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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男生更衣室里的空气,比教室浑浊很多。

汗味。

洗衣液味。

运动鞋胶底的味道。

还有一种青春期男高中生独有的、介于“我刚睡醒”和“我马上要运动”之间的复杂气息。

李奕枫站在门口,短暂沉默了一秒。

然后在心里评价:

这里的空气质量已经可以单方面殴打所有人了吧。

更衣室不大。

靠墙是一排置物架,中间挤着换衣服的男生。有人动作很快,几下就把校服换成运动服;有人一边脱外套一边和旁边人聊天;也有人把运动鞋往地上一扔,发出很响的一声。

李奕枫进来时,不少人看了他一眼。

没有像昨天那样明显。

但看了。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运动服袋子上。

又落在他口。

像是在确认那块名牌是不是已经缝回去了。

这很奇妙。

前天之前,森川悠太在他们眼里大概是一种模糊的存在。

一个会被叫山猪、会低头、会跑腿、会被笑的人。

现在他开始变清楚了。

清楚到连他运动服上的名牌都成了班级空气里的一部分。

李奕枫走到角落,打开运动服袋子。

白色上衣。

深色短裤。

重新缝好的名牌贴在口位置,针脚有些歪,但牢。

森川悠太。

四个字安静地待在那里。

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放进袋子。

旁边有人小声说:

“真的缝回去了。”

声音很轻。

但更衣室这种地方,轻也轻不到哪里去。

另一个男生笑了一下。

“不然体育老师会骂吧。”

“也是。”

李奕枫没有回头。

他把衬衫解开,换上运动服。

布料贴到皮肤上的瞬间,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更衣室。

体育服。

名牌。

笑声。

森川悠太曾经无数次在这样的地方低头换衣服,努力让自己不要挡到别人,也不要被别人注意到。

可越是想不被注意到,有些人越喜欢注意他。

李奕枫把上衣下摆拉平。

口的名牌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躲。

没有把名牌藏起来。

名字就是名字。

它不该是别人取笑他的把柄。

更不该是别人可以随便拿走、涂鸦、再还回来的玩具。

身后传来田边翔的声音。

“哟。”

李奕枫没有回头。

“田边同学。”

“名牌缝得挺难看啊。”

田边翔靠在置物架旁边,已经换好了运动服,手里转着一个护腕。

他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附近几个男生听见。

“自己缝的?”

李奕枫把短裤拿出来。

“嗯。”

田边嗤了一声。

“手真笨。”

李奕枫点头。

“是。”

田边翔一愣。

宫崎拓真坐在另一边的长凳上,正在系鞋带,听见这句抬了抬眼。

李奕枫继续说:

“所以我建议某些同学以后不要随便拿别人名牌。”

他把运动短裤换好,语气平稳。

“会增加别人的手工劳动负担。”

更衣室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田边翔的脸色变了。

“谁拿你名牌了?”

“我没说是谁。”

李奕枫抬头看他。

“你反应这么快,说明你关心同学失物问题。”

田边翔咬了咬牙。

“森川,你现在真的很欠揍。”

“谢谢提醒。”

“我不是提醒。”

“那我也收到了。”

宫崎拓真笑了一声。

田边翔转头瞪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宫崎把鞋带系好。

“只是觉得田边你最近经常被他绕进去。”

“宫崎。”

“抱歉。”

宫崎说抱歉的时候,脸上一点歉意也没有。

三岛莲也这时才慢慢换好衣服。

他坐在长凳另一端,低头把运动鞋鞋带拉紧。

从头到尾没参与。

像是完全不关心田边和森川的对话。

可李奕枫知道,他听见了。

三岛总是会听见。

他不一定说。

但他会把每个人的反应收进去。

系好鞋带后,三岛站起来,拍了拍田边的肩。

“走了。”

田边翔明显不爽。

但还是收住了。

几个人往更衣室外走。

李奕枫没有立刻跟上。

他低头检查了一遍。

手机不能带上场,放在运动服袋子里不合适。

但也不能留在太显眼的位置。

他把手机关掉屏幕,放进校服外套内袋,又把外套压在书包下面。

录音开着也没用。

体育课这种场合,风声、哨声、跑步声全混在一起。

而且今天重点不是偷偷录音。

是让“不小心”在所有人面前,变得不那么像“不小心”。

他背起运动服袋子,走出更衣室。

走廊外的阳光很亮。

场上已经站了几个班的学生。

一年B组在排球场旁边。

私立鸭川南高的场不算特别大,但维护得不错。跑道边上有几棵树,树影落在地面上。体育馆侧面敞着门,里面能听见篮球部器材被推动的声音。

体育老师站在排球场边。

他姓柴田。

就是昨天在体育馆门口让他们别堵通道的那个中年老师。

穿着深色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哨子,手里拿着点名板。

看起来很有体育老师特有的气质。

不一定凶。

但一定不想听学生废话。

“。”

哨声响起。

一年B组学生陆续排队。

男生一列,女生一列。

九月的太阳还很毒,晒在运动服上,热意很快从肩膀渗下来。

李奕枫站在男生队伍后半。

前面是北川凉太。

斜前方是濑户圭吾。

田边翔站在另一侧,正和藤堂慎说话。

宫崎拓真站得稍微靠后,视线偶尔往李奕枫这边扫。

三岛莲也站在更后一点。

他没有看李奕枫。

但李奕枫能感觉到,背后那种被人放在视野里的感觉还在。

柴田老师点完名,合上板子。

“今天排球。”

班里响起几声不同层次的反应。

有人松了口气。

有人哀嚎。

有人说“还好不是长跑”。

李奕枫听见“排球”两个字时,心情很复杂。

好消息,不是长跑。

坏消息,排球也没好到哪里去。

球会飞。

球会砸。

球还能被说成“我只是没控制好”。

柴田老师继续说:

“先热身,绕场慢跑两圈。然后分组练习垫球和发球,最后简单打几局。”

李奕枫在心里沉默。

两圈。

森川悠太这副身体听见这个数字,已经开始提前申请工伤。

但他没说话。

跑步开始。

队伍慢慢绕场移动。

一开始还算正常。

女生那边有人小声聊天。

男生这边也有人故意跑得快一点,想显得自己体能不错。

李奕枫没有逞强。

他保持在队伍后半,按照身体能接受的速度跑。

呼吸。

脚步。

手臂摆动。

口很快开始发热。

大腿也有点沉。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体能确实差。

不是完全不能跑。

但长期缺乏运动,加上之前精神状态不好,耐力很一般。

跑到半圈时,田边翔从旁边超过去。

经过李奕枫身边时,他故意贴近了一点。

肩膀几乎要擦到。

如果换成以前的森川悠太,大概会本能往旁边躲,脚步乱掉,甚至差点绊倒。

但李奕枫提前半步放慢。

没有让。

也没有撞。

只是让田边从他前方切过去后,自己重新保持速度。

田边没撞到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奕枫喘着气,低头继续跑。

不回。

不接。

跑步时节省嘴炮。

这是体虚人士的基本素养。

第一圈结束时,他已经开始出汗。

第二圈后半,呼吸变重。

肺像被热风灌进去,口有些发闷。

但他没有停。

北川凉太在前面放慢了一点,似乎想等他,又像只是自己也累。

李奕枫看见了。

但没说话。

跑完两圈时,他停在队伍末尾,手撑着膝盖,汗顺着额角往下滑。

场上的阳光晃得人有点眼花。

杉浦奈奈在女生队伍那边也喘得厉害,正在和木下理央抱怨:

“我就说体育课应该取消。”

木下理央一边扇风一边点头。

“人类文明不应该发展到还要跑步的程度。”

李奕枫听见这句,差点想赞同。

可惜他现在没力气。

柴田老师吹哨。

“休息一分钟。之后分组。”

分组很快出来。

排球练习按照场地分成四组。

李奕枫看见分组名单时,心里毫无波动。

甚至有点想给命运鼓掌。

森川悠太。

北川凉太。

濑户圭吾。

田边翔。

藤堂慎。

宫崎拓真。

还有两个普通男生。

三岛莲也不在同组。

他在隔壁场地。

这个安排看似没问题。

三岛不必每次亲自下场。

他只要在能看见的地方就够了。

田边负责球。

宫崎负责看。

藤堂慎负责跟风。

濑户和北川是变量。

李奕枫抬头看了一眼隔壁场地。

三岛莲也正和同组的人说话,脸上挂着笑。

他看上去完全没关注这边。

但在李奕枫视线移过去的下一秒,三岛也刚好抬眼。

两人隔着两片排球场对上视线。

三岛笑了一下。

很浅。

李奕枫收回视线。

很好。

观众就位。

柴田老师讲解基本动作。

“手臂伸直。”

“不要用手腕硬接。”

“球来的时候看球,不要闭眼。”

“控制方向。”

李奕枫听得很认真。

认真得像在听安全培训。

因为对他来说,这确实是安全培训。

排球不是重点。

球路才是。

练习开始。

先是两人一组互相垫球。

北川凉太和李奕枫一组。

北川拿着球,看着他。

“你会吗?”

李奕枫诚实地说:

“不太会。”

北川点头。

“我也一般。”

很好。

两个菜鸡互相确认身份。

这让李奕枫稍微安心了一点。

北川把球轻轻抛过来。

李奕枫抬起手臂,用小臂去接。

球碰到手臂。

弹歪。

飞到旁边。

“……”

他沉默两秒。

北川跑过去捡球。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

这句话很普通。

但普通得挺好。

没有笑。

没有阴阳怪气。

只是说没事。

李奕枫点头。

“再来。”

第二次好了一点。

第三次还能勉强把球垫回去。

手臂被球砸得有些麻。

小臂很快泛红。

但身体慢慢找到了动作。

他不可能突然变成排球天才。

但基础动作能学。

能学就有希望。

几轮后,柴田老师吹哨。

“换发球练习。每人轮流发球,对面接球。注意控制力道,不要乱砸。”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普通。

李奕枫却听得很认真。

不要乱砸。

很好。

老师已经给了标准。

田边翔第一个拿球。

他站在发球线后,活动了一下肩膀。

“森川。”

他喊了一声。

李奕枫站在对面场地后方。

“嗯?”

“接好了。”

田边翔咧嘴笑。

“别又说我不小心。”

球被他高高抛起。

下一秒,他挥手发球。

球飞过网。

速度不算特别快。

但方向很明显。

不是往空档。

不是往中间。

是冲着李奕枫口来的。

球在视野里迅速放大。

身体本能想躲。

森川悠太的记忆先一步反应。

场。

笑声。

球砸过来。

有人说:

“山猪反应好慢。”

李奕枫咬了一下牙。

没有闭眼。

手臂抬起,勉强垫球。

砰。

球砸在小臂上。

疼。

比想象中疼。

球弹歪,飞出界外。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田边翔摊手。

“抱歉抱歉。”

他说。

“没控制好。”

这句话非常熟悉。

不小心。

没控制好。

失误。

运动课上最便宜的免责券。

李奕枫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没说话。

柴田老师看了一眼。

“森川,手臂伸直。不要怕球。”

“是。”

李奕枫点头。

没有反驳。

第一球不够。

只是一球。

如果这时候说“他故意打我”,只会显得自己敏感。

敏感这个标签,三岛昨天刚开始给他贴。

不能让他们太容易贴上。

第二轮,藤堂慎发球。

球偏高,落在北川附近。

北川接得也不好,球飞了出去。

大家笑了笑。

气氛正常。

第三轮,濑户圭吾发球。

他控制得很好,球落在场地中间,宫崎拓真随手垫起来。

然后轮到田边第二次。

李奕枫看到他拿球时,先调整了一下站位。

不站正中央。

稍微往左移半步。

同时观察田边的肩膀。

田边翔发球前会有一个习惯。

右肩向后拉得比必要程度更大,手腕最后一瞬会压下来。

这不是专业动作。

但足够让球路偏直。

田边看见他移动,嘴角扯了一下。

“怎么,怕了?”

李奕枫没有回答。

田边再次抛球。

挥手。

球越过网。

还是朝他来。

这次方向稍微偏右,像是故意跟着他的站位调整了。

李奕枫没有硬接。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球落到界线附近。

球砸在地上,弹出界外。

田边翔立刻说:

“喂,你怎么不接?”

李奕枫举起手。

“老师。”

柴田老师转头。

“什么事?”

李奕枫指了指球落点。

“刚才这球算界外吗?”

柴田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位置。

“界外。”

“明白。”

李奕枫点头。

“谢谢老师。”

田边翔皱眉。

“这种事也要问?”

李奕枫看向他。

“确认规则。”

田边翔脸色一黑。

又是这句。

柴田老师看向田边。

“发球控制一下。练习不是比赛。”

“是。”

田边翔拖着声音回答。

宫崎拓真站在旁边,手里没有手机。

但他看李奕枫的眼神明显变了点。

第一次,李奕枫硬接,球歪了。

第二次,他没接,而是确认界外。

这不是逃。

是判断。

更麻烦的是,他没有说田边故意。

他只是问老师规则。

老师自然就看见了球落在哪里。

练习继续。

第三次轮到田边时,场地周围已经有几个人下意识看了过来。

这就是公开性的力量。

第一次没人注意。

第二次老师注意。

第三次,大家会想:

这次会怎样?

田边翔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拿着球,脸色比刚才差。

“森川。”

“嗯?”

“这次接住。”

“我尽量。”

“别尽量。”

田边把球拍在地上。

“别躲。”

李奕枫看着他。

“排球规则里,界外球不用接。”

旁边的北川凉太低头咳了一声。

像是差点笑出来。

田边翔瞪过去。

北川立刻看向别处。

柴田老师在不远处喊:

“田边,快点。”

田边咬牙,抛球,挥手。

这次力道更大。

球从网前压过来,方向依旧是李奕枫这边。

而且比前两次更低。

如果他站着不动,球会砸到口偏肩的位置。

李奕枫在球飞过来的瞬间,脑子里忽然变得很清楚。

硬接,会疼。

躲开,会被说怕。

直接喊老师,太早。

那就接。

但不是用身体接。

他向左小步移动,手臂调整角度。

球砸到小臂。

疼得他手指一麻。

但这次,他没有把球弹向地面。

而是顺着角度,把球垫到了前方。

球飞向北川凉太的位置。

北川明显没想到球会过来。

他愣了一下,身体却还是本能动了。

双手一垫。

球被他垫过网。

歪歪斜斜。

不漂亮。

也不快。

但过了。

对面藤堂慎反应慢了一拍,伸手去接,球却从他手臂旁边擦过去,落在地上。

砰。

场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濑户圭吾说:

“得分吧?”

柴田老师看过来。

“算。森川刚才那下可以。不要硬挡,角度对了。”

这句话不大。

却足够让周围听见。

森川刚才那下可以。

不要硬挡,角度对了。

李奕枫手臂疼得发麻,呼吸也有点乱。

但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陌生。

体育课上,森川悠太很少被这样说。

可以。

判断对了。

不是慢。

不是笨。

不是山猪。

只是一个动作被老师评价为“可以”。

很轻的一句话。

轻到柴田老师说完就转头去看另一组了。

可这具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

是另一种更难说的感觉。

田边翔站在对面,脸色难看。

藤堂慎也有点尴尬。

“抱歉,没接住。”

“没事。”

田边翔咬着牙说。

宫崎拓真看着李奕枫,忽然笑了一下。

“森川,你刚才是故意传给北川的?”

李奕枫甩了甩手臂。

“不是。”

宫崎挑眉。

“真的?”

“我只是没让球砸脸。”

他说。

“剩下的是排球自己的选择。”

北川凉太:“……”

濑户圭吾低头笑了一声。

这次笑不是嘲笑。

而是真的被这句话逗到。

田边翔的脸更黑。

三岛莲也在隔壁场地看着这边。

他没有笑。

这很少见。

第四轮练习换人。

田边暂时不能继续拿球。

这让场面缓了一点。

李奕枫走到场边,低头看自己的小臂。

红了一大片。

中间还有一处颜色更深。

疼。

很疼。

森川悠太的身体没有因为他嘴硬就自动升级成运动番主角。

刚才那下接得不算漂亮。

完全是靠观察和运气。

如果北川没反应过来,球可能还是会落地。

如果柴田老师没注意,也不会有那句“可以”。

如果田边再狠一点,他也可能直接被砸倒。

但现实就是这样。

不是每一步都能算准。

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别站在最糟糕的位置。

北川凉太走过来。

“手没事吧?”

李奕枫看了他一眼。

“暂时没断。”

北川:“……”

“我不是问这个。”

“那就是有点疼。”

北川看着他的手臂。

“刚才那球,田边明显冲你来的吧。”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轻到只有李奕枫听见。

李奕枫抬眼。

北川凉太看着场地,不看他。

像是这句话并不是自己说的。

李奕枫沉默半秒。

“你看见了?”

“又不是瞎。”

北川说完,像是有点不自在,补了一句:

“但是我也不确定。”

李奕枫笑了一下。

“正常。”

“什么正常?”

“看见和确定之间,通常隔着一个不想惹麻烦。”

北川不说话了。

这话他也没法接。

因为太准。

远处,柴田老师吹哨。

“休息结束。最后简单分组对打,七分一局。”

一年B组的男生很快分成两队。

命运这东西,今天似乎特别热爱工作。

李奕枫和北川、濑户在一队。

田边翔、宫崎拓真、藤堂慎在对面。

三岛莲也被分到隔壁另一队,继续不直接下场。

但他的位置刚好能看见这里。

很好。

还是观众席。

比赛开始。

第一球由濑户发。

濑户的动作明显比普通学生稳。

球过网后,对面接得一般,田边把球垫高,宫崎轻轻推过来。

北川接住,传给濑户。

濑户打回。

来回几下后,藤堂失误,球出界。

一比零。

场上气氛还算正常。

第二球,对面发。

宫崎拓真发球。

他的球不重,落点却很刁,朝着李奕枫和北川中间去。

两人都动了一下,差点撞到。

球落地。

一比一。

宫崎笑了笑。

“抱歉,刚好落那里。”

李奕枫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刚好。

又是刚好。

第三球,北川发球,失误下网。

一比二。

北川啧了一声。

“抱歉。”

“没事。”

濑户说。

李奕枫也点头。

这是正常失误。

正常失误和故意失误的区别,有时候不在结果。

在重复。

在目光。

在笑声。

在事情发生前后,某几个人的表情。

第四球,田边发球。

他拿到球时,场地周围的空气又轻了一点。

李奕枫站在后排,手臂还有点疼。

他没有往后缩。

只是看田边的肩膀。

田边这次没有立刻发。

他拍了拍球。

一下。

两下。

然后抬头看向李奕枫。

“别躲啊。”

李奕枫说:

“看球路。”

“少废话。”

田边抛球。

挥手。

球飞过来。

这次不是正口。

而是更低。

朝他膝盖附近落。

这种球最麻烦。

接不好容易狼狈弯腰,甚至摔倒。

也容易被说成对方只是发低了。

李奕枫没有硬弯腰。

他后退半步,让球落在界线外侧。

球砸地。

柴田老师吹哨。

“出界。”

田边翔立刻说:

“他又不接!”

柴田老师皱眉。

“界外球不接是对的。”

这句话一出,田边闭嘴。

李奕枫站直,呼吸平稳了一点。

规则真是好东西。

前提是有人愿意拿它出来用。

比分二比二。

轮到李奕枫发球。

他拿到球时,场地上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森川悠太发球。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

但在刚才那几轮之后,好像忽然多了点看头。

李奕枫低头看球。

排球表面有些磨损,白色和蓝色拼接的纹路在阳光下显得很亮。

他不会发很强的球。

也不打算装。

把球抛起,手掌击出。

球飞过网。

不快。

甚至有点飘。

但过了。

落点靠近宫崎拓真。

宫崎伸手去接,轻松垫起来。

田边翔在旁边冲过来,准备把球打回。

他显然想借这一下做点什么。

球被宫崎垫高。

田边跳起。

挥手。

方向依旧朝李奕枫。

但这一次,李奕枫没有站在原位。

在田边起跳的瞬间,他就往右侧移动。

不是躲远。

而是把自己和北川的位置错开。

球砸过来。

李奕枫没有正面接。

他抬起小臂,利用角度轻轻一碰。

球没有飞高。

也不漂亮。

但它改变了方向。

飞向濑户圭吾前方。

濑户反应很快。

一步上前,双手垫球。

球越过网。

落在对面空位。

田边翔还没落稳,藤堂慎又慢了一拍。

球落地。

三比二。

这次,旁边真的有人“哦”了一声。

不是夸张。

只是有点意外。

杉浦奈奈在女生队伍那边看着,眼睛睁大了一点。

小宫千夏抱着记分板,站在场边,手指紧了紧。

朝仓葵也在不远处的女生队伍里,看向这边。

她没有说话。

但她看见了。

三岛莲也仍然站在隔壁场地边缘。

他的笑已经很淡。

淡到几乎没有。

柴田老师也看过来。

“森川,刚才那下判断不错。濑户,接得好。”

濑户点头。

“是。”

李奕枫低头喘了一下。

手臂疼。

腿也酸。

但他没有低头太久。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

田边翔脸色很难看。

“你躲什么?”

李奕枫说:

“我接了。”

“你那叫接?”

“老师说判断不错。”

这句话不重。

但伤力很稳定。

田边翔的脸彻底黑了。

宫崎拓真这次没有笑。

他看着李奕枫,像是在重新估算这个人到底麻烦到什么程度。

比赛继续。

后面几球,田边明显想把球往李奕枫那里打。

但柴田老师已经注意到了。

每次田边发力过猛,老师都会皱眉。

“田边,控制。”

“不要只盯一个方向。”

“这是练习赛,不是要你砸人。”

这几句话一出,场地周围的空气就变了。

“不小心”最怕什么?

最怕重复。

一次是不小心。

两次是巧合。

三次开始,旁边的人就会有点不确定。

四次,老师都看见了。

那就不太好玩了。

田边翔打得越来越烦。

李奕枫也越来越累。

他的体能快到底了。

几次移动后,腿像灌了铅,呼吸越来越重,小臂疼到发热。

比分来到六比五。

李奕枫这边领先一分。

最后一球。

对面田边发球。

他站在发球线后,脸色阴得像暴雨前的天。

柴田老师在旁边提醒:

“田边,控制力道。”

“知道了。”

田边翔拖着声音。

他抛球。

挥手。

球飞起来的瞬间,李奕枫就知道这球不好。

不是特别快。

但很刁。

朝他左肩和口之间的位置来。

如果他硬接,很容易直接打在肩膀上。

如果他躲,球可能落在界内。

田边这是想让他二选一。

狼狈接。

或者丢分。

李奕枫脚下动了一步。

口发闷。

腿有点跟不上。

球越来越近。

很短的一瞬间里,他忽然听见原主记忆里的笑声。

山猪。

慢死了。

又躲。

你到底会不会啊?

他咬住牙。

没有退。

但也没有硬接。

他侧过身,把左肩往后收,小臂向前垫。

球砸到手臂的瞬间,疼得他眼前白了一下。

但球没有砸到口。

也没有落地。

它被垫了起来。

方向偏。

高度不够。

但还在场内。

北川凉太冲了上来。

“我来!”

声音不大。

但很清楚。

他把球垫给濑户。

濑户几乎是本能起跳,把球打过网。

球擦过田边翔的耳边。

让他来不及撤回的笑容僵在脸上。

球落在了后场。

砰。

界内。

七比五。

比赛结束。

场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濑户圭吾轻轻呼出一口气。

“赢了吧。”

北川凉太看向柴田老师。

柴田老师吹哨。

“七比五。换组。”

赢了。

很普通的一场体育课练习赛。

不是正式比赛。

没有奖杯。

没有掌声。

没有热血音乐。

甚至大多数人都没完全注意这边。

可李奕枫站在原地,手臂疼得几乎抬不起来,汗从额角往下滑,呼吸乱得厉害。

他忽然觉得,这场赢得有点离谱。

不是因为赢了田边。

而是因为森川悠太这副身体,第一次在体育课上没有被“失误”淹没。

他没有躲进笑声里。

也没有被球砸到狼狈低头。

他接住了一次。

然后别人也接住了。

北川凉太站在旁边,低头看他的手臂。

“你手真的没事?”

李奕枫喘着气。

“没断。”

“你除了这个还能不能说点别的?”

“疼。”

北川:“……”

濑户圭吾也走过来。

“刚才判断挺好的。”

这句话和老师刚才那句差不多。

但从同学嘴里说出来,又有一点不一样。

李奕枫看了他一眼。

“谢谢。”

濑户摆摆手。

“我只是接球。”

“顺路就够了。”

濑户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昨天好像听过。

体育馆正门。

森川也是这么说的。

顺路就够了。

这次他好像稍微懂了一点。

不需要谁站出来大喊正义。

有时候只是把球接一下。

只是把事实看一下。

只是把“我来”说出来。

就够了。

田边翔从对面走过来,脸色极差。

他压低声音:

“森川,你运气不错啊。”

李奕枫抬头。

“嗯。”

田边一愣。

“嗯?”

“我也这么觉得。”

李奕枫认真说。

“刚才那球如果砸脸上,确实比较麻烦。”

田边翔被噎住。

李奕枫看着他,声音不高。

“不过田边同学。”

“什么?”

“不小心这种东西。”

李奕枫甩了甩还在发麻的小臂。

“重复三次以后,就不太像不小心了。”

田边翔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

“你什么意思?”

“陈述事实。”

“你他妈——”

“田边。”

柴田老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换组了。别站在那里聊天。”

田边翔硬生生把话吞回去。

“是。”

他转身走开。

宫崎拓真跟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田边没有笑。

三岛莲也在隔壁场地看着李奕枫。

两人的视线再次对上。

这一次,三岛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

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森川悠太不是运动变好了。

也不是胆子突然大到不怕疼。

他只是开始明白,怎么在公开场合让“不小心”失效。

这比变强更麻烦。

因为变强可以针对。

接下来的时间里,田边难得变得很安分。

不是他不想。

是柴田老师已经注意到他。

宫崎拓真也没有再轻易开玩笑。

北川凉太和濑户圭吾各自回到队伍里,没有多说。

杉浦奈奈在女生队伍那边小声和木下理央说了句什么。

木下理央看过来,表情有些复杂。

朝仓葵站在阳光下,白色运动服被晒得很亮。

她今天没有戴那个白色发卡,而是把头发梳成马尾,简单地束在脑后。

她看着李奕枫的手臂,嘴唇动了动。

最后没有出声。

李奕枫看见了。

但没等她说。

现在不用每个看见的人都说话。

先看见。

就已经比什么都看不见多一点。

下课哨响时,李奕枫几乎是靠意志走回更衣室的。

腿软。

手臂疼。

后背湿透。

运动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更衣室里,男生们开始换衣服。

有人还在聊刚才比赛。

“濑户那个球不错。”

“田边今天怎么一直打偏啊。”

“森川刚才那下还挺能接。”

“他不是运动很差吗?”

“谁知道。”

又是这句。

谁知道。

李奕枫坐在角落的长凳上,慢慢把运动服脱下来。

口的名牌还在。

没有被扯掉。

没有被弄脏。

只是被汗湿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这个结果比赢一局排球更重要。

田边翔换好衣服后,走到他旁边。

宫崎拓真站在不远处,三岛莲也也在。

更衣室里的其他人还在换衣服,但声音比刚才轻了点。

田边低头看他。

“森川。”

李奕枫抬头。

“嗯?”

“你不会以为今天这样就算赢了吧?”

李奕枫把运动服叠好。

“没有。”

“那你刚才装什么?”

“我没装。”

李奕枫说。

“我只是上体育课。”

田边翔冷笑。

“上体育课?”

“嗯。”

李奕枫抬起手臂,看了一眼红起来的小臂。

“顺便确认了一下,排球确实挺疼。”

宫崎拓真看着他的手臂。

“你要拍照吗?”

这句话听起来像调侃。

但里面有试探。

李奕枫看他一眼。

“会。”

宫崎拓真的笑停了一下。

“还真拍?”

“嗯。”

“你真的什么都要记录?”

李奕枫把运动服放进袋子。

“不是。”

他说。

“只有重复出现的东西。”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瞬。

田边翔的脸色很难看。

三岛莲也终于开口。

“森川。”

“嗯?”

“你这样真的会很累。”

这句话从三岛嘴里说出来,和从宫崎嘴里说出来完全不一样。

宫崎说,是好奇。

三岛说,是提醒。

甚至是威胁。

你这样会很累。

你每次都看。

每次都记。

每次都让事情变麻烦。

你撑不了多久。

李奕枫把书包拉链拉好。

“我知道。”

他站起来。

手臂还疼。

腿也酸。

但他站得很稳。

“所以我才更不想把力气浪费在装作没事上。”

三岛看着他。

几秒后,他笑了一下。

“你真的变了。”

“大家都这么说。”

“这次你倒是承认大家了?”

“嗯。”

李奕枫点头。

“因为这次确实很多人说。”

宫崎拓真低头笑了一声。

田边翔没有笑。

三岛莲也的笑意也淡了些。

李奕枫背起书包,准备离开更衣室。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向田边。

“田边同学。”

“什么?”

“你今天发球挺稳定。”

田边皱眉。

“你什么意思?”

“夸你。”

李奕枫说。

“连续几次都能打到差不多的方向,不容易。”

更衣室爆发了一阵小动。

很短。

马上消失。

但已经够了。

田边翔的脸彻底黑了。

“森川。”

他的声音低得吓人。

李奕枫没有继续。

他转身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的空气比更衣室好很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

他走到洗手台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臂。

红肿的地方被水一激,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嘶。”

真疼。

嘴炮不能止痛。

规则不能消肿。

这就是现实。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对着小臂拍了一张。

照片里,红色痕迹很明显。

不算严重伤。

但足够记录。

保存。

校园人际问题资料。

九月三 体育课。

他想了想,又把今天的几句话记进备忘录。

一、田边连续三次向同一方向发球/扣球。

二、柴田老师两次提醒田边控制力道。

三、北川、濑户均在场。

四、手臂红肿,已拍照。

五、不小心重复三次后,就不太像不小心。

写完,他靠在洗手台边,长长呼出一口气。

身体还是累。

非常累。

可这次累得不一样。

以前森川悠太大概也会在体育课后累。

但那种累里有羞耻、恐惧、无助。

今天还是有疼。

也有怕。

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很小的,几乎不起眼的东西。

像球被垫起来后,没有落地。

像北川那句“我来”。

像柴田老师说“判断不错”。

像濑户说“接得好”。

这些东西都不大。

不能立刻改变班级。

也不能让三岛他们立刻停手。

但它们说明一件事。

森川悠太不是只能被砸中。

也不是只能一个人接球。

李奕枫关掉水龙头。

抬头时,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头发被汗弄得更乱。

脸色也不太好。

运动后的红意浮在脸上,黑框眼镜有点滑。

一点也不帅。

但眼神很亮。

李奕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忽然笑了一下。

“可以啊。”

他说。

“今天没被打成猪排。”

镜子里的森川悠太没有回答。

但这次,那个蘑菇头男生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想低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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