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员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放学后的教学楼里,声音变得很散。
有学生背着书包往楼下跑,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抱着社团用的纸箱经过,箱子边缘蹭过墙面;广播部的通知还贴在公告栏上,旁边是生活指导部新换的标语。
“放学后请勿在无关区域逗留。”
字很大。
贴得很正。
标语这种东西,总有一种很神奇的能力。
它明明挂在那里,人人看得见,却永远阻止不了真正想钻空子的人。
李奕枫在那张标语前停了半秒。
然后继续往职员室走。
他没有去体育馆后面。
至少现在没有。
纸条还夹在笔记本里。
照片已经拍了。
备忘录已经写了。
如果对方指哪他去哪,那他不如直接把“森川悠太人生重启计划”改名叫“如何高效复刻原主死亡路线”。
不划算。
职员室门开着。
里面有老师在整理文件,也有学生站在门口问作业。藤本真纪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几摞资料,旁边放着一年B组的座位表和几张检查表。
她正在用红笔写什么,眉头微微皱着。
看起来很忙。
很疲惫。
很像一个普通班主任。
李奕枫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失礼します。”
(“我进来了。”)
里面有老师抬头看了一眼。
藤本真纪也抬起头。
看见是他,她愣了一下。
“森川同学?”
“老师,现在方便吗?”
藤本真纪把红笔盖上。
“怎么了?”
李奕枫走进去,没有立刻把纸条拿出来。
他先微微鞠了一下躬。
这个动作是身体记忆自动完成的。
很本。
很规矩。
如果换成前世的他,大概会觉得这套动作过于繁琐。
但现在他发现,礼貌有时候是很好用的外壳。
只要外壳够规矩,里面藏一点问题,别人也很难第一时间把你当成麻烦。
“刚才班会里老师说,放学后不要在体育馆后面、器材室附近和旧社团楼走廊逗留。”
他说。
藤本真纪点头。
“嗯,是这样。怎么了吗?”
“我想确认一下具体范围。”
藤本真纪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具体范围?”
“嗯。”
李奕枫语气很平。
“因为昨天清扫时工具不足,后来去确认了备用清扫柜的位置。今天如果又有东西落在体育馆附近,我想知道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最好不要去。”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
甚至很合理。
昨天他刚因为“工具不足”认真到写备注。
今天来确认“禁止逗留区域”,听起来完全符合他这两天在老师眼里刷新出来的新形象。
藤本真纪看着他。
她大概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因为森川悠太没有说“有人约我去体育馆后面”。
也没有说“三岛他们可能要欺负我”。
他只是问规则。
老师最难拒绝学生问规则。
尤其是这个学生问得很礼貌。
藤本真纪想了想,说:
“体育馆正门和侧门附近,如果是社团活动或者有老师在,当然可以通行。但是体育馆后面靠近器材室和旧社团楼之间的小通道,放学后不要无故逗留。”
她伸手在桌上的校内平面图上找了一下。
“这里。”
李奕枫顺着她手指看去。
体育馆后侧。
器材室。
旧社团楼连接走廊。
旁边还有一条通往场边缘的小路。
很好。
地图更新。
“如果有东西落在那里呢?”
他问。
藤本真纪说:
“最好找负责社团的老师,或者请体育馆附近的社团学生帮忙确认。一个人不要去死角。”
说完,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又补了一句:
“倒也不是说那里一定危险,只是最近有老师反映,放学后有学生在那边聚集聊天,影响社团通行。”
李奕枫点头。
“明白。”
藤本真纪看着他。
“森川同学,是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里吗?”
来了。
很正常的问题。
李奕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纸条,放到藤本真纪桌上。
“我桌洞里有这个。”
藤本真纪低头。
白色纸条。
一行字。
放学后,体育馆后面。
有东西还你。
没有署名。
藤本真纪的表情明显变了。
不是震惊。
也不是愤怒。
更像是一个老师忽然发现,刚才那个“确认范围”的问题,并不是单纯的确认范围。
她拿起纸条看了看。
“这是今天放学前发现的?”
“是。”
“谁放的?”
“不知道。”
“你有怀疑的人吗?”
李奕枫看着她。
这个问题问得很现实。
也很危险。
如果他说“三岛莲也”,老师会问证据。
如果他说“田边翔”,老师会问是不是误会。
如果他说“宫崎拓真”,老师会说不能随便怀疑同学。
于是他摇头。
“没有直接证据。”
藤本真纪沉默了一下。
“那你打算去吗?”
“不打算一个人去。”
这个回答让藤本真纪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也只是稍微。
李奕枫继续说:
“如果真的有我的东西,我希望能在老师或者其他学生能看见的地方拿回来。”
藤本真纪看着他。
这句话太正常。
正常得挑不出错。
但也太不像过去那个森川悠太。
过去的森川悠太遇到这种纸条,大概会害怕,会犹豫,最后还是一个人去。
因为他怕别人说他小题大做。
怕老师觉得他麻烦。
怕对方说“只是还你东西”。
怕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合群。
可现在的森川悠太坐在职员室里,把纸条摊开,平静地说:
我不打算一个人去。
藤本真纪把纸条放下。
“森川同学。”
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最近,有没有什么让你困扰的事情?”
李奕枫看着她。
职员室里有人在说电话。
复印机嗡嗡响。
有老师翻动资料。
外面走廊传来学生笑声。
这一刻很适合说真话。
比如说:
有。
我被三岛莲也、田边翔、宫崎拓真霸凌。
他们叫我山猪,抢我钱,让我跑腿,拍我照片,威胁我,害原来的森川悠太自。
可是这些话太重。
重到一旦说出口,就必须立刻进入另一个流程。
而现在,他手里的证据还不够。
老师的立场也不明。
制度的齿轮还没咬上。
如果太早把一切掀开,最后很可能得到一句:
“我们会了解情况。”
然后空气把所有东西重新盖回去。
李奕枫垂下眼。
“有一些。”
他说。
藤本真纪的手指停了一下。
“可以说吗?”
“还在确认。”
藤本真纪怔住。
“确认?”
“嗯。”
李奕枫抬头。
“有些事如果直接说,可能会变成误会。可我不想只说感觉。”
藤本真纪没有马上说话。
这句话让她有点难受。
因为它太冷静。
也太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会说出来的话。
普通学生遇到困扰,要么说不出来,要么情绪爆发。
森川悠太却说:
我不想只说感觉。
藤本真纪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清扫检查表上那一行小小的备注。
清扫开始时,工具不足。
已向办公室确认,藤本老师已检查。
那一行字很规矩。
规矩到几乎让人看不出背后发生过什么。
可正因为太规矩,才有一种奇怪的重量。
藤本真纪慢慢点头。
“我明白了。”
她把纸条重新递给李奕枫。
“你先把这个保管好。今天不要一个人去体育馆后面。”
“是。”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还东西,可以在教室、职员室门口,或者社团学生能看见的地方交给你。”
“明白。”
藤本真纪想了想,又说:
“我等下会去体育馆附近看一眼。”
这句话说得很轻。
不是承诺处理。
也不是正式介入。
但已经够了。
李奕枫点头。
“谢谢老师。”
他拿回纸条,放进笔记本。
临走前,藤本真纪又叫住他。
“森川同学。”
“是。”
“不要勉强自己。”
又是这句话。
李奕枫看着她。
藤本真纪的眼神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不安。
她大概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也不知道森川悠太已经死过一次。
她只是隐约意识到,眼前这个学生身上有些东西不对。
李奕枫轻轻点头。
“我会尽量。”
然后他转身离开职员室。
走廊里,放学后的阳光斜斜照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里的纸条。
很好。
第一步完成。
地点已经挂到老师脑子里了。
接下来,是找一个不会显得像保镖的同行理由。
他不能找北川。
北川已经在清扫事件里被他拖进流程一次。
再拖就太明显。
也不能找小宫。
小宫这种人,能在检查表里写下“工具不足”,已经很用力了。让她去体育馆后面,等于把兔子推进狗窝。
更不能找朝仓。
那会让事情变得奇怪。
而且她现在还不该站到这个局里。
李奕枫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翻班级座位表和人物关系。
体育馆。
运动部。
顺路。
篮球部。
濑户圭吾。
这个名字浮出来时,他停了一下。
濑户圭吾坐在第二排第三列。
之前田边在走廊试图撞他,结果撞空,差点撞到濑户。濑户回头说了句“小心点”。
一个不想惹事,但基本边界感还在的人。
而且他是篮球部。
去体育馆非常合理。
李奕枫抬头,看见濑户圭吾正背着运动包,从教室方向走出来。
时机不错。
他快步走过去。
“濑户同学。”
濑户圭吾停住。
他手里拿着运动水壶,肩上背着篮球鞋袋,额前的头发有点乱。
看见李奕枫,他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完全没想到森川会主动叫他。
“……森川?”
“你现在去体育馆?”
濑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包。
这个问题几乎不用回答。
“嗯,篮球部。”
“我可以顺路跟你走一段吗?”
濑户更疑惑了。
“顺路?”
“我有东西可能在体育馆附近。”
李奕枫说。
“想去确认一下。但刚才藤本老师说,体育馆后面最好不要一个人去。”
濑户眨了眨眼。
他没有立刻答应。
这个反应很正常。
毕竟他们不熟。
甚至以前几乎没说过话。
突然被森川叫住,说“我能不能跟你走一段”,换谁都会觉得怪。
李奕枫没有催。
只是看着他。
濑户圭吾沉默两秒,抓了抓头发。
“我只是去体育馆正门。”
“我知道。”
“我不会去后面。”
“嗯。”
“那……走到体育馆前面而已的话,可以。”
“谢谢。”
濑户圭吾看起来更不自在了。
他大概没想到森川会这么认真道谢。
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走。
气氛有点尴尬。
但这种尴尬比“热心朋友突然出现”真实得多。
濑户不是来帮他的。
他只是刚好去体育馆。
李奕枫需要的也不是帮忙。
是路线。
楼梯上有学生往下跑,濑户侧身让了一下。
李奕枫跟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濑户终于忍不住问:
“你东西掉体育馆附近?”
“可能。”
“什么东西?”
“还不知道。”
濑户:“……”
这回答显然很奇怪。
李奕枫也知道很奇怪。
但他没有解释太多。
解释太多就会把对方拉进更深的麻烦里。
濑户圭吾只是一个顺路的篮球部学生。
他不需要知道全部。
走到一楼时,濑户忽然说:
“体育馆后面,确实不要一个人去。”
李奕枫看向他。
“为什么?”
濑户压了压肩上的包带。
“没什么。”
这个“没什么”和北川昨天说的“也没什么”很像。
不是没有。
是不想说。
濑户看向前方。
“那边放学后人少,而且旧社团楼那边有点绕。老师偶尔会查。”
他停了停,又补充:
“被生活指导老师看见会很烦。”
很实用的理由。
很安全的提醒。
没有情感负担。
李奕枫点头。
“明白。”
“你真的只是找东西?”
濑户问。
李奕枫想了想。
“希望是。”
濑户没再问。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
九月的傍晚仍然热。
场那边传来运动部训练的声音,哨声、跑步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体育馆的外墙被夕阳照得发白,旁边的树影落在地面上,风吹过时轻轻晃动。
体育馆正门附近有篮球部的学生在换鞋。
几个男生看见濑户,挥了挥手。
“濑户,快点!”
“马上。”
濑户转头看李奕枫。
“我到这里。”
“嗯。谢谢。”
濑户点了一下头,往正门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侧面的小路。
“森川。”
“嗯?”
“如果只是找东西,最好别往太里面走。”
说完,他像是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太多,立刻转身进了体育馆。
李奕枫看着他的背影。
很好。
第三方确认。
体育馆后面,不适合一个人去。
藤本老师说过。
濑户也说过。
那就更不能一个人走进去。
他站在体育馆正门旁边,没有往后走。
这里人不少。
篮球部学生进进出出,排球部那边有人搬球筐,体育老师的声音从馆内传出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假装看什么。
实际上,相机已经调到随手能开的状态。
纸条在笔记本里。
笔记本放在书包最外层。
只要需要,他随时能拿出来。
几分钟过去。
没有人来。
体育馆后面也没有动静。
李奕枫不急。
钓鱼这事,他前世没过。
但他知道一个基本常识。
鱼不咬钩的时候,不能自己跳进河里。
又过了两分钟。
侧面小路那边传来脚步声。
田边翔先出现。
他从体育馆后侧绕出来,脸色明显不耐烦。
看见李奕枫站在正门附近,他脚步停了一下。
“喂。”
李奕枫抬头。
“田边同学。”
田边翔皱眉。
“你在这什么?”
“等人。”
“不是叫你去后面吗?”
他的声音不大。
但语气里的烦躁很明显。
旁边有两个篮球部学生看了过来。
田边翔察觉到视线,立刻把声音压低一点。
“你没看见纸条?”
“看见了。”
李奕枫把笔记本拿出来,抽出那张纸条。
“所以我来确认。”
田边翔看见纸条被他拿在手里,脸色更臭。
“确认什么?”
“确认体育馆后面是不是适合交还物品。”
“哈?”
“刚才问过老师。”
李奕枫说。
“老师说体育馆后面不建议无关学生逗留。如果有东西要还,可以在老师或者其他学生能看见的地方交接。”
田边翔的表情空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明显没接上。
他原本准备好的剧本大概是:
森川一个人来。
他和宫崎在后面等。
森川进死角。
然后他们把东西拿出来,笑几句,推几下,拍一拍,让他重新变回那个会低头的人。
可现在森川站在体育馆正门旁边,手里拿着纸条,说:
我问过老师。
田边翔不喜欢这种句式。
非常不喜欢。
他压低声音。
“你有病吧?这点事也问老师?”
“没有。”
李奕枫说。
“我只是比较遵守学校规定。”
田边翔咬了咬牙。
“少装。”
“如果只是还东西,在这里也可以。”
李奕枫看向他空着的手。
“东西呢?”
田边翔没带。
因为东西在后面。
或者说,原本就没打算在这里还。
田边翔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跟我过来。”
“去哪里?”
“后面。”
“为什么?”
“东西在那边。”
“拿过来不行吗?”
田边翔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正常。
正常到让他很想骂人。
但这里不是储物角。
不是楼梯下面。
不是没人经过的教室后排。
这里是体育馆正门旁边。
篮球部学生进进出出。
排球部女生搬球筐路过。
体育老师可能随时出来。
田边翔不能直接发作。
他只能压着声音说:
“你到底来不来?”
“不去。”
李奕枫回答得很脆。
“如果你们真的要还东西,请拿到这里。”
“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物品所有人。”
田边翔:“……”
这时,宫崎拓真从体育馆侧面小路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手机,脸上带着一点笑。
“森川,你还挺谨慎。”
李奕枫看向他。
“谢谢。”
“不是夸你。”
“我当夸奖。”
宫崎笑了笑。
他看了一眼周围,明显也注意到了体育馆正门旁边的人流。
“你站在这里,我们不好说话啊。”
“那可以不用说。”
“东西不要了?”
“可以直接放到职员室。”
宫崎拓真的笑稍微淡了一点。
田边翔烦躁地说:
“你别跟他废话。”
他伸手想抓李奕枫的书包带。
动作不算大。
但意图很明确。
李奕枫往后退了一步。
不慌。
不快。
刚好避开。
同时,他把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亮起。
没有对准田边。
只是拿在手里。
“田边同学。”
他语气平静。
“请不要拉我。”
田边翔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一个篮球部男生看了过来。
宫崎拓真的视线落到李奕枫手机上。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笑彻底少了一点。
镜头。
又是镜头。
以前镜头在他手里。
现在镜头可能在森川手里。
这让他很不舒服。
宫崎拓真开口:
“森川,别这么紧张。我们只是还东西。”
“我知道。”
李奕枫点头。
“所以我也只是想在合适的地方拿东西。”
田边翔冷笑。
“你现在真的什么都要讲规矩?”
“是。”
“烦不烦?”
“可能有点。”
李奕枫说。
“但比被叫到体育馆后面挨整好。”
这句话落下,空气停了一瞬。
旁边原本经过的两个学生脚步慢了些。
宫崎拓真看着他。
田边翔脸色变了。
这句话第一次把“还东西”下面的东西稍微掀开了一点。
不多。
但够了。
田边翔往前一步。
“你说谁要整你?”
李奕枫抬眼。
“我说体育馆后面不适合交还物品。”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那你听得很仔细。”
田边翔的脸彻底沉下来。
“森川,你是不是觉得这里有人,我就不敢——”
“田边。”
三岛莲也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这声音不高。
但田边立刻停住了。
李奕枫转头。
三岛莲也从体育馆后侧的小路走出来。
米色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
脸上的笑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刚好路过。
如果不是李奕枫知道这张纸条从哪里来,可能都会觉得他只是一个来还东西的好同学。
三岛看了一眼田边,又看了看李奕枫手里的手机。
最后视线落到那张纸条上。
“森川。”
他笑着说。
“你现在真的很小心。”
“昨天开始学的。”
“学得挺快。”
“没办法。”
李奕枫看着他。
“环境教育人。”
三岛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宫崎拓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像是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三岛走近几步,但没有靠得太近。
这里不是死角。
他知道距离。
“别误会。”
三岛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
“只是之前你的东西落在我们那边了,想还给你。”
那是一个白色布片。
上面缝着名字。
森川悠太。
体育服名牌。
李奕枫看见它的瞬间,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他想僵。
是这具身体记得。
记忆像细针一样刺出来。
体育课。
场边。
更衣室。
森川悠太低头翻体育包。
找不到名牌。
老师皱眉说:“自己的东西要管理好。”
田边翔在旁边笑。
宫崎拓真举着手机。
三岛莲也把那块名牌夹在两手指之间,像夹着一张没用的纸。
“山猪没有名牌也没关系吧。”
“反正大家都知道你是谁。”
周围有人笑。
森川悠太站在那里,脸一点点红了。
他想说那不是自己弄丢的。
可说不出来。
因为名牌后来又被人塞回他的桌洞里。
揉得皱巴巴。
上面被画了一只猪鼻子。
记忆消失。
李奕枫眨了一下眼。
体育馆正门前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汗味和木地板的气息。
三岛莲也还举着那块名牌。
“看。”
他说。
“只是还东西而已。”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漂亮到足够盖住很多事。
李奕枫看着他。
“谢谢。”
他伸出手。
三岛却没有立刻把名牌递给他。
他只是笑着说:
“你这么防备,会让人很受伤啊。”
李奕枫的手停在半空。
“是吗?”
“嗯。”
三岛语气轻松。
“同学之间,没必要什么都往坏处想吧。”
旁边,田边翔冷笑了一声。
宫崎拓真没有说话。
李奕枫收回手。
“那下次可以直接在教室还。”
“教室人太多。”
“这里人也不少。”
“所以你特意站在这里?”
三岛终于问到重点。
李奕枫没有否认。
“嗯。”
三岛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
旁边有篮球部学生经过。
有人抱着球,往这边看了一眼。
远处体育馆里传来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这里很普通。
也很公开。
三岛想要的不是这里。
他想要的是后面那条小路。
旧社团楼旁边的阴影。
没有老师。
没有检查表。
没有无关学生经过。
那样他才好把“还东西”变成“聊聊”,再把“聊聊”变成“玩玩”。
可森川悠太没有进去。
于是三岛只能站出来。
从死角里走出来。
三岛把名牌递过来。
“给你。”
李奕枫接过。
名牌很轻。
布料边缘有点皱,像是被揉过。
上面的字还在。
森川悠太。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出手机,对着名牌拍了一张。
咔嚓。
声音很轻。
三岛的笑容淡了些。
“这个也要拍?”
“嗯。”
“为什么?”
“失物找回记录。”
李奕枫说。
“万一下次又丢,方便对比。”
田边翔忍不住骂:
“你烦不烦啊!”
李奕枫抬头。
“可能。”
“你——”
“田边。”
三岛第三次叫住他。
这次声音比前两次更冷一点。
田边翔狠狠闭上嘴。
宫崎拓真看着李奕枫,忽然开口:
“森川,你这样不累吗?”
这句话昨天他说过。
今天再说,味道不太一样。
昨天是好奇。
今天多了一点试探。
李奕枫把名牌收进笔记本。
“累。”
他回答得很诚实。
宫崎拓真一愣。
三岛也看着他。
李奕枫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所以我准备早点回家吃饭。”
宫崎拓真:“……”
田边翔:“……”
三岛莲也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次笑意没什么温度。
“森川。”
“嗯?”
“你现在真的变得很没意思。”
这句话说得很轻。
比骂人更难听。
以前森川悠太在他们眼里,是有意思的。
会低头。
会慌。
会忍。
会被叫去买饮料。
会在镜头前狼狈地挡脸。
会因为一块名牌、一句外号、一张照片,就变得手足无措。
那样的森川悠太很好玩。
现在的森川悠太不好玩了。
不好玩,就变成了麻烦。
李奕枫点点头。
“太好了。”
三岛的眼睛微微一眯。
“什么?”
“我努力的方向没错。”
李奕枫说。
“毕竟我也不是来给你们提供娱乐服务的。”
田边翔又想上前。
就在这时,体育馆侧门被推开。
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老师走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板。
“那里几个人。”
几个人同时转头。
体育老师皱着眉看过来。
“不是社团的别堵在门口。体育馆后面也不要逗留。刚才不是才通知过吗?”
三岛莲也几乎是瞬间恢复了笑容。
“抱歉,老师。我们只是还东西。”
他说着,还侧了下身,像是在展示他们并没有做什么。
体育老师看了他们几眼。
视线从三岛、田边、宫崎身上扫过去,又落在李奕枫身上。
“还完了?”
李奕枫点头。
“还完了。”
“那就赶紧回去。篮球部要训练,别挡通道。”
“是。”
三岛笑着回答。
田边翔不情不愿地跟着应了一声。
宫崎拓真也点头。
体育老师没有深究。
他大概也不想深究。
对老师来说,这不过是几个学生站在体育馆门口说话。
没有打架。
没有哭。
没有明显冲突。
那就只是“别挡通道”。
这很现实。
也很学校。
李奕枫并不失望。
因为他本来就没指望老师在这一刻看穿一切。
他需要的只是这句话。
体育馆后面不要逗留。
不是社团的别堵门口。
还完了赶紧回去。
这些话足够让今天这个局彻底失效。
三岛莲也看了他一眼。
“走了。”
田边翔明显还不甘心。
宫崎拓真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翔。”
田边压低声音,从李奕枫身边经过时说:
“你总不能每次都这么躲。”
李奕枫看着他。
“我没有躲。”
田边翔停了一下。
李奕枫说:
“我只是没有进去。”
田边的脸色又变了。
李奕枫继续补了一句:
“区别很大。”
田边翔咬牙。
三岛莲也没有停。
他只是往前走,声音轻轻飘过来。
“森川。”
李奕枫看向他。
三岛没有回头。
“下次就不一定有这么多人了。”
李奕枫笑了一下。
“那就下次再说。”
三岛几人离开。
背影很快消失在体育馆侧面的小路尽头。
李奕枫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手心有汗。
背也有点湿。
刚才看起来很稳。
其实没有那么稳。
田边伸手的时候,身体还是紧了。
三岛拿出名牌的时候,口也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森川悠太的身体还记得。
记得体育课。
记得名牌被拿走。
记得所有人笑。
记得自己找不到东西时那种难堪和无助。
李奕枫低头,从笔记本里拿出那块名牌。
白色布片。
黑色字迹。
森川悠太。
只是一个名字。
却曾经被人拿来证明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他把名牌放回笔记本夹层。
这时,濑户圭吾从体育馆正门探出头。
“森川?”
李奕枫抬头。
濑户手里抱着篮球,看起来像是刚被派出来拿东西。
“你还在啊。”
“嗯。刚拿到东西。”
濑户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看三岛他们离开的方向。
他没有问太多。
只是说:
“刚才老师出来了?”
“嗯。”
“那就好。”
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这句话有点像关心,又补了一句:
“我是说,老师出来的话,门口就不会堵。”
“嗯。”
李奕枫点头。
“谢谢你刚才顺路。”
濑户抓了抓头发。
“我也没做什么。”
“顺路就够了。”
濑户不太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但他看着李奕枫的表情,最后只是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
“好。”
濑户抱着篮球回到体育馆。
球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快被训练声淹没。
李奕枫转身往校门方向走。
他没有再去体育馆后面看一眼。
没有必要。
陷阱没踩,不等于必须去参观陷阱长什么样。
他走到教学楼旁边的树荫下,拿出手机。
打开相册。
校园人际问题资料。
九月二 纸条。
里面现在有三张照片。
无署名纸条。
体育服名牌。
体育馆正门侧面。
他想了想,又补拍了一张体育馆外侧的远景。
照片里能看见正门、侧门、学生进出的位置。
不算证据。
但能作为记录。
接着,他打开备忘录。
森川悠太人生重启计划。
十二、不要去对方指定的地方。
十三、如果非要去,先让地点变成别人也会经过的地方。
他在下面继续写:
十四、不要进死角。
十五、让对方从死角里出来。
十六、三岛开始换方法了。
写完,他盯着第十五条看了几秒。
让对方从死角里出来。
这句话让他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今天不是赢。
至少不是那种热血漫画式的赢。
他没有把田边打趴下。
没有让三岛当场破防。
没有让老师发现霸凌真相。
没有让班级舆论站到他这边。
他只是没有走进去。
只是让田边从体育馆后面走出来。
让宫崎从手机镜头后面走出来。
让三岛从“只是还东西”的漂亮话后面,稍微露出了一点真实意图。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
李奕枫把手机收起来。
走到自行车棚时,天色已经更暗一些。
社团训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有人在场跑步。
有人在喊口号。
有人笑着把书包扔进自行车筐。
世界继续正常运转。
没有人为他今天没走进体育馆后面鼓掌。
也没有人知道,这对森川悠太来说,也许已经是一次很大的胜利。
他走到自己的银色城市车旁边。
车筐上的凹陷还在。
车铃边缘还是掉漆。
李奕枫把书包放进去,伸手拨了一下车铃。
“叮。”
声音依旧有点哑。
他笑了一下。
“今天咱俩也没低头。”
说完,他跨上自行车,朝校门外骑去。
路过校门口时,高桥老师正站在那里和另一个老师说话。
看见他,高桥老师提醒了一句:
“森川,骑车注意安全。”
“是。”
李奕枫点头。
他骑出校门。
京都傍晚的风从脸侧吹过。
有一点热。
有一点湿。
也有一点自由。
骑到第一个红灯前,他停下来。
手心的汗还没完全。
胃里已经开始饿。
身体很累。
脑子更累。
但他忽然想起三岛刚才那句话。
你现在真的变得很没意思。
李奕枫看着红灯,低声笑了一下。
“谢谢夸奖。”
红灯跳绿。
他踩下踏板。
自行车往前滑去。
第一天,他们想让他扫不完地。
第二天,他们想让他走进体育馆后面。
李奕枫低头看了一眼书包里夹着的笔记本。
里面有那块皱巴巴的体育服名牌。
很好。
至少今天,他没有走进去。
是他们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