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枫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已经少了一半。
放学后的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一排排桌椅上。刚才还乱糟糟的教室,此刻像被人拧小了音量,剩下的声音都变得稀薄。
有人还在收拾书包。
有人趴在桌上等社团朋友。
有人站在走廊门口聊天,声音不高,却总会在某几个词出现时,变得微妙地清楚一点。
“森川……”
“清扫……”
“田边……”
“老师也来了吧?”
“真的假的?”
李奕枫站在教室后门外,手还搭在门框上,听了两秒。
很好。
消息传播速度稳定。
本高中生没有大喇叭,但班级空气自带局域网。
他没有立刻进去。
不是害怕。
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现在在这个班里的定位刷新到了什么程度。
上午刚到学校时,他还是“山猪”。
中午过后,他变成了“今天很怪的森川”。
清扫结束后,大概已经升级成了“会让田边扫地的森川”。
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生进度条推进明显。
就是听起来不怎么体面。
“我看到田边真的拿扫把了。”
靠走廊那边,木下理央压低声音说。
她坐在第一排第5列,平时消息很灵,声音不大,但特别会挑人能听见的位置说话。
旁边的水野沙耶背着书包,手机拿在手里,像是在等人回消息。
“田边?真的假的?”
“真的啊。宫崎还拿垃圾袋了。”
“那画面也太稀有了吧。”
“我当时应该拍一下。”
“你别被宫崎听见,他会说你抢素材。”
两个人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笑不是恶意很重的笑。
更像是看见了一个反常场面后,本能觉得好玩。
李奕枫听着,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以前森川悠太被使唤去买饮料、被叫山猪、被人笑,也许在这些人眼里同样是“有点好玩”。
现在田边翔真的拿了扫把,也变成了“有点好玩”。
班级空气很公平。
它不在乎谁痛苦。
只在乎有没有谈资。
李奕枫走进教室。
门口的两个人看见他,声音很自然地停了一下。
木下理央先反应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也许是因为之前没有说过话,微微的有些生硬和拘谨。
“森川同学,清扫辛苦了。”
语气很普通。
普通到好像刚才她们聊的人不是他。
李奕枫也普通地点头。
“辛苦了。”
水野沙耶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把屏幕按暗。
动作很小。
但李奕枫看见了。
他没有去猜屏幕上具体写了什么。
没必要。
一个班级里,真正可怕的不是别人说了什么。
而是你知道他们一定在说。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靠窗倒数第二排。
一天前,这个位置还是森川悠太被困住的地方。
背后是三岛莲也。
前方是宫崎拓真。
现在座位上空着。
三岛不在。
宫崎不在。
田边也不在。
正后方那张桌子净净,椅子被推进桌下,看起来没有任何危险。
可李奕枫站在自己桌边时,后背还是轻微紧了一下。
身体记忆不会因为人暂时不在就自动下班。
它记得那个位置。
记得椅背后方传来的轻笑。
记得纸团掉进衣领里的触感。
记得有人用鞋尖轻轻顶一下椅子,然后在他回头前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李奕枫把书包放到桌上,低头翻找。
他回来是拿笔记本的。
下午国语课时,他在笔记本边缘写了几条观察记录,刚才清扫时忘了收进书包。
笔记本还在桌洞里。
很好。
未触发“笔记本被偷看”剧情。
他刚把笔记本抽出来,右边传来一个声音。
“森川同学。”
李奕枫转头。
杉浦奈奈坐在第5排第2列,也就是他右边。
她正把书包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拿着一个浅色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狗。头发到肩膀下面一点,发尾微卷,校服外套没有完全扣上,看起来比小宫千夏随意很多。
她眼睛很亮。
不是朝仓葵那种会照顾场面的明亮。
更像是单纯好奇。
一种“我知道这事可能不该问,但我真的好想问”的好奇。
“你今天真的吃了炸鸡啊?”
“......?”
“啊?”
李奕枫看着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面对“你今天怎么了”“你为什么跟田边吵架”“你是不是不怕他们了”这类问题。
结果第一个有效邻座对话,是炸鸡。
人类的关注重点果然无法预测。
“吃了。”
他说。
“Lawson的。”
杉浦奈奈眨了眨眼。
“啊,真的啊。”
“嗯。”
“好吃吗?”
“不错。”
李奕枫想了想,补充:
“热的时候比较好吃。”
杉浦奈奈:“……”
她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回答。
沉默半秒后,她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很短,很快又收住。
“不是,我不是想问炸鸡测评。”
“那你想问什么?”
“我是想说……”
杉浦奈奈用钥匙扣上的小狗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找措辞。
“你今天有点厉害。”
这话说得很轻。
而且说完以后,她自己先觉得不太对,又马上补了一句:
“不是那种厉害啦,就是……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
李奕枫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嗯。”
“嗯是什么意思?”
“表示我听见了。”
“……”
杉浦奈奈又被噎了一下。
她显然不是那种会被一句话吓退的人。
她托着下巴看他,语气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李奕枫拉书包拉链的动作停了一下。
教室里还有人。
木下理央和水野沙耶已经走到门口,声音渐远。
黑板前有两个值生在擦边角。
更后面,第6排第2列的黑泽拓海还坐在那里,耳机挂在脖子上,低头看一本封面很花的轻小说。
看起来没人注意他们。
但李奕枫知道,不注意不代表听不见。
他看向杉浦奈奈。
“以前什么样?”
杉浦奈奈被这个反问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以前很安静”“以前不怎么说话”“以前被叫去买东西也不会拒绝”。
可这些话说出口,就等于承认她知道。
知道森川悠太以前是怎么被对待的。
知道田边他们说话时是什么意思。
知道“山猪”不是普通外号。
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不自然。
最后,她把小狗钥匙扣攥进手心里,小声说:
“就……比较不显眼。”
这个答案很安全。
不显眼。
多好用的词。
不说被欺负。
不说被排挤。
不说没人帮他。
只是“不显眼”。
李奕枫点头。
“那可能是以前话费没充够。”
杉浦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自然一点。
“什么啊,那是什么说法。”
“语言系统欠费。”
“那今天续费了?”
“充值成功。”
“用炸鸡充的?”
“可能。”
杉浦奈奈又笑了一声。
她笑起来没有朝仓葵那么会控制音量,也没有小宫那种怕被人注意的拘谨。她的笑更直接,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扑通一下就响了。
笑完之后,她像是终于放松了一点。
“不过你这样,田边他们肯定会更烦你吧。”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就意识到不太对。
声音停在半空。
教室里好像也安静了一点。
杉浦奈奈立刻摆手。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
李奕枫背起书包。
“事实一般都不太好听。”
杉浦奈奈的手停住。
她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好奇淡了一点,换成某种更尴尬、更真实的东西。
她确实不是坏人。
她只是习惯把很多事说得轻一点。
轻一点,就不会显得自己知道得太多。
轻一点,就不用决定要站在哪里。
“森川同学。”
她声音低了些。
“你真的没事吗?”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清扫辛苦了”要真一点。
但也只是普通同学能给出的真。
李奕枫看着她。
“今天没事。”
杉浦奈奈抿了一下嘴唇。
“今天?”
“嗯。”
李奕枫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杉浦奈奈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这人说话真的变奇怪了。”
“谢谢。”
“你怎么老把这个当夸奖。”
“因为比较省事。”
杉浦奈奈看着他,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
她把书包背起来,钥匙扣上的小狗晃了一下。
“那……明天见?”
语气有点试探。
像是这个词对于以前的森川悠太来说,也不太常被人主动说。
李奕枫点头。
“明天见。”
杉浦奈奈走出教室。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奕枫已经低头检查书包。
她停了半秒,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转身追上了走廊里的女生。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些。
李奕枫把书包背好,正准备离开,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塑料摩擦声。
他回头。
第6排第2列,黑泽拓海把耳机线绕好,塞进口袋里。
他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着淡淡的黑眼圈,看起来像那种长期睡眠不足、但不是因为学习的人。桌上放着一本轻小说,封面是一个看起来呆呆傻傻的粉发小矮子萝莉,旁边还有一盒Meiji咖啡牛。
《生徒会の一存》
李奕枫瞄到了那本小说的标题。
黑泽拓海没有看李奕枫。
他只是把书放进书包,声音很低地说:
“你今天最好别看班群。”
李奕枫停住。
“为什么?”
“没什么。”
黑泽拓海把书包拉链拉上。
“很吵。”
说完,他站起来,从三岛莲也的座位旁边绕出去。
动作很慢,也很懒。
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李奕枫看着他的背影。
黑泽拓海。
后排潜水者。
三岛旁边。
戴耳机,但未必真的听歌。
很好。
又一个地图标记点亮。
李奕枫没有立刻点开班群。
他走出教室,到了楼梯转角才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
LINE 上有几十条未读。
不是三岛私聊。
是班级群。
群名很普通:
一年B組。
头像是某次班级活动时拍的合照,森川悠太站在最边缘的位置,头低着,脸被前面人的肩膀挡了一半。
李奕枫点进去。
消息刷得很快。
【今天扫除也太好笑了吧。】
【田边真的扫地了吗?】
【扫了扫了,我亲眼看到。】
【谁让他扫的?】
【森川。】
【???】
【森川今天是被什么附身了?】
【他说劳动最光荣的时候我真的没绷住。】
【翔今天超认真w】
【别说了,翔看到会生气。】
【已经生气了吧。】
【宫崎是不是还拿垃圾袋了?】
【这是什么稀有画面。】
【森川是不是暑假看了什么奇怪的视频?】
【不是,他今天早上还说自己看了劳动法。】
【草。】
李奕枫往下滑。
没有人说“霸凌”。
没有人说“工具不够是故意的”。
没有人说“田边是不是想整他”。
大家只是在说有趣。
有趣。
这两个字真是万能。
别人被欺负,很有趣。
霸凌者吃瘪,也很有趣。
森川悠太变得不像森川悠太,更有趣。
李奕枫继续看。
有人发了一个小表情,是扫把跳舞。
有人发了个贴图。
水野沙耶发了一句:
【森川今天真的像换人了。】
木下理央回:
【会不会是暑假减肥失败后觉醒了?】
下面有人发笑哭。
【我觉得他好像真的瘦了一点】
【胡说,人家那叫壮】
杉浦奈奈也发了一条:
【他今天早上真的吃了炸鸡。】
后面接了几个问号。
李奕枫看着这条,沉默了两秒。
很好。
邻座空气传感器,传播功能也正常运行。
他继续往下翻。
田边翔没有发言。
宫崎拓真发了一个很简短的:
【今天有点意思。】
三岛莲也没有回复。
整个群里最显眼的不是谁说了什么。
而是三岛的沉默。
李奕枫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截了几张图。
截图保存到相册。
校园人际问题资料。
他看着这个相册名,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某种缺德版班级纪检委员。
可没办法。
对付“只是玩笑”,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它留下时间、地点、人物和上下文。
玩笑一旦被整理归档,就没有那么好笑了。
楼下传来运动社团的喊声。
远处场上有人吹哨。
放学后的学校还没有彻底安静。
李奕枫把手机收起来,走下楼。
......
校门外不远处,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机器侧面贴着褪色的饮料广告,内部的饮料展示板因为天天被太阳暴晒的缘故,颜色显得很奇怪。旁边是一小块阴影。放学后的学生会在那里短暂停留,买水,聊天,等朋友。
田边翔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脸色很臭。
手里那瓶宝矿力被他拧开又拧上,瓶身已经被捏得有点变形。
“那家伙今天绝对有病。”
他说。
宫崎拓真靠在旁边的矮墙上,低头看手机。
“你上午已经说过了。”
“所以呢?”
“所以你词汇量也就这样。”
田边翔瞪过去。
“宫崎。”
宫崎拓真举起一只手。
“抱歉。”
他说抱歉的时候,脸上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
三岛莲也站在两人旁边,没有急着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罐咖啡,拉环还没打开。夕阳落在他校服的肩膀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浅一点。
不像生气。
也不像觉得好笑。
更像是在想什么。
田边翔烦躁地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清扫而已,他搞得跟什么正式会议一样。拍照,写备注,找老师,烦不烦?”
宫崎拓真笑了一下。
“你不也真的扫了吗?”
“你闭嘴。”
“我只是陈述事实。”
田边翔的表情更难看。
宫崎拓真低头划手机,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不过确实挺有意思的。”
田边翔皱眉。
“你站哪边?”
宫崎拓真抬眼看他。
“我站拍得清楚那边。”
“你——”
“行了。”
三岛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
田边翔立刻停住。
不是因为他怕三岛。
至少他自己不会承认。
只是三岛一开口,很多事情就会自然停下来。
这就是习惯。
三岛莲也打开咖啡,喝了一口。
“今天先别碰他。”
田边翔皱眉。
“哈?你就让他这么得意?”
“他得意了吗?”
三岛反问。
田边一时没接上。
三岛看着校门方向。
“他今天做的事,不是为了得意。”
宫崎拓真抬起头。
“那是为了什么?”
三岛沉默了两秒。
“让别人看见。”
田边翔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什么意思?”
三岛看向他。
“你扔扫把,他不接。”
田边脸色一黑。
“我那是递给他。”
“对。”
三岛点头。
“你递给他,他让扫把掉地上,然后讲公共财物。”
田边翔嘴角抽了一下。
宫崎拓真低头笑。
三岛继续说:
“工具不够,他不自己去拿,也不让你们决定谁去。他让小宫写检查表,让北川确认,让办公室知道。”
田边翔沉默。
三岛的声音依然很平。
“他不是突然变强了。”
“他只是开始知道怎么让别人看见。”
宫崎拓真的表情终于变得认真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
“所以他在防我们?”
三岛笑了笑。
“当然。”
“那怎么办?”
田边翔烦躁地说。
“总不能以后扫地都跟他开会吧。”
三岛没有立刻回答。
自动贩卖机发出轻微的嗡鸣。
一名其他班的学生过来买饮料,看见三个人站在那里,动作不自觉放轻了一点,买完很快走了。
三岛等那人离开后,才说:
“别急。”
田边翔皱眉。
“你又说别急。”
“今天刚被老师看过,现在动他太蠢。”
“那就明天?”
“明天也先别碰他。”
田边翔明显不爽。
“那你想怎样?”
三岛晃了晃手里的咖啡罐。
“先看。”
“看什么?”
“看他到底是真的变了,还是今天脑子一热。”
宫崎拓真笑了一下。
“如果是真的呢?”
三岛看向远处。
“那就找一个他没法写进检查表的地方。”
田边翔终于笑了。
那笑里有一点重新找到方向的兴奋。
“比如?”
三岛没有回答。
宫崎拓真低头看着班群。
“群里已经热起来了。”
田边翔立刻凑过去。
“谁说我扫地了?”
宫崎拓真把手机往旁边一躲。
“不告诉你。”
“宫崎!”
“吵死了。”
三岛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罐投进旁边的垃圾桶。
金属罐落进去,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群里不用管。”
他说。
宫崎抬眼。
“不丢点东西进去?”
“不用。”
三岛转身往自行车棚方向走。
“让他们自己说。”
宫崎拓真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坏啊,三岛。”
三岛没有回头。
田边翔追上去,嘴里还在骂:
“反正我明天绝对要让他闭嘴。”
宫崎慢悠悠跟在后面,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班群里还在刷。
有人把“劳动最光荣”做成了文字梗。
宫崎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他想发点什么。
比如:
【森川今天真的像换了个人。】
或者:
【他拍工具柜的时候超认真。】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只是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
朝仓葵到广播室时,白石琴音已经在那里了。
广播室在社团楼二层,门口贴着“放送部”的牌子。推门进去,里面有一股淡淡的电器味和纸张味。靠墙的架子上放着麦克风、耳机、旧节目单,还有几张过去活动时留下的照片。
白石琴音坐在桌边,正在看一份稿子。
她是二年级,广播部部长。
头发比朝仓葵长一些,黑色,平时总是整齐地垂在肩膀上。她说话很清楚,声音温柔,午间广播里听起来像一杯温水。
可认识她的人都知道,白石琴音只是声音温柔。
不是脾气软。
她慢条斯理的发言里往往蕴含着一丝冷冽。
朝仓葵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
“白石学姐。”
白石琴音抬头。
“来了?”
“嗯。刚才值那边稍微耽误了一下。”
“你值?”
“不是。路过。”
白石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
“练习稿带来了吗?”
“带来了。”
朝仓葵把文件夹递过去。
白石接过,翻开。
广播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能听见吹奏乐部断断续续的练习声,一段音阶被吹错,又从头开始。远处场传来跑步口号,节奏有点乱。
朝仓葵站在桌边,手指轻轻压着制服裙边。
她今天下午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不是因为森川悠太和田边翔发生了什么大事。
严格来说,什么大事也没发生。
只是清扫工具不够。
只是田边翔脸色难看。
只是森川悠太把事情写进了检查表。
只是藤本老师过来看了一眼。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可正因为普通,才让她觉得不舒服。
她见过森川悠太低头的样子。
也见过他被叫外号时,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什么都没说。
因为场面还能维持。
因为三岛说是玩笑。
因为周围的人都笑了。
因为她如果突然出声,空气会坏掉。
朝仓葵很擅长不让空气坏掉。
她一直觉得这是优点。
直到今天,她看见森川悠太拿着扫把站在楼梯下面,平静地说“清扫值只负责清理灰尘”。
那一瞬间,空气确实坏掉了。
可是坏掉之后,田边停了。
宫崎停了。
连三岛也停了一下。
原来空气坏掉,并不一定意味着世界结束。
白石琴音翻完稿子,把纸放回桌上。
“朝仓。”
“是。”
“你的稿子很漂亮。”
朝仓葵愣了一下。
“谢谢学姐。”
白石琴音拿起红笔,笔尖轻轻点在稿纸上。
“开头说天气,过渡到新学期,再提醒大家注意身体和社团活动。结尾也很自然。”
“嗯,我想午间广播还是轻松一点比较好。”
“是很轻松。”
白石抬眼看她。
“但漂亮不代表有内容。”
朝仓葵的笑容停了一下。
广播室里的空气像被轻轻压低。
白石琴音的语气仍然温和。
没有责备。
也没有讽刺。
只是陈述。
“你很擅长写大家都不会讨厌的话。”
朝仓葵的手指慢慢收紧。
白石继续说:
“这是一种才能。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
“……”
“但如果每句话都只是为了不被讨厌,听众最后什么也听不见。”
窗外,吹奏乐部又吹错了一个音。
有人在远处笑了一声。
朝仓葵低头看向那份稿子。
她写得确实很漂亮。
天气。
开学。
健康。
努力。
社团。
每一句都正确。
每一句都安全。
就像校长早上的讲话。
就像老师们经常说的话。
就像她在班里最擅长说的那些话。
不会让任何人难堪。
也不会改变任何东西。
白石琴音把红笔盖上。
“朝仓,你的声音很好听。”
“……”
“所以我一直觉得,有点可惜。”
朝仓葵抬头。
“可惜?”
“嗯。”
白石看着她。
“你总是知道大家想听什么。”
她停了一下。
“但我还没听见过,你真正想说什么。”
朝仓葵说不出话。
广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秒针走动,混着一丝丝电流声。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很轻地敲门。
白石琴音没有她回答。
她只是把稿纸推回去。
“今天写的这份午间稿可以用。没有问题。”
“……是。”
“不过下次,试着写一点不那么安全的东西。”
朝仓葵接过稿纸。
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一点折痕。
“不那么安全的东西,是指什么?”
白石琴音想了想。
“比如你害怕说出口的话。”
朝仓葵怔住。
白石的声音依然很轻。
“广播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喜欢你。”
“……”
“有时候,它只是为了让某个正在听的人知道,有些话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想过。”
朝仓葵低头看着稿纸。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森川悠太今天在走廊里的背影。
手里拿着扫把。
制服背影有点圆钝。
不帅。
也不潇洒。
甚至因为身体虚,站得并不算稳。
可他没有低头。
朝仓葵想起午休时自己与他的对话。
很正常。
很礼貌。
也很远。
像一扇没有锁上、但不会主动打开的门。
她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愧疚。
更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小片纸。
不疼。
但一直在那里。
白石琴音已经低头整理下一份资料。
“今天先到这里吧。”
朝仓葵点头。
“是。谢谢学姐。”
她走到门口时,白石又叫住她。
“朝仓。”
“嗯?”
“声音越容易被人听见,就越不能只说那些谁都不会受伤的话。”
朝仓葵站在门边,半晌后才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她关上门。
走廊里,放学后的光变得更暗了一点。
朝仓葵抱着文件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稿纸。
上面第一句写着:
新学期开始了,希望大家以明亮的心情迎接每一天。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它净得有些刺眼。
......
李奕枫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六点。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路边的小店亮起灯,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冷气和炸物味道一阵阵涌出来。
他在便利店买了一份便当。
本来想买最便宜的饭团。
但想起森川由纪昨晚那句“饭要好好吃”,又想到自己今天运动量实在不低,最后还是拿了炸鸡便当。
当然,这和他本人想吃炸鸡没有任何关系。
纯粹是为了遵守家长指示。
非常孝顺。
回到公寓楼下时,佐藤太太正在给门口的绿植浇水。
看见他,她笑着说:
“回来啦,悠太君。开学第一天辛苦吧?”
李奕枫停了一下。
“嗯,有点。”
“吃饭了吗?”
“买了便当。”
“那就好。天气还热,别太勉强。”
又是别太勉强。
这个世界好像到处都有人说这句话。
可真正勉强到不行的人,往往一句也听不进去。
李奕枫点头。
“谢谢。”
他上楼,开门,进屋。
房间里已经没有最初醒来时那股浓重的味道,但仍然残留一点淡淡的沉闷。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从外面吹进来,深色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他把书包放下,整个人坐到矮桌前。
一坐下,身体的疲惫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肩膀酸。
腿酸。
手指也有点僵。
明明今天没有打架。
甚至严格来说,他只是上了一天学,扫了一次地,说了几句欠揍的话。
可这具身体像跑完了半场马拉松。
李奕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还有一点发汗。
不是刚才留下的。
是一路上都没完全停。
森川悠太的身体还在害怕学校。
害怕三岛。
害怕后排。
害怕储物角。
害怕那些看似普通的小动作。
李奕枫握了握手指。
“辛苦了。”
他说。
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这具身体说。
然后他拆开便当盒。
炸鸡还温着。
米饭有点硬,上面撒了一圈黑芝麻。
配菜是腌萝卜和一点卷心菜。
他夹起一块炸鸡,混着酱汁,认真咬了一口。
油脂和肉汁在嘴里散开。
李奕枫闭了闭眼。
“行。”
“人生还可以。”
吃完饭,他把便当盒按分类处理好。
塑料盖。
餐盒。
筷子袋。
擦手纸。
一套动作下来,已经比昨天熟练很多。
京都垃圾分类再教育效果显著。
处理完垃圾,他坐回矮桌前,把今天得到的东西一样样摊开。
手机。
笔记本。
那张办公室老师写了备用清扫柜位置的便利贴。
清扫工具柜照片。
清扫区域表照片。
班群截图。
还有脑子里记下来的检查表备注。
他打开“校园人际问题资料”相册。
昨晚里面主要是三岛莲也的 LINE 消息。
今天多了新的分类。
他新建文件夹:
九月一 清扫当番。
把照片和截图放进去。
看着那个文件夹名,李奕枫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别人高中生活相册里是社团、朋友、便当、风景、猫。
他是清扫工具柜、班群截图、霸凌记录。
青春真是各有各的打开方式。
他点开班群截图,又看了一遍。
笑声。
玩笑。
“森川变了”。
“田边扫地”。
“劳动最光荣”。
没有一句能单独说明什么。
可连在一起看,就很清楚。
这个班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是把它改造成了可以消化的形状。
只要说成好笑,就不用觉得沉重。
只要说成玩笑,就不用承担责任。
只要说成“森川今天怪怪的”,就不用说“森川以前一直被欺负”。
李奕枫把手机放下。
证据不是复仇。
证据只是让别人不能再轻易说“只是玩笑”。
可问题是,很多时候,大家不是不知道。
大家只是不想知道。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九月一,开学第一天复盘。
一、报价单有效,但只能用于轻度试探。
二、田边脑子不太好,弱点是冲动。
三、宫崎对“记录”敏感,手机是他的武器,也可能是他的破绽。
四、三岛没有在班群发言。沉默比发言更危险。
五、班级舆论已开始把森川的变化娱乐化。
六、杉浦奈奈:右座。好奇,嘴快,不坏,但会传播。
七、黑泽拓海:三岛旁边。疑似潜水观察者。知道班群很吵。
八、朝仓葵:正常同学,人畜无害。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然后又补了一行:
九、不要期待别人主动救你。
他看着这句话。
想了想,在后面又添了半句:
但可以让别人看见事实。
写完后,他靠在墙边,长长呼出一口气。
窗外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
轮轨声很轻,像一条长线从城市夜色里拖过去。
这声音昨晚他也听见过。
那时他刚刚接手森川悠太的人生,房间里还残留着死亡的味道,桌上放着记、手机、没交出去的申请表。
现在一天过去了。
森川悠太没有被叫去买饮料。
没有被抢作业。
没有在储物角被泼水。
没有被拍下狼狈照片。
听起来好像进展不错。
可李奕枫很清楚。
今天他只是把一盏灯打开了。
灯光照见了工具柜,照见了检查表,照见了田边翔难看的脸。
可灯光也照见了一件更麻烦的事。
这个班里,不是没人看见。
是很多人一直都在看见。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李奕枫低头。
发信人是森川由纪。
【悠太、学校初どうだった?疲れてない?】
(悠太,开学第一天怎么样?累不累?)
李奕枫看着这行字,半天没有回复。
他当然累。
累得要死。
身体累,脑子累,心也累。
如果可以,他很想直接回一句:
你儿子在学校被一群傻欺负到自,我今天刚帮他扫完第一波雷,现在敌方正在重新评估作战方案。
但这显然不适合发给一个在青羽町小书店里惦记儿子的母亲。
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
最后打字。
【少し疲れた。でも大丈夫。】
(有点累。不过没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今もちゃんとご飯食べた。】
(今天也好好吃饭了。)
发送。
没过多久,森川由纪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是一句:
【よかった。明も無理しすぎないでね。】
(太好了。明天也不要太勉强哦。)
李奕枫看着那句“不要太勉强”,忽然笑了一下。
“抱歉啊,森川女士。”
他低声说。
“这个可能有点难。”
他关掉聊天框,点开备忘录。
森川悠太人生重启计划。
前面几条还在那里。
从明天开始,不当山猪。
如果有人非要叫,那就让他付版权费。
明天记得吃早饭。
至少先交一个朋友。
李奕枫想了想,在下面继续写。
七、不要急着相信笑声。
八、班级群需要观察。
九、三岛比田边麻烦。
十、明天也要吃早饭。
写到最后一条时,他忽然停住。
然后把“也”字前面加了一个“还”。
十、明天还要吃早饭。
他看着这句话,满意地点点头。
人活着,先吃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和傻讲流程。
窗外,京都的夜色彻底落下来。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
书桌上,手机屏幕暗下去。
笔记本摊开着。
清扫工具柜的照片静静躺在相册里。
而在私立鸭川南高等学校一年B组的班级群里,关于“森川今天很怪”的话题,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滚。
李奕枫没有再看。
他洗漱,关窗,整理书包,把明天要穿的校服挂好。
躺到床上时,身体几乎立刻被疲惫往下拖。
睡意涌上来之前,他脑子里最后冒出的念头是:
明天早饭吃什么?
饭团?
吐司?
还是再买炸鸡?
这个问题很重要。
毕竟开学第二天,也不能空腹打怪。
哦,不对。
不能说打怪。
他在心里纠正自己。
是上学。
真文明。
真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