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本真纪把清扫分组表贴到黑板旁边时,教室里的声音有过一瞬间的变化。
不是突然安静。
也不是谁发出了很明显的惊呼。
只是某几处原本正在说话的声音,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音量键,短暂地低了下去。
李奕枫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离黑板旁边的通知栏其实有点远。
那张表也不是给后排学生远距离阅读用的巨幅海报,只是一张普通的打印纸,贴在黑板旁边,从他的位置看过去,最多只能看见横竖分明的表格线和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看不清。
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前排有人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又很快把视线收回来。
靠走廊那侧有两个男生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下意识回头,朝后排这边瞥了一下。
小宫千夏坐在他这一列的最前面。
她本来正在把刚才收好的通知纸理进文件夹,听见旁边女生小声念出“第四组”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李奕枫一直在观察,很容易被当成普通走神。
但那张纸角被她按得微微翘起来,又被她很快抚平。
三岛莲也坐在后排附近。
刚才报价单事件之后,他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旁边的人说话。
藤本贴表时,他也往黑板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不是高兴。
更像是确认了某件事之后,觉得“原来如此”。
田边翔则没那么会藏。
他坐在后排那一片,看到分组后,直接抬手拍了一下宫崎拓真的肩。
“喂,又是我们几个。”
宫崎拓真原本在看手机,闻言抬起眼,也往黑板那边瞥了一下。
“真的啊。”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点。
“挺怀念。”
这句话声音不大。
但后排附近的人听见了。
李奕枫也听见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去看那张表。
没必要急。
一个被安排好的坑,早一秒看清和晚一秒看清,坑都在那里。
他只是先把几个人的反应记下来。
田边:兴奋。
宫崎:观察。
三岛:确认。
小宫:紧张。
其他人:假装没听见。
很好。
地图又更新了。
藤本真纪在讲台上继续说:
“放学后各组按照负责区域清扫。值生最后检查一下门窗,清扫工具用完要放回原位。”
教室里响起几声拖长的“是——”。
有人抱怨。
“开学第一天就扫除啊。”
“我还想早点去社团那边。”
“为什么我又是楼梯。”
“你上辈子大概欠了楼梯钱吧。”
这几句抱怨把刚才那点不自然盖了过去。
一张清扫分组表。
几声抱怨。
几句玩笑。
高中生活就是这样继续滚动的。
哪怕某个人在那张表上看见的是陷阱,其他人也只会觉得,这不过是一天里最普通不过的班级事务。
藤本真纪又交代了其他的一些安排。
李奕枫一边听,一边翻开笔记本,在边角写下几个字。
清扫组。
沿用第一学期末。
也就是说,不是临时随机。
这点很重要。
不是今天突然被分到一起。
而是第一学期末就已经是这套组合。
森川悠太的身体在听见“第四组”时,确实有反应。
手心发凉。
胃部轻轻收紧。
肩膀也有一种想往里缩的冲动。
不是李奕枫怕。
是这具身体记得。
它记得楼梯下面的储物角。
记得扫除工具。
记得水桶。
也记得有人笑着说“只是清扫而已”。
李奕枫慢慢呼出一口气。
怕就怕。
怕又不丢人。
反正该扫地还是得扫。
该清理垃圾也还是得清理。
藤本真纪说完班级事务后,合上文件夹。
“上午就到这里。今天午休开始的比较早,午休期间不要在走廊奔跑,也不要去无关楼层。下午第一节是班会,第二节开始正常课程。以上。”
她看了一眼钟。
“下课。”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松开。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响起。
有人伸懒腰,有人趴下,有人掏出便当,有人三三两两往走廊外走。
李奕枫没有马上动。
作业已经交过了。
小宫千夏刚才一路从前面收到他这一桌,他已经把数学、国语、英语、社会科,还有读书感想文一起交给了她。
所以现在书包里最里面那块原本压着作业的位置空了一点。
这倒让他有种奇怪的轻松感。
森川悠太那么认真写完的东西,至少没有被三岛他们拿去抄。
东亚学生最后的尊严,保住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在便利店买的饭团。
金枪鱼蛋黄酱。
早上第一次拆饭团拆得像灾难现场,第二次已经进步明显。
现在是第三次。
熟练度应该有所提升。
他撕开包装。
这次海苔完整地贴上了米饭。
李奕枫看着手里的饭团,心里生出一点朴素的成就感。
很好。
本男高基础生存技能,等级上升。
他刚咬了一口,后排就传来田边翔的声音。
“森川。”
李奕枫抬头。
三岛莲也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坐在后排的位置上,身体微微后靠,像是随便听着旁边的人说话。
真正走过来的是田边翔。
宫崎拓真跟在旁边,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朝内,暂时看不出是在聊天还是单纯握着。
田边翔手里拿着一张便签纸,嘴角挂着一点懒散的笑。
“下午扫除,记得别拖后腿啊。”
这话很普通。
至少表面上很普通。
同组同学提醒一句扫除,没什么问题。
哪怕语气里带着点刺,也可以被解释成玩笑。
李奕枫咽下饭团。
“嗯。”
田边翔大概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脆,停了一下。
“嗯?”
“我说嗯。”
李奕枫看着他。
“清扫值,劳动光荣。”
田边翔的表情空了一瞬。
他好像没有理解“劳动光荣”是什么意思,毕竟本没有学雷锋纪念。
李奕枫看到田边单线程大脑卡死的样子,绷不住轻笑了一声。
田边瞥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这时,宫崎把手机往掌心里转了一圈。
“我觉得森川今天说话很有标语感。”
李奕枫点头。
“谢谢。”
“不是夸你。”
“我当成夸奖了。”
宫崎拓真:“……”
田边翔“啧”了一声。
他显然不喜欢这种对话节奏。
以前的森川悠太不会这么接话。
以前只要田边稍微压近一点,森川就会低头。
低头之后,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
调侃也好。
使唤也好。
把一句难听的话包装成玩笑也好。
只要对方不反抗,所有人都可以继续假装那只是气氛。
可今天这个森川悠太不低头。
也不发火。
他只是一本正经地把所有话接到很奇怪的方向上。
这就很烦。
田边翔把手里的便签纸拍到李奕枫桌上。
纸上写着几样东西。
运动饮料。
咖啡牛。
炒面面包。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放学前买好。
李奕枫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
“这是?”
“顺路。”
田边翔说。
“你午休不是经常去小卖部吗?”
李奕枫看向他。
“今天不去。”
“那放学前去。”
“放学后要扫除。”
“所以说放学前啊。”
田边翔像是终于抓到一个熟悉节奏,笑了笑。
“你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吧?”
宫崎拓真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把屏幕按灭。
李奕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两秒。
然后从笔袋里拿出自动铅笔,在纸的空白处添了几行字。
代购申请表。
委托人:
商品名称:
预计费用:
服务费:
付款方式:
他写完,把便签纸推回田边面前。
“格式不完整。”
田边翔皱眉。
“哈?”
“你这是购物清单,不是委托申请。”
李奕枫说。
“要代购的话,先填委托人。费用预付,服务费另算。”
附近又有人看了过来。
因为这画面很怪。
田边翔原本想把便签纸拍给森川,让他像以前那样陷入“不去会被嘲笑、去了又被使唤”的两难。
结果森川低头给便签纸改成了申请表。
这就像有人递来一把刀,他不接刀柄,也不躲刀锋,而是认真指出这把刀没有填写资产登记编号。
离谱。
但有用。
田边翔脸上的笑一点点挂不住。
“森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好笑?”
“不。”
李奕枫摇头。
“我只是觉得流程很重要。”
“谁跟你讲流程了?”
“你。”
“我什么时候讲了?”
“你刚才说放学前买好。”
李奕枫指了指便签纸。
“这属于任务要求。既然有任务要求,就应该有委托流程。”
田边翔:“……”
宫崎拓真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很轻。
不是站在李奕枫这边。
更像是觉得田边被绕进去的样子确实有点好笑。
田边翔瞪过去。
“宫崎。”
“抱歉抱歉。”
宫崎拓真举起一只手。
“你们继续。”
李奕枫把便签纸重新推过去。
“或者你自己去买。”
田边翔没有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课桌,一张便签纸,还有几个月来被默认的老规矩。
教室里的声音变薄了一些。
前面两桌的小宫千夏没有回头。
但她正在收拾便当盒的动作明显慢了。
朝仓葵坐在另一侧,广播部的稿纸摊在桌上。
她看似低头整理稿件,笔尖却停在纸面上很久没有动。
三岛莲也坐在后排,没有过来。
他只是远远看着。
像是在看一场本来已经安排好的小节目,忽然出现了不在剧本里的台词。
田边翔终于伸手,把便签纸拿了回去。
他把纸揉了一下,又没有完全揉成团。
大概是因为揉成团就等于承认自己这张纸没用了。
“行啊。”
他说。
“森川今天很会说嘛。”
李奕枫咬了一口饭团。
“吃早饭了。”
田边翔又是一愣。
“什么?”
“早上吃了饭团和炸鸡。”
李奕枫说。
“所以血糖比较高,精力旺盛。”
这次附近有人真的笑出了声。
很短。
笑完立刻低头。
但笑声已经出来了。
田边翔的脸色更难看。
宫崎拓真低头看手机,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李奕枫没有追击。
穷寇莫追。
尤其是自己现在这具身体血条还不厚。
田边翔最后看了他一眼,拿着那张便签纸回了后排。
宫崎拓真跟上去前,低头看了一眼李奕枫桌上的饭团包装。
“你真的吃了炸鸡?”
“嗯。”
“好吃吗?”
“不错。”
宫崎拓真沉默一秒。
“你这个人真的很怪。”
“谢谢。”
“也不是夸你。”
“我也当成夸奖了。”
宫崎拓真看了他两秒,像是重新确认了一遍什么,才转身走回去。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恢复。
有人继续吃饭。
有人继续聊天。
有人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小宫千夏终于把便当盒盖好,拉上袋子。
她没有回头。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角的清扫检查表。
那张表应该是第四组值时要用的。
她手指碰了碰纸角,又很快收回去。
李奕枫看见了。
但他没有主动问。
现在还不到时候。
午休后半段,朝仓葵从座位上起来,拿着广播部的稿纸往教室外走。
她并没有直接出门,而是绕了一下路,来到了教室后侧,似乎是想看一下某张贴在后方的传单。
门口涌进来的风带过一阵淡淡的甜味,混着纸张和粉笔灰味。
李奕枫抬眼,看见朝仓葵正站在后方公告栏前,白色的雏菊发夹压着栗色的发梢,在风中浅浅舞动。
李奕枫微微皱了一下眉。
“居然真的有人用草莓味的洗发水。”
......
下午的课像一块被晒软的年糕。
黏。
长。
不好嚼。
国语老师讲了新学期的安排。
李奕枫能听懂。
但这种“能听懂”仍然很奇妙。
语像是从耳朵直接进入大脑,却又会在某个更深的位置自动转成中文逻辑。
他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边缘写下几个关键词。
清扫组。
储物角。
工具不够。
田边:小动作,容易被激。
宫崎:观察,手机危险。
三岛:控场,不亲自下场。
小宫:知道,但怕麻烦。
北川:暂不明。
写完以后,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不要期待别人主动救你。
但可以让别人看见事实。
这句话写完,放学铃声响了。
清脆的铃声从走廊传进来。
国语老师的声音消失,教室里顿时松动。
有人收书包,有人约着去社团,有人抱怨今天居然还要扫除。
藤本真纪站在讲台上提醒:
“清扫当番不要忘记。各组完成后,值生检查一下门窗。”
第四组的名字像一很细的线,把李奕枫从座位上拉起来。
他把书包整理好,没有立刻背上。
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七十三。
录音软件的位置已经确认。
他没有立刻打开。
至少现在不打开。
如果一开始就把自己活成监控摄像头,人会很累。
但手机放在外套内袋里。
方便拿。
田边翔从后排走过来,手里空着,脸上的笑有点懒。
宫崎拓真跟在旁边,依旧拿着手机。
小宫千夏从前面两桌的位置站起来,手里拿着清扫检查表和几块抹布。
她没有看李奕枫。
只是低头确认了一下表上的清扫区域。
北川凉太也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后排那边,又看了看小宫手里的表,没有说话。
没人主动救场。
没人突然正义爆发。
没人把“森川同学你别怕,我来保护你”写在脸上。
这个班如果真有那么多热心人,森川悠太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几个人离开教室。
走廊里已经有其他班的学生在清扫。
有人拿拖把,有人擦窗台,有人把垃圾袋拎到楼梯口。
九月初的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地板被晒出一块一块明亮的方形。
空气里有粉笔灰、汗味、洗过的抹布味,还有一点学校特有的旧木头味。
李奕枫走在第四组中间。
前面是田边翔和宫崎拓真。
小宫千夏抱着检查表走在旁边偏后的位置。
北川凉太走在最后。
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清扫值。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但森川悠太的身体在靠近一楼东侧走廊时,还是轻轻绷紧了。
储物角在楼梯下面。
光线比走廊暗一点。
那里堆着扫把、拖把、旧水桶、几个备用垃圾袋,还有一扇半旧的工具柜门。
李奕枫停在几步外。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昏暗的储物角。
水桶倒在地上。
有人笑。
校服袖口被弄湿。
手机镜头的反光。
森川悠太低着头,手里抓着一块脏抹布。
有人说:
“山猪,清理得净一点啊。”
画面很短。
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
李奕枫眨了一下眼。
口发闷。
手心有汗。
他没有立刻往前。
这具身体还记得这里。
记得比脑子更清楚。
田边翔回头看他。
“怎么了?”
语气里带着一点笑。
“怕了?”
宫崎拓真站在工具柜旁边,手机在手里转了半圈。
没有举起来。
但也没有收起来。
小宫千夏低头看着手里的检查表。
北川凉太站在走廊边,像是想找个不碍事的位置。
李奕枫呼出一口气。
“没事。”
他说。
“只是想起这里风水不太好。”
田边翔皱眉。
“哈?”
他的大脑又死机了。
“阴气重。”
“......”
“你在说什么鬼话?”
“没什么。”
李奕枫往前走了一步。
“开始扫吧。”
宫崎拓真拉开工具柜门。
里面的工具果然不够。
扫把只有两把。
拖把一把。
簸箕一个。
抹布倒是有几块,但看起来都不怎么净。
小宫千夏看了一眼里面,声音很小。
“还是……不够。”
说完,她立刻低头。
像是担心自己这句话说多了。
田边翔随手拿起一把扫把,朝李奕枫这边递过来。
说是递,其实更接近丢。
动作不重。
但角度很差。
扫把柄朝着李奕枫口撞过来。
如果是以前的森川悠太,大概会慌忙去接。
接不好,扫把掉地上。
然后田边就能笑。
说:
“连扫把都接不住?”
但李奕枫没有伸手接。
他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扫把“啪”地落在地上。
声音在楼梯下面显得很清楚。
田边翔的笑僵住了。
宫崎拓真低头看向地上的扫把。
小宫千夏也停住了。
北川凉太抬起眼。
李奕枫低头看着扫把。
然后抬头,看向田边翔。
“田边同学。”
他语气很平。
“学校清扫工具属于公共财物。”
田边翔:“啊?”
李奕枫弯腰,把扫把捡起来。
动作不快。
他把扫把柄拿在手里,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摔坏。
“随意投掷,损坏需要赔偿。”
他说。
“而且扫把不是标枪。”
走廊里有经过的学生看了过来。
田边翔脸色有点难看。
“我只是递给你。”
“那你递东西的方式挺有运动天赋。”
李奕枫点头。
“建议加入田径部。”
田边翔往前走了一步。
“森川,你今天是不是——”
“田边。”
三岛莲也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几个人同时抬头。
三岛莲也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自己的书包,像是刚好路过。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工具,又看了看李奕枫手里的扫把。
他的笑容很自然。
“扫除而已,别闹太大。”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劝田边。
但也像是在提醒李奕枫。
别闹太大。
这几个字很本。
很班级。
很空气。
李奕枫看着三岛。
忽然笑了一下。
“放心。”
他说。
“我这个人很爱和平。”
田边翔嗤了一声。
三岛莲也笑着说:
“那就好。”
李奕枫低头,把扫把立好。
“毕竟清扫值只负责清理灰尘。”
他抬起眼,看向三岛,又像只是随口补了一句。
“不负责清理。”
楼梯下面安静了一瞬。
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吹动墙上贴着的清扫区域表。
纸张轻轻响了一下。
三岛莲也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停住。
田边翔的脸一下子涨红。
“你说谁?”
“我说清扫值啊。”
李奕枫把扫把拿在手里,语气平稳。
“你听成什么了?”
田边翔往前一步。
“你——”
“田边。”
三岛莲也再次叫住他。
这一次,三岛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田边翔咬了咬牙,停住。
李奕枫看见了。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田边翔负责冲。
宫崎拓真负责看。
三岛莲也负责决定什么时候可以冲,什么时候必须停。
田边就是那被扔出来的扫把。
握住扫把的人在楼梯口站着。
李奕枫没有再继续田边。
现在不是把场面闹大的时候。
闹大了,最后很可能变成“森川同学情绪不稳定,和同学发生争执”。
那就太蠢了。
他转身看向工具柜。
“工具不够。”
他说。
这句话不是对某个人说的。
声音也不大。
但刚好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见。
田边翔冷笑。
“所以呢?”
“所以要确认。”
李奕枫说。
他看向小宫千夏。
“小宫同学,清扫检查表在你那里吗?”
小宫被他叫到,肩膀轻轻一抖。
“在……在。”
“麻烦你看一下,第四组今天负责区域是东侧走廊和楼梯下面,对吧?”
小宫千夏愣了一下。
她不太明白李奕枫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但这只是事实。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表。
“嗯。是东侧走廊和楼梯下面。”
李奕枫点头。
然后看向北川凉太。
“北川同学。”
北川凉太明显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
“嗯?”
“你也看见了吧?这里现在只有两把扫把,一把拖把,一个簸箕。”
北川凉太沉默了一下。
田边翔也看向他。
宫崎拓真转手机的动作停住。
三岛莲也站在楼梯口,没有说话。
空气忽然变得有点重。
北川凉太脸上露出了一点“为什么是我”的表情。
但他确实看见了。
工具柜就在那儿。
扫把只有两把。
拖把一把。
簸箕一个。
这是事实。
不是态度。
不是立场。
只是事实。
沉默了两秒后,北川凉太低声说:
“……嗯,是不够。”
李奕枫点点头。
“谢谢。”
北川凉太像是被这个“谢谢”弄得更不自在了,移开视线。
李奕枫又看向宫崎拓真。
“宫崎同学,你手机方便拍一下工具柜吗?”
宫崎拓真一愣。
“啊?”
“工具不足。”
李奕枫说。
“拍下来之后比较好向老师说明情况。”
宫崎拓真看着他。
这一次,他是真的停住了。
他的手机原本是用来等别人出丑的。
现在李奕枫把镜头的用途换了。
从拍森川悠太狼狈,变成记录清扫工具不足。
从玩笑,变成报告材料。
宫崎拓真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这种事还要拍?”
“不拍也行。”
李奕枫说。
“那就我拍。”
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手机。
没有打开录像。
只是打开相机。
他对着工具柜拍了一张。
又对着地上的清扫区域表拍了一张。
动作很自然。
像是在完成一件普通的班级事务。
田边翔皱眉。
“你有病吧?扫个地还拍照?”
“没有。”
李奕枫收起手机。
“只是记录工具数量。”
“谁会管这种事啊。”
“老师。”
李奕枫说。
“或者负责管理清扫工具的人。”
田边翔嗤了一声。
“你还真认真。”
“嗯。”
李奕枫点头。
“我今天想好好扫地。”
这句话太正。
正到田边翔一时不知道从哪里骂。
宫崎拓真倒是笑了一下。
“森川,你今天真的很会把事情搞麻烦。”
“谢谢。”
李奕枫说。
“这是我的特长之一。”
三岛莲也站在楼梯口,终于开口。
“工具不够的话,去办公室问一下不就好了。”
他说得很轻松。
像是在帮忙解决问题。
李奕枫看向他。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转头看向小宫千夏。
“小宫同学,检查表上是不是要写清扫开始和结束情况?”
小宫千夏点头。
“嗯。”
“那麻烦你先在备注那里写一下,开始清扫时工具不足,正在确认备用工具。”
小宫千夏睁大眼睛。
“现在写?”
“现在写。”
李奕枫说。
“免得等下忘了。”
这句话也很合理。
合理到挑不出错。
但田边翔的表情明显变差。
宫崎拓真脸上的笑也收了一点。
他们原本想要的不是解决问题。
他们想要的是“工具不够”这个状态本身。
工具不够,森川悠太就会被支开。
被支开,就会落单。
落单,就方便他们做点什么。
比如把脏水桶推倒。
比如让他一个人擦最脏的地方。
比如用手机拍他狼狈的样子。
比如在别人看不见的储物角里,把所有事情包装成一句:
只是玩玩而已。
可现在,李奕枫把这件事公开化了。
工具不够,不再是他们可以利用的小麻烦。
而变成了一个可以写进检查表、可以向老师确认的清扫问题。
小宫千夏握着笔,明显犹豫。
她不想掺和。
她只想把今天的值平平安安混过去。
可李奕枫没有让她判断谁对谁错。
他只让她记录事实。
事实比立场安全。
小宫千夏低头,在备注栏写下:
清扫开始时,工具不足。
字写得比平时小一点。
但写了。
李奕枫看了一眼。
“谢谢。”
小宫千夏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李奕枫拿起一把扫把。
“那现在先分工。”
田边翔皱眉。
“谁让你分工了?”
“没人。”
李奕枫说。
“所以我提案。”
他指了指走廊。
“田边同学扫东侧走廊,我扫楼梯口。宫崎同学收垃圾。小宫同学负责窗台和检查表。北川同学去办公室问备用工具。”
北川凉太立刻抬头。
“我?”
“嗯。”
李奕枫看着他。
“你刚才确认过工具不足。由你去说,比较客观。”
北川凉太:“……”
他的表情像是被塞了一张突然出现的随堂小测。
不想做。
但题目已经发到手里了。
田边翔冷笑。
“你倒是会指挥人。”
“因为现在没人指挥。”
李奕枫说。
“如果田边同学有更好的方案,也可以提。”
田边翔张了张嘴。
他当然没有方案。
或者说,他有方案。
他的方案是让森川悠太去储物角,让他落单,让事情回到他们熟悉的节奏里。
但这种方案不能说出来。
至少不能在现在说出来。
宫崎拓真看了田边一眼,又看了看三岛。
三岛没有说话。
这就是默认。
北川凉太抓了抓头发。
“……我去问一下。”
他说完,转身往职员室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
甚至有点僵硬。
像是每一步都在后悔自己为什么刚才要承认工具不够。
但他确实去了。
李奕枫把一个旁观者临时拉进了流程里。
北川凉太不是主动站出来。
他只是被事实推了一下。
但这也够了。
三岛莲也终于从楼梯口离开。
走之前,他看了李奕枫一眼。
那眼神比上午更冷静。
不是愤怒。
是重新估价。
李奕枫知道,从今天开始,三岛莲也不会再把森川悠太当成以前那个只会低头的人。
这不是胜利。
只是麻烦升级。
但没关系。
游戏规则变了。
三岛离开后,田边翔的脸色更臭。
他拿着扫把,低声说:
“森川,你以为这样很厉害?”
李奕枫开始扫地。
“没有。”
“那你在装什么?”
“我在扫地。”
田边翔:“……”
宫崎拓真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次他的笑不是嘲笑森川。
更像是觉得这个对话确实荒谬。
田边翔瞪了他一眼。
宫崎拓真耸了耸肩,拿起垃圾袋。
“行吧,那我收垃圾。”
他说这话时,语气像是在配合一个无聊的游戏。
可他确实拿了垃圾袋。
这就够了。
李奕枫低头开始扫地。
走廊的灰尘不多。
但角落里有一些纸屑、橡皮屑,还有不知道哪个学生掉下来的包装纸。
扫把划过地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田边翔扫得很敷衍。
宫崎拓真也只是慢吞吞地撑开垃圾袋。
小宫千夏拿着抹布擦窗台,擦得很认真,认真到有点过头。
像是只要把窗台擦净,就不用看这边发生的一切。
但他们至少都在动。
李奕枫没有催。
也没有说教。
因为现在的重点不是把走廊扫得像新的一样。
重点是让这次霸凌危机失效。
霸凌需要几个条件。
隐蔽的地点。
模糊的规则。
沉默的旁观者。
以及一个习惯低头的受害者。
李奕枫现在做的事很简单。
把地点变公开。
把规则说清楚。
把旁观者拉进流程。
然后自己不低头。
不需要大吼。
不需要打架。
更不需要热血到把扫把折断。
有些局,只要把灯打开,对方就不好下手了。
过了一会儿,北川凉太回来了。
他身后没有跟着藤本真纪。
手里也没有多余工具。
田边翔立刻笑了。
“怎么样?老师不在?”
北川凉太看了他一眼。
“藤本老师在和别的老师说话。”
田边翔拖长声音。
“那不就是没用吗。”
北川凉太没接话。
他把一张便利贴递给李奕枫。
“办公室老师说,备用工具在隔壁楼层的清扫柜。藤本老师等下会过来看一眼。”
李奕枫接过便利贴。
上面写着清扫柜的位置。
字迹不是北川的,应该是办公室老师写的。
这就够了。
有了这个东西,工具不足就不是他们几个人嘴里的小事。
它已经被办公室看见了一次。
李奕枫看向田边翔。
“听见了吗?”
田边翔脸色难看。
“听见什么?”
“藤本老师等下会过来看一眼。”
李奕枫说。
“所以田边同学,扫地建议认真一点。”
田边翔握着扫把的手紧了紧。
宫崎拓真在旁边低头撑垃圾袋,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憋笑。
田边翔瞪过去。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宫崎拓真说。
“我只是觉得开学第一天就这么认真,挺有仪式感。”
李奕枫把扫出来的灰推进簸箕。
“劳动最光荣。”
宫崎拓真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很烦。”
“谢谢。”
“我不是夸你。”
“我当成夸奖了。”
宫崎拓真:“……”
清扫继续。
田边翔中途几次想找茬。
比如故意把扫出来的灰踢散。
比如说“森川你那边没扫净”。
比如拿拖把时差点碰到李奕枫的鞋。
但每一次,李奕枫都没有接他的私人挑衅。
他只把问题变成公共流程。
“灰踢散了,麻烦重新扫一下。”
“哪里没净?请指出具置。”
“拖把碰到鞋了,小心一点,地板湿滑容易摔倒。”
每一句都正常。
每一句都让人很难发火。
至少很难在走廊里,当着其他人和老师可能路过的情况下发火。
田边翔的脸色越来越臭。
李奕枫的心情却越来越平静。
他发现,霸凌者最讨厌的不是被骂。
被骂反而能让他们进入熟悉的吵架节奏。
他们最讨厌的是,对方不进入他们设计好的游戏。
你想让我狼狈,我就公开流程。
你想让我生气,我就讲规则。
你想让我落单,我就把事情写进检查表。
你想让我接住扫把出丑,我就让扫把落地,然后讨论公共财物。
这很烦。
很不帅。
也很有效。
清扫快结束时,朝仓葵从走廊另一头经过。
她身边跟着广播部的另一个女生,两人手里都拿着文件夹。
朝仓葵看到他们这边时,脚步慢了一点。
她应该看见了田边翔脸色很难看。
也看见了小宫千夏低头擦窗台。
看见了宫崎拓真撑着垃圾袋。
看见了李奕枫拿着扫把,正在把最后一点灰扫进簸箕。
一切看上去很正常。
正常得像真的只是在清扫。
朝仓葵停了半秒。
她看着正在“努力”活的众人,笑着打了声招呼。
“你们是打扫这里呀,辛苦了。”
她说。
众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李奕枫也跟着抬起了头。
“没事,为人民服务嘛。”
宫崎和田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被李奕枫抢了先,只能把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朝仓葵宕机了一瞬,然后笑了出来。
“森川同学你今天好奇怪。”
很普通的一句调侃。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旁边的女生问她广播稿是不是要交给老师,她便转过头回答。
“嗯,要先拿去确认。”
然后她们走了。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里。
朝仓葵和广播部的女生离开后,走廊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声音。
楼梯另一侧,白石琴音抱着广播稿站了几秒。
她原本只是路过。
可刚才那句“辛苦了”,还有朝仓葵随即自然接上的笑声,都落进了她耳朵里。
白石看向走廊尽头。
朝仓葵的背影已经和旁边的女生并在一起,轻快得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她轻轻皱了下眉。
不是因为朝仓说错了什么。
正相反。
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对到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不舒服。
白石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广播稿,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朝仓葵走远后,田边翔阴阳怪气地说:
“哟,森川,今天还挺受关注。”
李奕枫把灰倒进垃圾袋。
“可能因为我扫得认真。”
田边翔:“……”
宫崎拓真终于笑出了声。
“翔,算了。”
他说。
“今天你说不过他。”
田边翔的脸彻底黑了。
“闭嘴。”
宫崎拓真举起双手。
“好好好。”
这时,藤本真纪从走廊另一边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几张文件,看起来只是顺路过来确认。
北川凉太站直了一点。
小宫千夏也停下擦窗台的动作。
田边翔立刻把扫把拿正。
变脸速度很快。
李奕枫看在眼里,觉得这人如果以后不想读书,可以考虑去学川剧。
虽然在本可能就业市场有限。
藤本真纪看了一眼清扫区域。
“这里工具不够?”
李奕枫没有抢答。
他看向北川凉太。
北川凉太被看得一僵。
但刚才是他去问的办公室。
所以他只能开口。
“嗯。开始的时候扫把只有两把,拖把一把。办公室老师说备用工具在隔壁楼层。”
藤本真纪点点头。
“这样啊。可能是上一组没有放回来。”
她看向小宫千夏。
“检查表上记录了吗?”
小宫千夏小声说:
“记录了。”
她把表递过去。
藤本真纪看了一眼备注栏。
清扫开始时,工具不足。
字写得很小。
但能看清。
藤本真纪看完,又看向几个人。
“之后如果工具不够,要早点说。清扫不是一个人的事,大家都要负责。”
这话很正确。
正确得像每个老师都会说。
但至少它是在走廊里,当着田边翔和宫崎拓真的面说出来的。
这就够了。
田边翔拖着声音应了一句。
“是。”
宫崎拓真也笑着说:
“知道了。”
李奕枫点头。
“明白。”
藤本真纪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森川同学,身体没问题吗?”
这句话听起来像普通关心。
但李奕枫知道,藤本真纪应该也察觉到了一点不对。
不一定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作为班主任,她至少能看出今天的森川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李奕枫停下扫把。
“没问题。”
他说。
“谢谢老师。”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如果之后还有类似问题,我会早点报告。”
藤本真纪看着他。
这句话太正常。
正常到挑不出错。
但也太不像过去的森川悠太。
以前的森川悠太不会报告。
他只会忍。
只会自己想办法。
只会在所有事情结束后,低着头说“没关系”。
藤本真纪沉默了一瞬。
然后点头。
“嗯。遇到问题及时说。”
李奕枫也点头。
“我会的。”
藤本真纪又看了田边翔和宫崎拓真一眼。
“你们也是。清扫结束后记得把工具放回原处,不要打闹。”
“是——”
田边翔答得没什么精神。
宫崎拓真笑着说:
“知道了。”
藤本真纪离开后,走廊里的气氛短暂地沉了下去。
田边翔握着扫把,脸色很不好看。
这次他们什么都没做成。
扫把没砸出笑话。
工具不够没变成陷阱。
储物角没有变成只有几个人知道的小空间。
老师甚至亲自过来看了一眼。
更麻烦的是,田边现在真的扫了半天的地。
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可能比吵架更屈辱。
宫崎拓真倒是恢复得快。
他拎着垃圾袋,走到李奕枫旁边,低声说:
“森川。”
李奕枫没抬头。
“嗯?”
“你这样不累吗?”
“扫地确实有点累。”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哪个?”
宫崎拓真笑了一下。
他这个人笑起来比田边温和。
但温和不代表无害。
有些人的恶意是拳头。
有些人的恶意是镜头。
宫崎拓真显然属于后者。
“忽然这么认真。”
他说。
“忽然跟老师报告。”
“忽然好像什么都懂。”
李奕枫把一堆灰扫进簸箕里。
“人会成长。”
宫崎拓真低头看他。
“暑假成长的?”
“嗯。”
李奕枫点头。
“经历了一点人生大事。”
这话从某种意义上很诚实。
毕竟死亡转生确实算人生大事。
宫崎拓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
最后,他收回视线。
“是吗。”
“是。”
李奕枫把簸箕递过去。
“垃圾袋。”
宫崎拓真顿了一下,还是把袋口撑开。
灰尘和纸屑落进去。
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一刻很普通。
普通到近乎荒唐。
一个早上还想使唤他的加害者小团体成员,现在正帮他撑垃圾袋。
这不是什么胜利。
但至少是一次局部战役的逆转。
清扫结束后,小宫千夏拿着值检查表,确认每个人的名字。
田边翔不耐烦地签了名。
宫崎拓真也签了。
北川凉太签得很快。
轮到李奕枫时,他看了一眼备注栏。
小宫千夏写的“工具不足”还在那里。
字很小。
但没被擦掉。
李奕枫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写下:
森川悠太。
然后他在备注栏后面补了一句:
已向办公室确认,藤本老师已检查。
小宫千夏看见那句话,手指收紧了一下。
田边翔立刻皱眉。
“你写这个什么?”
李奕枫把笔盖好。
“记录事实。”
“有必要吗?”
“有。”
李奕枫看向他。
“工具不足会影响清扫效率。今天已经发生了,之后如果再发生,就说明需要改善管理。”
田边翔盯着他。
“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啊。”
“没有。”
李奕枫说。
“我只是把清扫值当回事。”
“......”
田边翔一时之间居然找不到角度来反击这句话。
宫崎拓真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这次他笑得有点真心。
不是觉得李奕枫好笑。
而是觉得这个状况荒谬。
一个他们原本准备拿来取乐的人,忽然开始用老师都挑不出错的方式,把他们的游戏拆成一条条记录。
这很不好玩。
但很难处理。
小宫千夏抱着检查表,小声说:
“那我交去办公室了。”
“辛苦了。”
李奕枫说。
小宫千夏看了他一眼。
“森川同学也辛苦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很清楚。
说完,她立刻抱着表走了。
北川凉太背起书包,站在旁边。
他看了李奕枫一眼,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对众人说了一句:
“我先走了。”
“嗯。”
李奕枫很自然地回话道。
“明天见。”
北川凉太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森川会这么自然地说“明天见”。
过了半秒,他才点头。
“明天见。”
然后他走了。
宫崎拓真和田边翔也准备离开。
田边翔经过李奕枫身边时,压低声音说:
“森川,你以为这样就完了?”
这句话很低。
低到旁边走过的学生听不见。
李奕枫抬眼看他。
这次他没有开玩笑。
“我没以为完了。”
他说。
“我只是觉得,今天到这里就够了。”
田边翔一愣。
李奕枫看着他,语气平静。
“毕竟你也扫累了。”
田边翔的脸色彻底黑了。
宫崎拓真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
“走了,翔。”
田边翔最后瞪了李奕枫一眼,转身离开。
宫崎拓真跟上去前,又回头看了李奕枫一眼。
那眼神比午休时更认真。
李奕枫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不会再把森川悠太当成原来那个可以随便按下去的人。
这不是胜利。
只是麻烦升级。
但没关系。
游戏规则变了。
至少今天这一次,他没有被拖进储物角,没有被泼水,没有被拍照,没有被当成笑话。
他站在走廊里,听着放学后的学校慢慢安静下来。
远处有运动社团的喊声。
场上传来哨音。
楼上传来拖椅子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斜斜落进走廊,照在刚扫过的地面上。
灰尘还是有。
只是少了一点。
李奕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还有汗。
森川悠太的身体仍然有些发抖。
不是特别明显。
但确实在抖。
这具身体还记得害怕。
记得储物角。
记得水桶。
记得笑声。
记得那些“只是玩玩而已”的瞬间。
李奕枫握了握手指。
“行。”
他低声说。
“今天先这样。”
他没有说给任何人听。
也许是说给自己。
也许是说给森川悠太。
走廊尽头,三岛莲也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但李奕枫知道,他一定会听说今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田边会说。
宫崎会说。
别人也会说。
这个班级的空气会把消息传过去。
森川变了。
森川会顶嘴了。
森川会把事情写下来了。
森川会让别人看见了。
森川不好玩了。
李奕枫背起书包,朝楼梯口走去。
走到储物角旁边时,他停了一下。
那里光线还是有点暗。
旧水桶靠在墙边,拖把头滴着水,工具柜门半开着。
普通。
破旧。
没什么特别。
可对森川悠太来说,这里曾经大概像一张张开的嘴。
李奕枫伸手,把工具柜门关好。
“咔哒。”
声音很轻。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柜门,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早上写的计划还是太简单了。
不当山猪。
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让他们意识到——
被他们叫了一个学期“山猪”的那个人,已经开始准备反咬他们了。
“谁说山里只有野猪来着?”
这句话的声音很小,瞬间就消散在了金色的走廊里,带着一点灰尘味,杂糅了京都盆地九月尚未消散的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