类初步驯化。
他跨上自行车,朝学校方向骑去。
从伏见区深草附近到京都站南侧,不算特别远。
平时骑车大概二十多分钟。路线穿过居民区,经过几条稍宽的道路,再慢慢接近车站附近更繁忙的区域。
清晨的京都开始变得热闹。
路边有穿西装的上班族快步走向车站,有背着小书包的小学生排队过马路,有同样穿制服的高中生三三两两骑车经过。
有些人聊天。
有些人戴着耳机。
有些人一边骑车一边打哈欠。
太阳从建筑缝隙里照下来,落在米色校服外套上,颜色显得更浅。
李奕枫骑得不算快。
这具身体体能一般,骑快了大腿会酸。
他一边踩车,一边适应身体的节奏。
呼吸。
转弯。
刹车。
等红灯。
这些动作里有森川悠太的记忆,也有李奕枫自己的意识。
两个人像是在同一辆车上,一个提供路线,一个负责握车把。
骑到一处红灯时,李奕枫停下来,旁边也停了几个穿不同校服的学生。
其中两个女生正低声聊着暑假去了哪里。
一个男生背着网球包,站在原地打哈欠。
路边自动贩卖机发出轻微的运转声。
对面信号灯旁边,一只乌鸦站在电线杆上,歪着头看人。
李奕枫忽然想到,森川悠太以前应该也无数次经过这里。
或许他也在这样的红灯前停下过。
也曾看见过这些普通的早晨。
可那时候,他心里想的大概不是“今天吃什么”,而是“今天会不会又被叫山猪”。
同一条路。
换一种心情,就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信号灯变绿。
李奕枫继续向前。
越靠近京都站,路上的人越多。
街道开始变宽,店铺也密集起来。便利店、咖啡店、补习塾、小餐馆、停车场、住宅楼混在一起,构成一种很真实的城市早晨。
远处能看见京都站方向的建筑轮廓。
不是旅游宣传片里那种古都滤镜。
而是现代、规整、带着通勤气息的京都。
电车,地铁,新线,巴士公交,各路人马杂乱地混在一起。
李奕枫挺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真实。
真实就意味着,他不是在做梦。
也不是死后的幻觉。
这是一座真实会堵车、会收垃圾、会有便利店饭团包装撕不开的城市。
而他今天要去真实地上学。
这件事本身很荒唐。
也很具体。
七点五十六分,私立鸭川南高等学校的校门出现在视野里。
校门比他想象中更普通。
不是那种漫画里夸张豪华的贵族学校。
被漆成黑色的围墙栅栏,整洁的校牌,旁边种着几棵修剪过的树。门口有老师值班,学生三三两两走进去。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背着运动包,还有人边走边看着手里的书。
正门边,黑金色的校牌上竖着一行汉字:
私立鴨川南高等学校。
李奕枫在校门前停下自行车。
一阵记忆忽然涌上来。
春天。
樱花。
新生入学。
森川悠太站在这里,紧张地整理领带。
母亲在旁边笑着帮他拍照,说:“悠太,要好好享受高中生活哦。”
那时候的森川悠太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偷偷看了校门很久。
他那时应该真的相信,自己的人生会从这里开始变好。
李奕枫握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
口那股闷感又来了。
不是他的。
是这具身体记得。
记得期待怎么变成害怕。
也记得这个校门后面,有一间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走进去的教室。
身后有自行车铃轻轻响了一声。
李奕枫回过神,把车往旁边推了推。
“抱歉。”
他说。
对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听见他道歉后愣了一下,摆摆手骑了进去。
李奕枫深吸一口气,也推车进了校门。
门口值班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老师,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手里拿着文件夹,正一边看学生仪容一边打招呼。
身体记忆告诉李奕枫,这人姓高桥。
生活指导老师。
原主以前很怕他。
倒不是因为高桥老师凶,而是因为原主怕所有会认真看向自己的人。
高桥老师看见李奕枫时,明显停了一下。
“森川?”
李奕枫脚步一顿。
来了。
本世界第一个校内 NPC。
他抬头,看向对方。
“早上好。”
声音不算洪亮。
但至少清楚。
高桥老师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森川悠太以前和老师说话,通常低着头,声音小得像随时准备道歉。
今天这个“早上好”,不但能听见,甚至还带着一点直视对方的意思。
高桥老师打量了他一眼。
“早上好。暑假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常。
常到李奕枫差点笑出来。
暑假过得怎么样?
如果照实回答,那就复杂了。
比如:不太行,原号主死了,我刚接盘,昨晚还在研究京都市垃圾分类。
但显然不能这么说。
李奕枫想了想,回答:
“发生了一些事。”
高桥老师皱了下眉。
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像普通寒暄。
李奕枫又补了一句:
“不过今天来了。”
高桥老师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他也许听出了点什么。
也许只是觉得这个学生和印象里不太一样。
短暂沉默后,他点点头。
“进去吧。身体不舒服的话,记得去保健室。”
“谢谢老师。”
李奕枫推车离开。
走向自行车棚时,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
首次校内 NPC 对话,完成。
未暴露身份。
获得保健室提示。
疑似增加老师关注度。
总体评价:尚可。
自行车棚在教学楼侧面。
里面已经停了不少自行车,一排排车把和车筐挤在一起,像某种金属森林。李奕枫据身体记忆找到一年级学生常用的位置,把车推进去锁好。
锁车的时候,他的手又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累。
是紧张。
准确来说,是这具身体在紧张。
越靠近教学楼,森川悠太残留下来的恐惧就越明显。
胃部收紧。
手心出汗。
后背发凉。
脚步下意识想慢下来。
这不是李奕枫的反应。
至少不完全是。
他前世也不是没进过让人窒息的教室。
南河省汴京市那所重点高中,午休铃一响,全班人顶着困意刷题,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黑板旁边贴着排名表。那种地方也很压抑。
但那种压抑是沉重的。
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身上。
而森川悠太的恐惧更细,更冷。
像有人在背后轻轻笑。
像走廊尽头随时会传来一句“山猪”。
像全班都没有明说什么,却都知道你可以被欺负。
李奕枫站在自行车棚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发抖。
他没有立刻往前走。
而是在原地站了几秒。
旁边不断有学生经过。
有人聊暑假作业。
有人说社团训练。
有人抱怨今天的开学式肯定很无聊。
这些声音从他身边穿过去,像一条很普通的河。
只有他站在河里,忽然被某种不属于自己的寒意拽住脚踝。
李奕枫慢慢吐出一口气。
“可以怕。”
他说得很轻。
“但不能不去。”
这句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说给森川悠太听的。
也许这个少年已经听不见了。
也许他只剩下一点残留在身体里的恐惧。
但李奕枫还是想说。
“今天我来。”
说完,他背好书包,朝教学楼走去。
教学楼入口处是一排排鞋柜。
它们整齐地嵌在墙边,每个格子前都贴着学生的姓名和班级。门口地面被分成了很明显的内外两侧,外侧沾着一点早晨从路上带来的灰尘,内侧则净得几乎能反光。
李奕枫刚走到门口,身体记忆就很自然地提醒他:这里要换室内鞋。
这感觉依然很奇妙。
明明他的脑子还在吐槽“本学校还真像动画里那样换鞋啊”,手却已经伸向了一年B组那排鞋柜。
森川悠太的鞋柜在偏下的位置。
姓名贴写着:
一年B組 森川悠太
李奕枫蹲下身,打开鞋柜。
里面放着一双白色室内鞋,鞋边有些旧,但被洗得很净。旁边还塞着一个除臭包,应该是原主自己放的。
他低头看了两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点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鞋柜也太适合被霸凌了。
漫画里不都是这样吗?
情书、图钉、垃圾、恶作剧纸条,全都从鞋柜开始。
想到这里,他动作停了一下。
身体深处有一小段记忆被碰醒了。
某天早晨,森川悠太打开鞋柜,发现自己的室内鞋被塞到了最里面,鞋尖里还被揉进了几张便利店收据。
纸条上写着:
山猪专用蹄套。
旁边有人路过,故意笑了一声。
森川悠太没有说话,只是把纸团一点点掏出来,把鞋子拍净,然后低着头换上。
那天他走进教室时,三岛莲也看了一眼他的脚,笑着说:
“今天蹄子还合脚吗?”
回忆很短。
短到只是一小刺。
却扎得很准。
李奕枫垂着眼,看着眼前这双白色室内鞋。
鞋尖净。
里面没有纸团。
也没有图钉。
看起来只是普通的一双鞋。
但它显然也曾经被人拿来当过笑话。
李奕枫忽然觉得,这学校真不愧是校园霸凌经典地图。
自行车棚,鞋柜,教室后排,体育馆背面。
刷怪点还挺齐全。
他换下皮鞋,把室内鞋套上。
鞋底踩上教学楼地面时,声音变得很轻。
不像外鞋那样带着硬底摩擦地面的响动,而是一种更柔、更被规训过的声音。
整栋楼里到处都是这样的脚步声。
轻轻的。
整齐的。
好像每个人从踏进教学楼开始,都默认要把自己外面的那部分收起来。
李奕枫把外鞋放进鞋柜,关上柜门。
柜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看着那张写着“森川悠太”的姓名贴,伸手把翘起的一角按平。
“鞋没事。”
他低声说。
“人也会没事。”
说完,他背好书包,走进教学楼。
私立鸭川南高等学校的教学楼很净。
走廊地面被擦得发亮,墙上贴着社团海报,大学开放校园宣传单,还有几张学生会做的礼貌标语。
不要在走廊奔跑。
请保持环境整洁。
遇到困难请向老师咨询。
李奕枫路过最后一张标语时,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遇到困难请向老师咨询。
很标准。
很正确。
也很没用。
至少对森川悠太来说,没用。
因为真正走到那一步的人,往往连“我遇到困难了”这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们只会说:
没事。
还好。
我可以。
谢谢老师。
李奕枫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楼梯口有几个学生正在聊天。
他刚走近,那几个人的声音明显低了一点。
其中一个男生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这不是恶意。
更像是尴尬。
他们认识森川悠太。
也知道森川悠太身上发生过一些事。
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所以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李奕枫没有停。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上了四楼。
一年级教室在这层。
走廊比楼下更吵一点。
开学第一天,大家都在交换暑假见闻。有人晒黑了,有人换了发型,有人抱怨作业,有人讨论文化祭。
那些声音热闹得很真实。
也和森川悠太的记忆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条走廊没有这么明亮。
它更像一条必须穿过去的隧道。
每一步都可能听见笑声。
每一步都可能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
每一步都让他想转身逃走。
李奕枫越往前走,身体越紧。
心跳变快。
喉咙发。
胃部像被一只手攥住。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正在不自觉往里缩。
那是森川悠太的习惯。
保护自己。
缩小自己。
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李奕枫脚步一顿。
然后他强行把肩膀打开。
不夸张。
只是让背稍微挺直一点。
让视线从地面抬到前方。
很小的动作。
却像是在和身体里残留的恐惧拔河。
快到走廊尽头的某个教室的门开着。
门口右上方竖着一张班牌,直直地凸出来。
一年B组。
李奕枫站在离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
教室里传来笑声、椅子拖动声、书包放到桌上的声音。
还有某个男生懒洋洋的声音。
“喂,你们猜那家伙今天会不会来?”
另一个人笑了。
“谁知道。暑假 LINE 都不怎么回,不会真躲起来了吧?”
“别这么说嘛,人家玻璃心。”
几声压低的笑从教室里飘出来。
李奕枫停在门外。
那一瞬间,身体的反应几乎到了顶点。
手指发冷。
脚底发沉。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便利店袋子。
猪耳朵涂鸦。
体育馆后侧。
三岛莲也笑着说:
“别这么认真嘛,只是开玩笑。”
李奕枫闭了闭眼。
然后睁开。
他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先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在。
录音快捷键在。
证据在。
作业在。
早饭也吃了。
很好。
后勤保障充足。
他抬头看着一年B组的门牌,忽然笑了一下。
“所谓青春,首先不能迟到。”
说完,他抬脚走进教室。
门内的声音,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像被谁轻轻按低了一格。
不是完全安静。
但够明显。
李奕枫站在门口,看见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
也看见了教室后方那个正靠在桌边、笑容还没完全收回去的男生。
三岛莲也。
对方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三岛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深。
李奕枫没有低头。
他背着书包,走进一年B组。
新手保护期结束。
正式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