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李奕枫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已经少了一半。

放学后的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一排排桌椅上。刚才还乱糟糟的教室,此刻像被人拧小了音量,剩下的声音都变得稀薄。

有人还在收拾书包。

有人趴在桌上等社团朋友。

有人站在走廊门口聊天,声音不高,却总会在某几个词出现时,变得微妙地清楚一点。

“森川……”

“清扫……”

“田边……”

“老师也来了吧?”

“真的假的?”

李奕枫站在教室后门外,手还搭在门框上,听了两秒。

很好。

消息传播速度稳定。

本高中生没有大喇叭,但班级空气自带局域网。

他没有立刻进去。

不是害怕。

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现在在这个班里的定位刷新到了什么程度。

上午刚到学校时,他还是“山猪”。

中午过后,他变成了“今天很怪的森川”。

清扫结束后,大概已经升级成了“会让田边扫地的森川”。

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生进度条推进明显。

就是听起来不怎么体面。

“我看到田边真的拿扫把了。”

靠走廊那边,木下理央压低声音说。

她坐在第一排第5列,平时消息很灵,声音不大,但特别会挑人能听见的位置说话。

旁边的水野沙耶背着书包,手机拿在手里,像是在等人回消息。

“田边?真的假的?”

“真的啊。宫崎还拿垃圾袋了。”

“那画面也太稀有了吧。”

“我当时应该拍一下。”

“你别被宫崎听见,他会说你抢素材。”

两个人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笑不是恶意很重的笑。

更像是看见了一个反常场面后,本能觉得好玩。

李奕枫听着,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以前森川悠太被使唤去买饮料、被叫山猪、被人笑,也许在这些人眼里同样是“有点好玩”。

现在田边翔真的拿了扫把,也变成了“有点好玩”。

班级空气很公平。

它不在乎谁痛苦。

只在乎有没有谈资。

李奕枫走进教室。

门口的两个人看见他,声音很自然地停了一下。

木下理央先反应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也许是因为之前没有说过话,微微的有些生硬和拘谨。

“森川同学,清扫辛苦了。”

语气很普通。

普通到好像刚才她们聊的人不是他。

李奕枫也普通地点头。

“辛苦了。”

水野沙耶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把屏幕按暗。

动作很小。

但李奕枫看见了。

他没有去猜屏幕上具体写了什么。

没必要。

一个班级里,真正可怕的不是别人说了什么。

而是你知道他们一定在说。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靠窗倒数第二排。

一天前,这个位置还是森川悠太被困住的地方。

背后是三岛莲也。

前方是宫崎拓真。

现在座位上空着。

三岛不在。

宫崎不在。

田边也不在。

正后方那张桌子净净,椅子被推进桌下,看起来没有任何危险。

可李奕枫站在自己桌边时,后背还是轻微紧了一下。

身体记忆不会因为人暂时不在就自动下班。

它记得那个位置。

记得椅背后方传来的轻笑。

记得纸团掉进衣领里的触感。

记得有人用鞋尖轻轻顶一下椅子,然后在他回头前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李奕枫把书包放到桌上,低头翻找。

他回来是拿笔记本的。

下午国语课时,他在笔记本边缘写了几条观察记录,刚才清扫时忘了收进书包。

笔记本还在桌洞里。

很好。

未触发“笔记本被偷看”剧情。

他刚把笔记本抽出来,右边传来一个声音。

“森川同学。”

李奕枫转头。

杉浦奈奈坐在第5排第2列,也就是他右边。

她正把书包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拿着一个浅色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狗。头发到肩膀下面一点,发尾微卷,校服外套没有完全扣上,看起来比小宫千夏随意很多。

她眼睛很亮。

不是朝仓葵那种会照顾场面的明亮。

更像是单纯好奇。

一种“我知道这事可能不该问,但我真的好想问”的好奇。

“你今天真的吃了炸鸡啊?”

“......?”

“啊?”

李奕枫看着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面对“你今天怎么了”“你为什么跟田边吵架”“你是不是不怕他们了”这类问题。

结果第一个有效邻座对话,是炸鸡。

人类的关注重点果然无法预测。

“吃了。”

他说。

“Lawson的。”

杉浦奈奈眨了眨眼。

“啊,真的啊。”

“嗯。”

“好吃吗?”

“不错。”

李奕枫想了想,补充:

“热的时候比较好吃。”

杉浦奈奈:“……”

她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回答。

沉默半秒后,她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很短,很快又收住。

“不是,我不是想问炸鸡测评。”

“那你想问什么?”

“我是想说……”

杉浦奈奈用钥匙扣上的小狗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找措辞。

“你今天有点厉害。”

这话说得很轻。

而且说完以后,她自己先觉得不太对,又马上补了一句:

“不是那种厉害啦,就是……感觉和平时不太一样。”

李奕枫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嗯。”

“嗯是什么意思?”

“表示我听见了。”

“……”

杉浦奈奈又被噎了一下。

她显然不是那种会被一句话吓退的人。

她托着下巴看他,语气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李奕枫拉书包拉链的动作停了一下。

教室里还有人。

木下理央和水野沙耶已经走到门口,声音渐远。

黑板前有两个值生在擦边角。

更后面,第6排第2列的黑泽拓海还坐在那里,耳机挂在脖子上,低头看一本封面很花的轻小说。

看起来没人注意他们。

但李奕枫知道,不注意不代表听不见。

他看向杉浦奈奈。

“以前什么样?”

杉浦奈奈被这个反问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以前很安静”“以前不怎么说话”“以前被叫去买东西也不会拒绝”。

可这些话说出口,就等于承认她知道。

知道森川悠太以前是怎么被对待的。

知道田边他们说话时是什么意思。

知道“山猪”不是普通外号。

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不自然。

最后,她把小狗钥匙扣攥进手心里,小声说:

“就……比较不显眼。”

这个答案很安全。

不显眼。

多好用的词。

不说被欺负。

不说被排挤。

不说没人帮他。

只是“不显眼”。

李奕枫点头。

“那可能是以前话费没充够。”

杉浦奈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自然一点。

“什么啊,那是什么说法。”

“语言系统欠费。”

“那今天续费了?”

“充值成功。”

“用炸鸡充的?”

“可能。”

杉浦奈奈又笑了一声。

她笑起来没有朝仓葵那么会控制音量,也没有小宫那种怕被人注意的拘谨。她的笑更直接,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扑通一下就响了。

笑完之后,她像是终于放松了一点。

“不过你这样,田边他们肯定会更烦你吧。”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就意识到不太对。

声音停在半空。

教室里好像也安静了一点。

杉浦奈奈立刻摆手。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

李奕枫背起书包。

“事实一般都不太好听。”

杉浦奈奈的手停住。

她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好奇淡了一点,换成某种更尴尬、更真实的东西。

她确实不是坏人。

她只是习惯把很多事说得轻一点。

轻一点,就不会显得自己知道得太多。

轻一点,就不用决定要站在哪里。

“森川同学。”

她声音低了些。

“你真的没事吗?”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清扫辛苦了”要真一点。

但也只是普通同学能给出的真。

李奕枫看着她。

“今天没事。”

杉浦奈奈抿了一下嘴唇。

“今天?”

“嗯。”

李奕枫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杉浦奈奈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这人说话真的变奇怪了。”

“谢谢。”

“你怎么老把这个当夸奖。”

“因为比较省事。”

杉浦奈奈看着他,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

她把书包背起来,钥匙扣上的小狗晃了一下。

“那……明天见?”

语气有点试探。

像是这个词对于以前的森川悠太来说,也不太常被人主动说。

李奕枫点头。

“明天见。”

杉浦奈奈走出教室。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奕枫已经低头检查书包。

她停了半秒,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转身追上了走廊里的女生。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些。

李奕枫把书包背好,正准备离开,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塑料摩擦声。

他回头。

第6排第2列,黑泽拓海把耳机线绕好,塞进口袋里。

他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着淡淡的黑眼圈,看起来像那种长期睡眠不足、但不是因为学习的人。桌上放着一本轻小说,封面是一个看起来呆呆傻傻的粉发小矮子萝莉,旁边还有一盒Meiji咖啡牛。

《生徒会の一存》

李奕枫瞄到了那本小说的标题。

黑泽拓海没有看李奕枫。

他只是把书放进书包,声音很低地说:

“你今天最好别看班群。”

李奕枫停住。

“为什么?”

“没什么。”

黑泽拓海把书包拉链拉上。

“很吵。”

说完,他站起来,从三岛莲也的座位旁边绕出去。

动作很慢,也很懒。

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李奕枫看着他的背影。

黑泽拓海。

后排潜水者。

三岛旁边。

戴耳机,但未必真的听歌。

很好。

又一个地图标记点亮。

李奕枫没有立刻点开班群。

他走出教室,到了楼梯转角才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

LINE 上有几十条未读。

不是三岛私聊。

是班级群。

群名很普通:

一年B組。

头像是某次班级活动时拍的合照,森川悠太站在最边缘的位置,头低着,脸被前面人的肩膀挡了一半。

李奕枫点进去。

消息刷得很快。

【今天扫除也太好笑了吧。】

【田边真的扫地了吗?】

【扫了扫了,我亲眼看到。】

【谁让他扫的?】

【森川。】

【???】

【森川今天是被什么附身了?】

【他说劳动最光荣的时候我真的没绷住。】

【翔今天超认真w】

【别说了,翔看到会生气。】

【已经生气了吧。】

【宫崎是不是还拿垃圾袋了?】

【这是什么稀有画面。】

【森川是不是暑假看了什么奇怪的视频?】

【不是,他今天早上还说自己看了劳动法。】

【草。】

李奕枫往下滑。

没有人说“霸凌”。

没有人说“工具不够是故意的”。

没有人说“田边是不是想整他”。

大家只是在说有趣。

有趣。

这两个字真是万能。

别人被欺负,很有趣。

霸凌者吃瘪,也很有趣。

森川悠太变得不像森川悠太,更有趣。

李奕枫继续看。

有人发了一个小表情,是扫把跳舞。

有人发了个贴图。

水野沙耶发了一句:

【森川今天真的像换人了。】

木下理央回:

【会不会是暑假减肥失败后觉醒了?】

下面有人发笑哭。

【我觉得他好像真的瘦了一点】

【胡说,人家那叫壮】

杉浦奈奈也发了一条:

【他今天早上真的吃了炸鸡。】

后面接了几个问号。

李奕枫看着这条,沉默了两秒。

很好。

邻座空气传感器,传播功能也正常运行。

他继续往下翻。

田边翔没有发言。

宫崎拓真发了一个很简短的:

【今天有点意思。】

三岛莲也没有回复。

整个群里最显眼的不是谁说了什么。

而是三岛的沉默。

李奕枫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截了几张图。

截图保存到相册。

校园人际问题资料。

他看着这个相册名,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某种缺德版班级纪检委员。

可没办法。

对付“只是玩笑”,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它留下时间、地点、人物和上下文。

玩笑一旦被整理归档,就没有那么好笑了。

楼下传来运动社团的喊声。

远处场上有人吹哨。

放学后的学校还没有彻底安静。

李奕枫把手机收起来,走下楼。

......

校门外不远处,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机器侧面贴着褪色的饮料广告,内部的饮料展示板因为天天被太阳暴晒的缘故,颜色显得很奇怪。旁边是一小块阴影。放学后的学生会在那里短暂停留,买水,聊天,等朋友。

田边翔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脸色很臭。

手里那瓶宝矿力被他拧开又拧上,瓶身已经被捏得有点变形。

“那家伙今天绝对有病。”

他说。

宫崎拓真靠在旁边的矮墙上,低头看手机。

“你上午已经说过了。”

“所以呢?”

“所以你词汇量也就这样。”

田边翔瞪过去。

“宫崎。”

宫崎拓真举起一只手。

“抱歉。”

他说抱歉的时候,脸上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

三岛莲也站在两人旁边,没有急着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罐咖啡,拉环还没打开。夕阳落在他校服的肩膀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浅一点。

不像生气。

也不像觉得好笑。

更像是在想什么。

田边翔烦躁地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清扫而已,他搞得跟什么正式会议一样。拍照,写备注,找老师,烦不烦?”

宫崎拓真笑了一下。

“你不也真的扫了吗?”

“你闭嘴。”

“我只是陈述事实。”

田边翔的表情更难看。

宫崎拓真低头划手机,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不过确实挺有意思的。”

田边翔皱眉。

“你站哪边?”

宫崎拓真抬眼看他。

“我站拍得清楚那边。”

“你——”

“行了。”

三岛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

田边翔立刻停住。

不是因为他怕三岛。

至少他自己不会承认。

只是三岛一开口,很多事情就会自然停下来。

这就是习惯。

三岛莲也打开咖啡,喝了一口。

“今天先别碰他。”

田边翔皱眉。

“哈?你就让他这么得意?”

“他得意了吗?”

三岛反问。

田边一时没接上。

三岛看着校门方向。

“他今天做的事,不是为了得意。”

宫崎拓真抬起头。

“那是为了什么?”

三岛沉默了两秒。

“让别人看见。”

田边翔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什么意思?”

三岛看向他。

“你扔扫把,他不接。”

田边脸色一黑。

“我那是递给他。”

“对。”

三岛点头。

“你递给他,他让扫把掉地上,然后讲公共财物。”

田边翔嘴角抽了一下。

宫崎拓真低头笑。

三岛继续说:

“工具不够,他不自己去拿,也不让你们决定谁去。他让小宫写检查表,让北川确认,让办公室知道。”

田边翔沉默。

三岛的声音依然很平。

“他不是突然变强了。”

“他只是开始知道怎么让别人看见。”

宫崎拓真的表情终于变得认真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

“所以他在防我们?”

三岛笑了笑。

“当然。”

“那怎么办?”

田边翔烦躁地说。

“总不能以后扫地都跟他开会吧。”

三岛没有立刻回答。

自动贩卖机发出轻微的嗡鸣。

一名其他班的学生过来买饮料,看见三个人站在那里,动作不自觉放轻了一点,买完很快走了。

三岛等那人离开后,才说:

“别急。”

田边翔皱眉。

“你又说别急。”

“今天刚被老师看过,现在动他太蠢。”

“那就明天?”

“明天也先别碰他。”

田边翔明显不爽。

“那你想怎样?”

三岛晃了晃手里的咖啡罐。

“先看。”

“看什么?”

“看他到底是真的变了,还是今天脑子一热。”

宫崎拓真笑了一下。

“如果是真的呢?”

三岛看向远处。

“那就找一个他没法写进检查表的地方。”

田边翔终于笑了。

那笑里有一点重新找到方向的兴奋。

“比如?”

三岛没有回答。

宫崎拓真低头看着班群。

“群里已经热起来了。”

田边翔立刻凑过去。

“谁说我扫地了?”

宫崎拓真把手机往旁边一躲。

“不告诉你。”

“宫崎!”

“吵死了。”

三岛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罐投进旁边的垃圾桶。

金属罐落进去,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群里不用管。”

他说。

宫崎抬眼。

“不丢点东西进去?”

“不用。”

三岛转身往自行车棚方向走。

“让他们自己说。”

宫崎拓真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坏啊,三岛。”

三岛没有回头。

田边翔追上去,嘴里还在骂:

“反正我明天绝对要让他闭嘴。”

宫崎慢悠悠跟在后面,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班群里还在刷。

有人把“劳动最光荣”做成了文字梗。

宫崎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他想发点什么。

比如:

【森川今天真的像换了个人。】

或者:

【他拍工具柜的时候超认真。】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只是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

朝仓葵到广播室时,白石琴音已经在那里了。

广播室在社团楼二层,门口贴着“放送部”的牌子。推门进去,里面有一股淡淡的电器味和纸张味。靠墙的架子上放着麦克风、耳机、旧节目单,还有几张过去活动时留下的照片。

白石琴音坐在桌边,正在看一份稿子。

她是二年级,广播部部长。

头发比朝仓葵长一些,黑色,平时总是整齐地垂在肩膀上。她说话很清楚,声音温柔,午间广播里听起来像一杯温水。

可认识她的人都知道,白石琴音只是声音温柔。

不是脾气软。

她慢条斯理的发言里往往蕴含着一丝冷冽。

朝仓葵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

“白石学姐。”

白石琴音抬头。

“来了?”

“嗯。刚才值那边稍微耽误了一下。”

“你值?”

“不是。路过。”

白石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

“练习稿带来了吗?”

“带来了。”

朝仓葵把文件夹递过去。

白石接过,翻开。

广播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能听见吹奏乐部断断续续的练习声,一段音阶被吹错,又从头开始。远处场传来跑步口号,节奏有点乱。

朝仓葵站在桌边,手指轻轻压着制服裙边。

她今天下午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不是因为森川悠太和田边翔发生了什么大事。

严格来说,什么大事也没发生。

只是清扫工具不够。

只是田边翔脸色难看。

只是森川悠太把事情写进了检查表。

只是藤本老师过来看了一眼。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可正因为普通,才让她觉得不舒服。

她见过森川悠太低头的样子。

也见过他被叫外号时,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什么都没说。

因为场面还能维持。

因为三岛说是玩笑。

因为周围的人都笑了。

因为她如果突然出声,空气会坏掉。

朝仓葵很擅长不让空气坏掉。

她一直觉得这是优点。

直到今天,她看见森川悠太拿着扫把站在楼梯下面,平静地说“清扫值只负责清理灰尘”。

那一瞬间,空气确实坏掉了。

可是坏掉之后,田边停了。

宫崎停了。

连三岛也停了一下。

原来空气坏掉,并不一定意味着世界结束。

白石琴音翻完稿子,把纸放回桌上。

“朝仓。”

“是。”

“你的稿子很漂亮。”

朝仓葵愣了一下。

“谢谢学姐。”

白石琴音拿起红笔,笔尖轻轻点在稿纸上。

“开头说天气,过渡到新学期,再提醒大家注意身体和社团活动。结尾也很自然。”

“嗯,我想午间广播还是轻松一点比较好。”

“是很轻松。”

白石抬眼看她。

“但漂亮不代表有内容。”

朝仓葵的笑容停了一下。

广播室里的空气像被轻轻压低。

白石琴音的语气仍然温和。

没有责备。

也没有讽刺。

只是陈述。

“你很擅长写大家都不会讨厌的话。”

朝仓葵的手指慢慢收紧。

白石继续说:

“这是一种才能。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

“……”

“但如果每句话都只是为了不被讨厌,听众最后什么也听不见。”

窗外,吹奏乐部又吹错了一个音。

有人在远处笑了一声。

朝仓葵低头看向那份稿子。

她写得确实很漂亮。

天气。

开学。

健康。

努力。

社团。

每一句都正确。

每一句都安全。

就像校长早上的讲话。

就像老师们经常说的话。

就像她在班里最擅长说的那些话。

不会让任何人难堪。

也不会改变任何东西。

白石琴音把红笔盖上。

“朝仓,你的声音很好听。”

“……”

“所以我一直觉得,有点可惜。”

朝仓葵抬头。

“可惜?”

“嗯。”

白石看着她。

“你总是知道大家想听什么。”

她停了一下。

“但我还没听见过,你真正想说什么。”

朝仓葵说不出话。

广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秒针走动,混着一丝丝电流声。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很轻地敲门。

白石琴音没有她回答。

她只是把稿纸推回去。

“今天写的这份午间稿可以用。没有问题。”

“……是。”

“不过下次,试着写一点不那么安全的东西。”

朝仓葵接过稿纸。

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一点折痕。

“不那么安全的东西,是指什么?”

白石琴音想了想。

“比如你害怕说出口的话。”

朝仓葵怔住。

白石的声音依然很轻。

“广播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喜欢你。”

“……”

“有时候,它只是为了让某个正在听的人知道,有些话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想过。”

朝仓葵低头看着稿纸。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森川悠太今天在走廊里的背影。

手里拿着扫把。

制服背影有点圆钝。

不帅。

也不潇洒。

甚至因为身体虚,站得并不算稳。

可他没有低头。

朝仓葵想起午休时自己与他的对话。

很正常。

很礼貌。

也很远。

像一扇没有锁上、但不会主动打开的门。

她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愧疚。

更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小片纸。

不疼。

但一直在那里。

白石琴音已经低头整理下一份资料。

“今天先到这里吧。”

朝仓葵点头。

“是。谢谢学姐。”

她走到门口时,白石又叫住她。

“朝仓。”

“嗯?”

“声音越容易被人听见,就越不能只说那些谁都不会受伤的话。”

朝仓葵站在门边,半晌后才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她关上门。

走廊里,放学后的光变得更暗了一点。

朝仓葵抱着文件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稿纸。

上面第一句写着:

新学期开始了,希望大家以明亮的心情迎接每一天。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它净得有些刺眼。

......

李奕枫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六点。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路边的小店亮起灯,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冷气和炸物味道一阵阵涌出来。

他在便利店买了一份便当。

本来想买最便宜的饭团。

但想起森川由纪昨晚那句“饭要好好吃”,又想到自己今天运动量实在不低,最后还是拿了炸鸡便当。

当然,这和他本人想吃炸鸡没有任何关系。

纯粹是为了遵守家长指示。

非常孝顺。

回到公寓楼下时,佐藤太太正在给门口的绿植浇水。

看见他,她笑着说:

“回来啦,悠太君。开学第一天辛苦吧?”

李奕枫停了一下。

“嗯,有点。”

“吃饭了吗?”

“买了便当。”

“那就好。天气还热,别太勉强。”

又是别太勉强。

这个世界好像到处都有人说这句话。

可真正勉强到不行的人,往往一句也听不进去。

李奕枫点头。

“谢谢。”

他上楼,开门,进屋。

房间里已经没有最初醒来时那股浓重的味道,但仍然残留一点淡淡的沉闷。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从外面吹进来,深色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他把书包放下,整个人坐到矮桌前。

一坐下,身体的疲惫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肩膀酸。

腿酸。

手指也有点僵。

明明今天没有打架。

甚至严格来说,他只是上了一天学,扫了一次地,说了几句欠揍的话。

可这具身体像跑完了半场马拉松。

李奕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还有一点发汗。

不是刚才留下的。

是一路上都没完全停。

森川悠太的身体还在害怕学校。

害怕三岛。

害怕后排。

害怕储物角。

害怕那些看似普通的小动作。

李奕枫握了握手指。

“辛苦了。”

他说。

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这具身体说。

然后他拆开便当盒。

炸鸡还温着。

米饭有点硬,上面撒了一圈黑芝麻。

配菜是腌萝卜和一点卷心菜。

他夹起一块炸鸡,混着酱汁,认真咬了一口。

油脂和肉汁在嘴里散开。

李奕枫闭了闭眼。

“行。”

“人生还可以。”

吃完饭,他把便当盒按分类处理好。

塑料盖。

餐盒。

筷子袋。

擦手纸。

一套动作下来,已经比昨天熟练很多。

京都垃圾分类再教育效果显著。

处理完垃圾,他坐回矮桌前,把今天得到的东西一样样摊开。

手机。

笔记本。

那张办公室老师写了备用清扫柜位置的便利贴。

清扫工具柜照片。

清扫区域表照片。

班群截图。

还有脑子里记下来的检查表备注。

他打开“校园人际问题资料”相册。

昨晚里面主要是三岛莲也的 LINE 消息。

今天多了新的分类。

他新建文件夹:

九月一 清扫当番。

把照片和截图放进去。

看着那个文件夹名,李奕枫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别人高中生活相册里是社团、朋友、便当、风景、猫。

他是清扫工具柜、班群截图、霸凌记录。

青春真是各有各的打开方式。

他点开班群截图,又看了一遍。

笑声。

玩笑。

“森川变了”。

“田边扫地”。

“劳动最光荣”。

没有一句能单独说明什么。

可连在一起看,就很清楚。

这个班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是把它改造成了可以消化的形状。

只要说成好笑,就不用觉得沉重。

只要说成玩笑,就不用承担责任。

只要说成“森川今天怪怪的”,就不用说“森川以前一直被欺负”。

李奕枫把手机放下。

证据不是复仇。

证据只是让别人不能再轻易说“只是玩笑”。

可问题是,很多时候,大家不是不知道。

大家只是不想知道。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九月一,开学第一天复盘。

一、报价单有效,但只能用于轻度试探。

二、田边脑子不太好,弱点是冲动。

三、宫崎对“记录”敏感,手机是他的武器,也可能是他的破绽。

四、三岛没有在班群发言。沉默比发言更危险。

五、班级舆论已开始把森川的变化娱乐化。

六、杉浦奈奈:右座。好奇,嘴快,不坏,但会传播。

七、黑泽拓海:三岛旁边。疑似潜水观察者。知道班群很吵。

八、朝仓葵:正常同学,人畜无害。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然后又补了一行:

九、不要期待别人主动救你。

他看着这句话。

想了想,在后面又添了半句:

但可以让别人看见事实。

写完后,他靠在墙边,长长呼出一口气。

窗外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

轮轨声很轻,像一条长线从城市夜色里拖过去。

这声音昨晚他也听见过。

那时他刚刚接手森川悠太的人生,房间里还残留着死亡的味道,桌上放着记、手机、没交出去的申请表。

现在一天过去了。

森川悠太没有被叫去买饮料。

没有被抢作业。

没有在储物角被泼水。

没有被拍下狼狈照片。

听起来好像进展不错。

可李奕枫很清楚。

今天他只是把一盏灯打开了。

灯光照见了工具柜,照见了检查表,照见了田边翔难看的脸。

可灯光也照见了一件更麻烦的事。

这个班里,不是没人看见。

是很多人一直都在看见。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李奕枫低头。

发信人是森川由纪。

【悠太、学校初どうだった?疲れてない?】

(悠太,开学第一天怎么样?累不累?)

李奕枫看着这行字,半天没有回复。

他当然累。

累得要死。

身体累,脑子累,心也累。

如果可以,他很想直接回一句:

你儿子在学校被一群傻欺负到自,我今天刚帮他扫完第一波雷,现在敌方正在重新评估作战方案。

但这显然不适合发给一个在青羽町小书店里惦记儿子的母亲。

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

最后打字。

【少し疲れた。でも大丈夫。】

(有点累。不过没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今もちゃんとご飯食べた。】

(今天也好好吃饭了。)

发送。

没过多久,森川由纪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是一句:

【よかった。明も無理しすぎないでね。】

(太好了。明天也不要太勉强哦。)

李奕枫看着那句“不要太勉强”,忽然笑了一下。

“抱歉啊,森川女士。”

他低声说。

“这个可能有点难。”

他关掉聊天框,点开备忘录。

森川悠太人生重启计划。

前面几条还在那里。

从明天开始,不当山猪。

如果有人非要叫,那就让他付版权费。

明天记得吃早饭。

至少先交一个朋友。

李奕枫想了想,在下面继续写。

七、不要急着相信笑声。

八、班级群需要观察。

九、三岛比田边麻烦。

十、明天也要吃早饭。

写到最后一条时,他忽然停住。

然后把“也”字前面加了一个“还”。

十、明天还要吃早饭。

他看着这句话,满意地点点头。

人活着,先吃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和傻讲流程。

窗外,京都的夜色彻底落下来。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台灯。

书桌上,手机屏幕暗下去。

笔记本摊开着。

清扫工具柜的照片静静躺在相册里。

而在私立鸭川南高等学校一年B组的班级群里,关于“森川今天很怪”的话题,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滚。

李奕枫没有再看。

他洗漱,关窗,整理书包,把明天要穿的校服挂好。

躺到床上时,身体几乎立刻被疲惫往下拖。

睡意涌上来之前,他脑子里最后冒出的念头是:

明天早饭吃什么?

饭团?

吐司?

还是再买炸鸡?

这个问题很重要。

毕竟开学第二天,也不能空腹打怪。

哦,不对。

不能说打怪。

他在心里纠正自己。

是上学。

真文明。

真健康。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