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职员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放学后的教学楼里,声音变得很散。

有学生背着书包往楼下跑,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抱着社团用的纸箱经过,箱子边缘蹭过墙面;广播部的通知还贴在公告栏上,旁边是生活指导部新换的标语。

“放学后请勿在无关区域逗留。”

字很大。

贴得很正。

标语这种东西,总有一种很神奇的能力。

它明明挂在那里,人人看得见,却永远阻止不了真正想钻空子的人。

李奕枫在那张标语前停了半秒。

然后继续往职员室走。

他没有去体育馆后面。

至少现在没有。

纸条还夹在笔记本里。

照片已经拍了。

备忘录已经写了。

如果对方指哪他去哪,那他不如直接把“森川悠太人生重启计划”改名叫“如何高效复刻原主死亡路线”。

不划算。

职员室门开着。

里面有老师在整理文件,也有学生站在门口问作业。藤本真纪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几摞资料,旁边放着一年B组的座位表和几张检查表。

她正在用红笔写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看起来很忙。

很疲惫。

很像一个普通班主任。

李奕枫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失礼します。”

(“我进来了。”)

里面有老师抬头看了一眼。

藤本真纪也抬起头。

看见是他,她愣了一下。

“森川同学?”

“老师,现在方便吗?”

藤本真纪把红笔盖上。

“怎么了?”

李奕枫走进去,没有立刻把纸条拿出来。

他先微微鞠了一下躬。

这个动作是身体记忆自动完成的。

很本。

很规矩。

如果换成前世的他,大概会觉得这套动作过于繁琐。

但现在他发现,礼貌有时候是很好用的外壳。

只要外壳够规矩,里面藏一点问题,别人也很难第一时间把你当成麻烦。

“刚才班会里老师说,放学后不要在体育馆后面、器材室附近和旧社团楼走廊逗留。”

他说。

藤本真纪点头。

“嗯,是这样。怎么了吗?”

“我想确认一下具体范围。”

藤本真纪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具体范围?”

“嗯。”

李奕枫语气很平。

“因为昨天清扫时工具不足,后来去确认了备用清扫柜的位置。今天如果又有东西落在体育馆附近,我想知道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最好不要去。”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

甚至很合理。

昨天他刚因为“工具不足”认真到写备注。

今天来确认“禁止逗留区域”,听起来完全符合他这两天在老师眼里刷新出来的新形象。

藤本真纪看着他。

她大概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因为森川悠太没有说“有人约我去体育馆后面”。

也没有说“三岛他们可能要欺负我”。

他只是问规则。

老师最难拒绝学生问规则。

尤其是这个学生问得很礼貌。

藤本真纪想了想,说:

“体育馆正门和侧门附近,如果是社团活动或者有老师在,当然可以通行。但是体育馆后面靠近器材室和旧社团楼之间的小通道,放学后不要无故逗留。”

她伸手在桌上的校内平面图上找了一下。

“这里。”

李奕枫顺着她手指看去。

体育馆后侧。

器材室。

旧社团楼连接走廊。

旁边还有一条通往场边缘的小路。

很好。

地图更新。

“如果有东西落在那里呢?”

他问。

藤本真纪说:

“最好找负责社团的老师,或者请体育馆附近的社团学生帮忙确认。一个人不要去死角。”

说完,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又补了一句:

“倒也不是说那里一定危险,只是最近有老师反映,放学后有学生在那边聚集聊天,影响社团通行。”

李奕枫点头。

“明白。”

藤本真纪看着他。

“森川同学,是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里吗?”

来了。

很正常的问题。

李奕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纸条,放到藤本真纪桌上。

“我桌洞里有这个。”

藤本真纪低头。

白色纸条。

一行字。

放学后,体育馆后面。

有东西还你。

没有署名。

藤本真纪的表情明显变了。

不是震惊。

也不是愤怒。

更像是一个老师忽然发现,刚才那个“确认范围”的问题,并不是单纯的确认范围。

她拿起纸条看了看。

“这是今天放学前发现的?”

“是。”

“谁放的?”

“不知道。”

“你有怀疑的人吗?”

李奕枫看着她。

这个问题问得很现实。

也很危险。

如果他说“三岛莲也”,老师会问证据。

如果他说“田边翔”,老师会问是不是误会。

如果他说“宫崎拓真”,老师会说不能随便怀疑同学。

于是他摇头。

“没有直接证据。”

藤本真纪沉默了一下。

“那你打算去吗?”

“不打算一个人去。”

这个回答让藤本真纪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也只是稍微。

李奕枫继续说:

“如果真的有我的东西,我希望能在老师或者其他学生能看见的地方拿回来。”

藤本真纪看着他。

这句话太正常。

正常得挑不出错。

但也太不像过去那个森川悠太。

过去的森川悠太遇到这种纸条,大概会害怕,会犹豫,最后还是一个人去。

因为他怕别人说他小题大做。

怕老师觉得他麻烦。

怕对方说“只是还你东西”。

怕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合群。

可现在的森川悠太坐在职员室里,把纸条摊开,平静地说:

我不打算一个人去。

藤本真纪把纸条放下。

“森川同学。”

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最近,有没有什么让你困扰的事情?”

李奕枫看着她。

职员室里有人在说电话。

复印机嗡嗡响。

有老师翻动资料。

外面走廊传来学生笑声。

这一刻很适合说真话。

比如说:

有。

我被三岛莲也、田边翔、宫崎拓真霸凌。

他们叫我山猪,抢我钱,让我跑腿,拍我照片,威胁我,害原来的森川悠太自。

可是这些话太重。

重到一旦说出口,就必须立刻进入另一个流程。

而现在,他手里的证据还不够。

老师的立场也不明。

制度的齿轮还没咬上。

如果太早把一切掀开,最后很可能得到一句:

“我们会了解情况。”

然后空气把所有东西重新盖回去。

李奕枫垂下眼。

“有一些。”

他说。

藤本真纪的手指停了一下。

“可以说吗?”

“还在确认。”

藤本真纪怔住。

“确认?”

“嗯。”

李奕枫抬头。

“有些事如果直接说,可能会变成误会。可我不想只说感觉。”

藤本真纪没有马上说话。

这句话让她有点难受。

因为它太冷静。

也太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会说出来的话。

普通学生遇到困扰,要么说不出来,要么情绪爆发。

森川悠太却说:

我不想只说感觉。

藤本真纪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清扫检查表上那一行小小的备注。

清扫开始时,工具不足。

已向办公室确认,藤本老师已检查。

那一行字很规矩。

规矩到几乎让人看不出背后发生过什么。

可正因为太规矩,才有一种奇怪的重量。

藤本真纪慢慢点头。

“我明白了。”

她把纸条重新递给李奕枫。

“你先把这个保管好。今天不要一个人去体育馆后面。”

“是。”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还东西,可以在教室、职员室门口,或者社团学生能看见的地方交给你。”

“明白。”

藤本真纪想了想,又说:

“我等下会去体育馆附近看一眼。”

这句话说得很轻。

不是承诺处理。

也不是正式介入。

但已经够了。

李奕枫点头。

“谢谢老师。”

他拿回纸条,放进笔记本。

临走前,藤本真纪又叫住他。

“森川同学。”

“是。”

“不要勉强自己。”

又是这句话。

李奕枫看着她。

藤本真纪的眼神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不安。

她大概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也不知道森川悠太已经死过一次。

她只是隐约意识到,眼前这个学生身上有些东西不对。

李奕枫轻轻点头。

“我会尽量。”

然后他转身离开职员室。

走廊里,放学后的阳光斜斜照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里的纸条。

很好。

第一步完成。

地点已经挂到老师脑子里了。

接下来,是找一个不会显得像保镖的同行理由。

他不能找北川。

北川已经在清扫事件里被他拖进流程一次。

再拖就太明显。

也不能找小宫。

小宫这种人,能在检查表里写下“工具不足”,已经很用力了。让她去体育馆后面,等于把兔子推进狗窝。

更不能找朝仓。

那会让事情变得奇怪。

而且她现在还不该站到这个局里。

李奕枫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翻班级座位表和人物关系。

体育馆。

运动部。

顺路。

篮球部。

濑户圭吾。

这个名字浮出来时,他停了一下。

濑户圭吾坐在第二排第三列。

之前田边在走廊试图撞他,结果撞空,差点撞到濑户。濑户回头说了句“小心点”。

一个不想惹事,但基本边界感还在的人。

而且他是篮球部。

去体育馆非常合理。

李奕枫抬头,看见濑户圭吾正背着运动包,从教室方向走出来。

时机不错。

他快步走过去。

“濑户同学。”

濑户圭吾停住。

他手里拿着运动水壶,肩上背着篮球鞋袋,额前的头发有点乱。

看见李奕枫,他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完全没想到森川会主动叫他。

“……森川?”

“你现在去体育馆?”

濑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包。

这个问题几乎不用回答。

“嗯,篮球部。”

“我可以顺路跟你走一段吗?”

濑户更疑惑了。

“顺路?”

“我有东西可能在体育馆附近。”

李奕枫说。

“想去确认一下。但刚才藤本老师说,体育馆后面最好不要一个人去。”

濑户眨了眨眼。

他没有立刻答应。

这个反应很正常。

毕竟他们不熟。

甚至以前几乎没说过话。

突然被森川叫住,说“我能不能跟你走一段”,换谁都会觉得怪。

李奕枫没有催。

只是看着他。

濑户圭吾沉默两秒,抓了抓头发。

“我只是去体育馆正门。”

“我知道。”

“我不会去后面。”

“嗯。”

“那……走到体育馆前面而已的话,可以。”

“谢谢。”

濑户圭吾看起来更不自在了。

他大概没想到森川会这么认真道谢。

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走。

气氛有点尴尬。

但这种尴尬比“热心朋友突然出现”真实得多。

濑户不是来帮他的。

他只是刚好去体育馆。

李奕枫需要的也不是帮忙。

是路线。

楼梯上有学生往下跑,濑户侧身让了一下。

李奕枫跟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濑户终于忍不住问:

“你东西掉体育馆附近?”

“可能。”

“什么东西?”

“还不知道。”

濑户:“……”

这回答显然很奇怪。

李奕枫也知道很奇怪。

但他没有解释太多。

解释太多就会把对方拉进更深的麻烦里。

濑户圭吾只是一个顺路的篮球部学生。

他不需要知道全部。

走到一楼时,濑户忽然说:

“体育馆后面,确实不要一个人去。”

李奕枫看向他。

“为什么?”

濑户压了压肩上的包带。

“没什么。”

这个“没什么”和北川昨天说的“也没什么”很像。

不是没有。

是不想说。

濑户看向前方。

“那边放学后人少,而且旧社团楼那边有点绕。老师偶尔会查。”

他停了停,又补充:

“被生活指导老师看见会很烦。”

很实用的理由。

很安全的提醒。

没有情感负担。

李奕枫点头。

“明白。”

“你真的只是找东西?”

濑户问。

李奕枫想了想。

“希望是。”

濑户没再问。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

九月的傍晚仍然热。

场那边传来运动部训练的声音,哨声、跑步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体育馆的外墙被夕阳照得发白,旁边的树影落在地面上,风吹过时轻轻晃动。

体育馆正门附近有篮球部的学生在换鞋。

几个男生看见濑户,挥了挥手。

“濑户,快点!”

“马上。”

濑户转头看李奕枫。

“我到这里。”

“嗯。谢谢。”

濑户点了一下头,往正门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侧面的小路。

“森川。”

“嗯?”

“如果只是找东西,最好别往太里面走。”

说完,他像是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太多,立刻转身进了体育馆。

李奕枫看着他的背影。

很好。

第三方确认。

体育馆后面,不适合一个人去。

藤本老师说过。

濑户也说过。

那就更不能一个人走进去。

他站在体育馆正门旁边,没有往后走。

这里人不少。

篮球部学生进进出出,排球部那边有人搬球筐,体育老师的声音从馆内传出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假装看什么。

实际上,相机已经调到随手能开的状态。

纸条在笔记本里。

笔记本放在书包最外层。

只要需要,他随时能拿出来。

几分钟过去。

没有人来。

体育馆后面也没有动静。

李奕枫不急。

钓鱼这事,他前世没过。

但他知道一个基本常识。

鱼不咬钩的时候,不能自己跳进河里。

又过了两分钟。

侧面小路那边传来脚步声。

田边翔先出现。

他从体育馆后侧绕出来,脸色明显不耐烦。

看见李奕枫站在正门附近,他脚步停了一下。

“喂。”

李奕枫抬头。

“田边同学。”

田边翔皱眉。

“你在这什么?”

“等人。”

“不是叫你去后面吗?”

他的声音不大。

但语气里的烦躁很明显。

旁边有两个篮球部学生看了过来。

田边翔察觉到视线,立刻把声音压低一点。

“你没看见纸条?”

“看见了。”

李奕枫把笔记本拿出来,抽出那张纸条。

“所以我来确认。”

田边翔看见纸条被他拿在手里,脸色更臭。

“确认什么?”

“确认体育馆后面是不是适合交还物品。”

“哈?”

“刚才问过老师。”

李奕枫说。

“老师说体育馆后面不建议无关学生逗留。如果有东西要还,可以在老师或者其他学生能看见的地方交接。”

田边翔的表情空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明显没接上。

他原本准备好的剧本大概是:

森川一个人来。

他和宫崎在后面等。

森川进死角。

然后他们把东西拿出来,笑几句,推几下,拍一拍,让他重新变回那个会低头的人。

可现在森川站在体育馆正门旁边,手里拿着纸条,说:

我问过老师。

田边翔不喜欢这种句式。

非常不喜欢。

他压低声音。

“你有病吧?这点事也问老师?”

“没有。”

李奕枫说。

“我只是比较遵守学校规定。”

田边翔咬了咬牙。

“少装。”

“如果只是还东西,在这里也可以。”

李奕枫看向他空着的手。

“东西呢?”

田边翔没带。

因为东西在后面。

或者说,原本就没打算在这里还。

田边翔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跟我过来。”

“去哪里?”

“后面。”

“为什么?”

“东西在那边。”

“拿过来不行吗?”

田边翔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正常。

正常到让他很想骂人。

但这里不是储物角。

不是楼梯下面。

不是没人经过的教室后排。

这里是体育馆正门旁边。

篮球部学生进进出出。

排球部女生搬球筐路过。

体育老师可能随时出来。

田边翔不能直接发作。

他只能压着声音说:

“你到底来不来?”

“不去。”

李奕枫回答得很脆。

“如果你们真的要还东西,请拿到这里。”

“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物品所有人。”

田边翔:“……”

这时,宫崎拓真从体育馆侧面小路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点笑。

“森川,你还挺谨慎。”

李奕枫看向他。

“谢谢。”

“不是夸你。”

“我当夸奖。”

宫崎笑了笑。

他看了一眼周围,明显也注意到了体育馆正门旁边的人流。

“你站在这里,我们不好说话啊。”

“那可以不用说。”

“东西不要了?”

“可以直接放到职员室。”

宫崎拓真的笑稍微淡了一点。

田边翔烦躁地说:

“你别跟他废话。”

他伸手想抓李奕枫的书包带。

动作不算大。

但意图很明确。

李奕枫往后退了一步。

不慌。

不快。

刚好避开。

同时,他把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亮起。

没有对准田边。

只是拿在手里。

“田边同学。”

他语气平静。

“请不要拉我。”

田边翔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一个篮球部男生看了过来。

宫崎拓真的视线落到李奕枫手机上。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笑彻底少了一点。

镜头。

又是镜头。

以前镜头在他手里。

现在镜头可能在森川手里。

这让他很不舒服。

宫崎拓真开口:

“森川,别这么紧张。我们只是还东西。”

“我知道。”

李奕枫点头。

“所以我也只是想在合适的地方拿东西。”

田边翔冷笑。

“你现在真的什么都要讲规矩?”

“是。”

“烦不烦?”

“可能有点。”

李奕枫说。

“但比被叫到体育馆后面挨整好。”

这句话落下,空气停了一瞬。

旁边原本经过的两个学生脚步慢了些。

宫崎拓真看着他。

田边翔脸色变了。

这句话第一次把“还东西”下面的东西稍微掀开了一点。

不多。

但够了。

田边翔往前一步。

“你说谁要整你?”

李奕枫抬眼。

“我说体育馆后面不适合交还物品。”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那你听得很仔细。”

田边翔的脸彻底沉下来。

“森川,你是不是觉得这里有人,我就不敢——”

“田边。”

三岛莲也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这声音不高。

但田边立刻停住了。

李奕枫转头。

三岛莲也从体育馆后侧的小路走出来。

米色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

脸上的笑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刚好路过。

如果不是李奕枫知道这张纸条从哪里来,可能都会觉得他只是一个来还东西的好同学。

三岛看了一眼田边,又看了看李奕枫手里的手机。

最后视线落到那张纸条上。

“森川。”

他笑着说。

“你现在真的很小心。”

“昨天开始学的。”

“学得挺快。”

“没办法。”

李奕枫看着他。

“环境教育人。”

三岛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宫崎拓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像是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三岛走近几步,但没有靠得太近。

这里不是死角。

他知道距离。

“别误会。”

三岛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

“只是之前你的东西落在我们那边了,想还给你。”

那是一个白色布片。

上面缝着名字。

森川悠太。

体育服名牌。

李奕枫看见它的瞬间,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他想僵。

是这具身体记得。

记忆像细针一样刺出来。

体育课。

场边。

更衣室。

森川悠太低头翻体育包。

找不到名牌。

老师皱眉说:“自己的东西要管理好。”

田边翔在旁边笑。

宫崎拓真举着手机。

三岛莲也把那块名牌夹在两手指之间,像夹着一张没用的纸。

“山猪没有名牌也没关系吧。”

“反正大家都知道你是谁。”

周围有人笑。

森川悠太站在那里,脸一点点红了。

他想说那不是自己弄丢的。

可说不出来。

因为名牌后来又被人塞回他的桌洞里。

揉得皱巴巴。

上面被画了一只猪鼻子。

记忆消失。

李奕枫眨了一下眼。

体育馆正门前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汗味和木地板的气息。

三岛莲也还举着那块名牌。

“看。”

他说。

“只是还东西而已。”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漂亮到足够盖住很多事。

李奕枫看着他。

“谢谢。”

他伸出手。

三岛却没有立刻把名牌递给他。

他只是笑着说:

“你这么防备,会让人很受伤啊。”

李奕枫的手停在半空。

“是吗?”

“嗯。”

三岛语气轻松。

“同学之间,没必要什么都往坏处想吧。”

旁边,田边翔冷笑了一声。

宫崎拓真没有说话。

李奕枫收回手。

“那下次可以直接在教室还。”

“教室人太多。”

“这里人也不少。”

“所以你特意站在这里?”

三岛终于问到重点。

李奕枫没有否认。

“嗯。”

三岛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

旁边有篮球部学生经过。

有人抱着球,往这边看了一眼。

远处体育馆里传来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这里很普通。

也很公开。

三岛想要的不是这里。

他想要的是后面那条小路。

旧社团楼旁边的阴影。

没有老师。

没有检查表。

没有无关学生经过。

那样他才好把“还东西”变成“聊聊”,再把“聊聊”变成“玩玩”。

可森川悠太没有进去。

于是三岛只能站出来。

从死角里走出来。

三岛把名牌递过来。

“给你。”

李奕枫接过。

名牌很轻。

布料边缘有点皱,像是被揉过。

上面的字还在。

森川悠太。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出手机,对着名牌拍了一张。

咔嚓。

声音很轻。

三岛的笑容淡了些。

“这个也要拍?”

“嗯。”

“为什么?”

“失物找回记录。”

李奕枫说。

“万一下次又丢,方便对比。”

田边翔忍不住骂:

“你烦不烦啊!”

李奕枫抬头。

“可能。”

“你——”

“田边。”

三岛第三次叫住他。

这次声音比前两次更冷一点。

田边翔狠狠闭上嘴。

宫崎拓真看着李奕枫,忽然开口:

“森川,你这样不累吗?”

这句话昨天他说过。

今天再说,味道不太一样。

昨天是好奇。

今天多了一点试探。

李奕枫把名牌收进笔记本。

“累。”

他回答得很诚实。

宫崎拓真一愣。

三岛也看着他。

李奕枫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所以我准备早点回家吃饭。”

宫崎拓真:“……”

田边翔:“……”

三岛莲也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次笑意没什么温度。

“森川。”

“嗯?”

“你现在真的变得很没意思。”

这句话说得很轻。

比骂人更难听。

以前森川悠太在他们眼里,是有意思的。

会低头。

会慌。

会忍。

会被叫去买饮料。

会在镜头前狼狈地挡脸。

会因为一块名牌、一句外号、一张照片,就变得手足无措。

那样的森川悠太很好玩。

现在的森川悠太不好玩了。

不好玩,就变成了麻烦。

李奕枫点点头。

“太好了。”

三岛的眼睛微微一眯。

“什么?”

“我努力的方向没错。”

李奕枫说。

“毕竟我也不是来给你们提供娱乐服务的。”

田边翔又想上前。

就在这时,体育馆侧门被推开。

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老师走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板。

“那里几个人。”

几个人同时转头。

体育老师皱着眉看过来。

“不是社团的别堵在门口。体育馆后面也不要逗留。刚才不是才通知过吗?”

三岛莲也几乎是瞬间恢复了笑容。

“抱歉,老师。我们只是还东西。”

他说着,还侧了下身,像是在展示他们并没有做什么。

体育老师看了他们几眼。

视线从三岛、田边、宫崎身上扫过去,又落在李奕枫身上。

“还完了?”

李奕枫点头。

“还完了。”

“那就赶紧回去。篮球部要训练,别挡通道。”

“是。”

三岛笑着回答。

田边翔不情不愿地跟着应了一声。

宫崎拓真也点头。

体育老师没有深究。

他大概也不想深究。

对老师来说,这不过是几个学生站在体育馆门口说话。

没有打架。

没有哭。

没有明显冲突。

那就只是“别挡通道”。

这很现实。

也很学校。

李奕枫并不失望。

因为他本来就没指望老师在这一刻看穿一切。

他需要的只是这句话。

体育馆后面不要逗留。

不是社团的别堵门口。

还完了赶紧回去。

这些话足够让今天这个局彻底失效。

三岛莲也看了他一眼。

“走了。”

田边翔明显还不甘心。

宫崎拓真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翔。”

田边压低声音,从李奕枫身边经过时说:

“你总不能每次都这么躲。”

李奕枫看着他。

“我没有躲。”

田边翔停了一下。

李奕枫说:

“我只是没有进去。”

田边的脸色又变了。

李奕枫继续补了一句:

“区别很大。”

田边翔咬牙。

三岛莲也没有停。

他只是往前走,声音轻轻飘过来。

“森川。”

李奕枫看向他。

三岛没有回头。

“下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多人了。”

李奕枫笑了一下。

“那就下次再说。”

三岛几人离开。

背影很快消失在体育馆侧面的小路尽头。

李奕枫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手心有汗。

背也有点湿。

刚才看起来很稳。

其实没有那么稳。

田边伸手的时候,身体还是紧了。

三岛拿出名牌的时候,口也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森川悠太的身体还记得。

记得体育课。

记得名牌被拿走。

记得所有人笑。

记得自己找不到东西时那种难堪和无助。

李奕枫低头,从笔记本里拿出那块名牌。

白色布片。

黑色字迹。

森川悠太。

只是一个名字。

却曾经被人拿来证明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他把名牌放回笔记本夹层。

这时,濑户圭吾从体育馆正门探出头。

“森川?”

李奕枫抬头。

濑户手里抱着篮球,看起来像是刚被派出来拿东西。

“你还在啊。”

“嗯。刚拿到东西。”

濑户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看三岛他们离开的方向。

他没有问太多。

只是说:

“刚才老师出来了?”

“嗯。”

“那就好。”

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这句话有点像关心,又补了一句:

“我是说,老师出来的话,门口就不会堵。”

“嗯。”

李奕枫点头。

“谢谢你刚才顺路。”

濑户抓了抓头发。

“我也没做什么。”

“顺路就够了。”

濑户不太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但他看着李奕枫的表情,最后只是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

“好。”

濑户抱着篮球回到体育馆。

球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快被训练声淹没。

李奕枫转身往校门方向走。

他没有再去体育馆后面看一眼。

没有必要。

陷阱没踩,不等于必须去参观陷阱长什么样。

他走到教学楼旁边的树荫下,拿出手机。

打开相册。

校园人际问题资料。

九月二 纸条。

里面现在有三张照片。

无署名纸条。

体育服名牌。

体育馆正门侧面。

他想了想,又补拍了一张体育馆外侧的远景。

照片里能看见正门、侧门、学生进出的位置。

不算证据。

但能作为记录。

接着,他打开备忘录。

森川悠太人生重启计划。

十二、不要去对方指定的地方。

十三、如果非要去,先让地点变成别人也会经过的地方。

他在下面继续写:

十四、不要进死角。

十五、让对方从死角里出来。

十六、三岛开始换方法了。

写完,他盯着第十五条看了几秒。

让对方从死角里出来。

这句话让他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今天不是赢。

至少不是那种热血漫画式的赢。

他没有把田边打趴下。

没有让三岛当场破防。

没有让老师发现霸凌真相。

没有让班级舆论站到他这边。

他只是没有走进去。

只是让田边从体育馆后面走出来。

让宫崎从手机镜头后面走出来。

让三岛从“只是还东西”的漂亮话后面,稍微露出了一点真实意图。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

李奕枫把手机收起来。

走到自行车棚时,天色已经更暗一些。

社团训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有人在场跑步。

有人在喊口号。

有人笑着把书包扔进自行车筐。

世界继续正常运转。

没有人为他今天没走进体育馆后面鼓掌。

也没有人知道,这对森川悠太来说,也许已经是一次很大的胜利。

他走到自己的银色城市车旁边。

车筐上的凹陷还在。

车铃边缘还是掉漆。

李奕枫把书包放进去,伸手拨了一下车铃。

“叮。”

声音依旧有点哑。

他笑了一下。

“今天咱俩也没低头。”

说完,他跨上自行车,朝校门外骑去。

路过校门口时,高桥老师正站在那里和另一个老师说话。

看见他,高桥老师提醒了一句:

“森川,骑车注意安全。”

“是。”

李奕枫点头。

他骑出校门。

京都傍晚的风从脸侧吹过。

有一点热。

有一点湿。

也有一点自由。

骑到第一个红灯前,他停下来。

手心的汗还没完全。

胃里已经开始饿。

身体很累。

脑子更累。

但他忽然想起三岛刚才那句话。

你现在真的变得很没意思。

李奕枫看着红灯,低声笑了一下。

“谢谢夸奖。”

红灯跳绿。

他踩下踏板。

自行车往前滑去。

第一天,他们想让他扫不完地。

第二天,他们想让他走进体育馆后面。

李奕枫低头看了一眼书包里夹着的笔记本。

里面有那块皱巴巴的体育服名牌。

很好。

至少今天,他没有走进去。

是他们走出来了。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