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更衣室里的空气,比教室浑浊很多。
汗味。
洗衣液味。
运动鞋胶底的味道。
还有一种青春期男高中生独有的、介于“我刚睡醒”和“我马上要运动”之间的复杂气息。
李奕枫站在门口,短暂沉默了一秒。
然后在心里评价:
这里的空气质量已经可以单方面殴打所有人了吧。
更衣室不大。
靠墙是一排置物架,中间挤着换衣服的男生。有人动作很快,几下就把校服换成运动服;有人一边脱外套一边和旁边人聊天;也有人把运动鞋往地上一扔,发出很响的一声。
李奕枫进来时,不少人看了他一眼。
没有像昨天那样明显。
但看了。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运动服袋子上。
又落在他口。
像是在确认那块名牌是不是已经缝回去了。
这很奇妙。
前天之前,森川悠太在他们眼里大概是一种模糊的存在。
一个会被叫山猪、会低头、会跑腿、会被笑的人。
现在他开始变清楚了。
清楚到连他运动服上的名牌都成了班级空气里的一部分。
李奕枫走到角落,打开运动服袋子。
白色上衣。
深色短裤。
重新缝好的名牌贴在口位置,针脚有些歪,但牢。
森川悠太。
四个字安静地待在那里。
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放进袋子。
旁边有人小声说:
“真的缝回去了。”
声音很轻。
但更衣室这种地方,轻也轻不到哪里去。
另一个男生笑了一下。
“不然体育老师会骂吧。”
“也是。”
李奕枫没有回头。
他把衬衫解开,换上运动服。
布料贴到皮肤上的瞬间,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更衣室。
体育服。
名牌。
笑声。
森川悠太曾经无数次在这样的地方低头换衣服,努力让自己不要挡到别人,也不要被别人注意到。
可越是想不被注意到,有些人越喜欢注意他。
李奕枫把上衣下摆拉平。
口的名牌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躲。
没有把名牌藏起来。
名字就是名字。
它不该是别人取笑他的把柄。
更不该是别人可以随便拿走、涂鸦、再还回来的玩具。
身后传来田边翔的声音。
“哟。”
李奕枫没有回头。
“田边同学。”
“名牌缝得挺难看啊。”
田边翔靠在置物架旁边,已经换好了运动服,手里转着一个护腕。
他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附近几个男生听见。
“自己缝的?”
李奕枫把短裤拿出来。
“嗯。”
田边嗤了一声。
“手真笨。”
李奕枫点头。
“是。”
田边翔一愣。
宫崎拓真坐在另一边的长凳上,正在系鞋带,听见这句抬了抬眼。
李奕枫继续说:
“所以我建议某些同学以后不要随便拿别人名牌。”
他把运动短裤换好,语气平稳。
“会增加别人的手工劳动负担。”
更衣室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田边翔的脸色变了。
“谁拿你名牌了?”
“我没说是谁。”
李奕枫抬头看他。
“你反应这么快,说明你关心同学失物问题。”
田边翔咬了咬牙。
“森川,你现在真的很欠揍。”
“谢谢提醒。”
“我不是提醒。”
“那我也收到了。”
宫崎拓真笑了一声。
田边翔转头瞪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宫崎把鞋带系好。
“只是觉得田边你最近经常被他绕进去。”
“宫崎。”
“抱歉。”
宫崎说抱歉的时候,脸上一点歉意也没有。
三岛莲也这时才慢慢换好衣服。
他坐在长凳另一端,低头把运动鞋鞋带拉紧。
从头到尾没参与。
像是完全不关心田边和森川的对话。
可李奕枫知道,他听见了。
三岛总是会听见。
他不一定说。
但他会把每个人的反应收进去。
系好鞋带后,三岛站起来,拍了拍田边的肩。
“走了。”
田边翔明显不爽。
但还是收住了。
几个人往更衣室外走。
李奕枫没有立刻跟上。
他低头检查了一遍。
手机不能带上场,放在运动服袋子里不合适。
但也不能留在太显眼的位置。
他把手机关掉屏幕,放进校服外套内袋,又把外套压在书包下面。
录音开着也没用。
体育课这种场合,风声、哨声、跑步声全混在一起。
而且今天重点不是偷偷录音。
是让“不小心”在所有人面前,变得不那么像“不小心”。
他背起运动服袋子,走出更衣室。
走廊外的阳光很亮。
场上已经站了几个班的学生。
一年B组在排球场旁边。
私立鸭川南高的场不算特别大,但维护得不错。跑道边上有几棵树,树影落在地面上。体育馆侧面敞着门,里面能听见篮球部器材被推动的声音。
体育老师站在排球场边。
他姓柴田。
就是昨天在体育馆门口让他们别堵通道的那个中年老师。
穿着深色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哨子,手里拿着点名板。
看起来很有体育老师特有的气质。
不一定凶。
但一定不想听学生废话。
“。”
哨声响起。
一年B组学生陆续排队。
男生一列,女生一列。
九月的太阳还很毒,晒在运动服上,热意很快从肩膀渗下来。
李奕枫站在男生队伍后半。
前面是北川凉太。
斜前方是濑户圭吾。
田边翔站在另一侧,正和藤堂慎说话。
宫崎拓真站得稍微靠后,视线偶尔往李奕枫这边扫。
三岛莲也站在更后一点。
他没有看李奕枫。
但李奕枫能感觉到,背后那种被人放在视野里的感觉还在。
柴田老师点完名,合上板子。
“今天排球。”
班里响起几声不同层次的反应。
有人松了口气。
有人哀嚎。
有人说“还好不是长跑”。
李奕枫听见“排球”两个字时,心情很复杂。
好消息,不是长跑。
坏消息,排球也没好到哪里去。
球会飞。
球会砸。
球还能被说成“我只是没控制好”。
柴田老师继续说:
“先热身,绕场慢跑两圈。然后分组练习垫球和发球,最后简单打几局。”
李奕枫在心里沉默。
两圈。
森川悠太这副身体听见这个数字,已经开始提前申请工伤。
但他没说话。
跑步开始。
队伍慢慢绕场移动。
一开始还算正常。
女生那边有人小声聊天。
男生这边也有人故意跑得快一点,想显得自己体能不错。
李奕枫没有逞强。
他保持在队伍后半,按照身体能接受的速度跑。
呼吸。
脚步。
手臂摆动。
口很快开始发热。
大腿也有点沉。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体能确实差。
不是完全不能跑。
但长期缺乏运动,加上之前精神状态不好,耐力很一般。
跑到半圈时,田边翔从旁边超过去。
经过李奕枫身边时,他故意贴近了一点。
肩膀几乎要擦到。
如果换成以前的森川悠太,大概会本能往旁边躲,脚步乱掉,甚至差点绊倒。
但李奕枫提前半步放慢。
没有让。
也没有撞。
只是让田边从他前方切过去后,自己重新保持速度。
田边没撞到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奕枫喘着气,低头继续跑。
不回。
不接。
跑步时节省嘴炮。
这是体虚人士的基本素养。
第一圈结束时,他已经开始出汗。
第二圈后半,呼吸变重。
肺像被热风灌进去,口有些发闷。
但他没有停。
北川凉太在前面放慢了一点,似乎想等他,又像只是自己也累。
李奕枫看见了。
但没说话。
跑完两圈时,他停在队伍末尾,手撑着膝盖,汗顺着额角往下滑。
场上的阳光晃得人有点眼花。
杉浦奈奈在女生队伍那边也喘得厉害,正在和木下理央抱怨:
“我就说体育课应该取消。”
木下理央一边扇风一边点头。
“人类文明不应该发展到还要跑步的程度。”
李奕枫听见这句,差点想赞同。
可惜他现在没力气。
柴田老师吹哨。
“休息一分钟。之后分组。”
分组很快出来。
排球练习按照场地分成四组。
李奕枫看见分组名单时,心里毫无波动。
甚至有点想给命运鼓掌。
森川悠太。
北川凉太。
濑户圭吾。
田边翔。
藤堂慎。
宫崎拓真。
还有两个普通男生。
三岛莲也不在同组。
他在隔壁场地。
这个安排看似没问题。
三岛不必每次亲自下场。
他只要在能看见的地方就够了。
田边负责球。
宫崎负责看。
藤堂慎负责跟风。
濑户和北川是变量。
李奕枫抬头看了一眼隔壁场地。
三岛莲也正和同组的人说话,脸上挂着笑。
他看上去完全没关注这边。
但在李奕枫视线移过去的下一秒,三岛也刚好抬眼。
两人隔着两片排球场对上视线。
三岛笑了一下。
很浅。
李奕枫收回视线。
很好。
观众就位。
柴田老师讲解基本动作。
“手臂伸直。”
“不要用手腕硬接。”
“球来的时候看球,不要闭眼。”
“控制方向。”
李奕枫听得很认真。
认真得像在听安全培训。
因为对他来说,这确实是安全培训。
排球不是重点。
球路才是。
练习开始。
先是两人一组互相垫球。
北川凉太和李奕枫一组。
北川拿着球,看着他。
“你会吗?”
李奕枫诚实地说:
“不太会。”
北川点头。
“我也一般。”
很好。
两个菜鸡互相确认身份。
这让李奕枫稍微安心了一点。
北川把球轻轻抛过来。
李奕枫抬起手臂,用小臂去接。
球碰到手臂。
弹歪。
飞到旁边。
“……”
他沉默两秒。
北川跑过去捡球。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
这句话很普通。
但普通得挺好。
没有笑。
没有阴阳怪气。
只是说没事。
李奕枫点头。
“再来。”
第二次好了一点。
第三次还能勉强把球垫回去。
手臂被球砸得有些麻。
小臂很快泛红。
但身体慢慢找到了动作。
他不可能突然变成排球天才。
但基础动作能学。
能学就有希望。
几轮后,柴田老师吹哨。
“换发球练习。每人轮流发球,对面接球。注意控制力道,不要乱砸。”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普通。
李奕枫却听得很认真。
不要乱砸。
很好。
老师已经给了标准。
田边翔第一个拿球。
他站在发球线后,活动了一下肩膀。
“森川。”
他喊了一声。
李奕枫站在对面场地后方。
“嗯?”
“接好了。”
田边翔咧嘴笑。
“别又说我不小心。”
球被他高高抛起。
下一秒,他挥手发球。
球飞过网。
速度不算特别快。
但方向很明显。
不是往空档。
不是往中间。
是冲着李奕枫口来的。
球在视野里迅速放大。
身体本能想躲。
森川悠太的记忆先一步反应。
场。
笑声。
球砸过来。
有人说:
“山猪反应好慢。”
李奕枫咬了一下牙。
没有闭眼。
手臂抬起,勉强垫球。
砰。
球砸在小臂上。
疼。
比想象中疼。
球弹歪,飞出界外。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田边翔摊手。
“抱歉抱歉。”
他说。
“没控制好。”
这句话非常熟悉。
不小心。
没控制好。
失误。
运动课上最便宜的免责券。
李奕枫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没说话。
柴田老师看了一眼。
“森川,手臂伸直。不要怕球。”
“是。”
李奕枫点头。
没有反驳。
第一球不够。
只是一球。
如果这时候说“他故意打我”,只会显得自己敏感。
敏感这个标签,三岛昨天刚开始给他贴。
不能让他们太容易贴上。
第二轮,藤堂慎发球。
球偏高,落在北川附近。
北川接得也不好,球飞了出去。
大家笑了笑。
气氛正常。
第三轮,濑户圭吾发球。
他控制得很好,球落在场地中间,宫崎拓真随手垫起来。
然后轮到田边第二次。
李奕枫看到他拿球时,先调整了一下站位。
不站正中央。
稍微往左移半步。
同时观察田边的肩膀。
田边翔发球前会有一个习惯。
右肩向后拉得比必要程度更大,手腕最后一瞬会压下来。
这不是专业动作。
但足够让球路偏直。
田边看见他移动,嘴角扯了一下。
“怎么,怕了?”
李奕枫没有回答。
田边再次抛球。
挥手。
球越过网。
还是朝他来。
这次方向稍微偏右,像是故意跟着他的站位调整了。
李奕枫没有硬接。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让球落到界线附近。
球砸在地上,弹出界外。
田边翔立刻说:
“喂,你怎么不接?”
李奕枫举起手。
“老师。”
柴田老师转头。
“什么事?”
李奕枫指了指球落点。
“刚才这球算界外吗?”
柴田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位置。
“界外。”
“明白。”
李奕枫点头。
“谢谢老师。”
田边翔皱眉。
“这种事也要问?”
李奕枫看向他。
“确认规则。”
田边翔脸色一黑。
又是这句。
柴田老师看向田边。
“发球控制一下。练习不是比赛。”
“是。”
田边翔拖着声音回答。
宫崎拓真站在旁边,手里没有手机。
但他看李奕枫的眼神明显变了点。
第一次,李奕枫硬接,球歪了。
第二次,他没接,而是确认界外。
这不是逃。
是判断。
更麻烦的是,他没有说田边故意。
他只是问老师规则。
老师自然就看见了球落在哪里。
练习继续。
第三次轮到田边时,场地周围已经有几个人下意识看了过来。
这就是公开性的力量。
第一次没人注意。
第二次老师注意。
第三次,大家会想:
这次会怎样?
田边翔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拿着球,脸色比刚才差。
“森川。”
“嗯?”
“这次接住。”
“我尽量。”
“别尽量。”
田边把球拍在地上。
“别躲。”
李奕枫看着他。
“排球规则里,界外球不用接。”
旁边的北川凉太低头咳了一声。
像是差点笑出来。
田边翔瞪过去。
北川立刻看向别处。
柴田老师在不远处喊:
“田边,快点。”
田边咬牙,抛球,挥手。
这次力道更大。
球从网前压过来,方向依旧是李奕枫这边。
而且比前两次更低。
如果他站着不动,球会砸到口偏肩的位置。
李奕枫在球飞过来的瞬间,脑子里忽然变得很清楚。
硬接,会疼。
躲开,会被说怕。
直接喊老师,太早。
那就接。
但不是用身体接。
他向左小步移动,手臂调整角度。
球砸到小臂。
疼得他手指一麻。
但这次,他没有把球弹向地面。
而是顺着角度,把球垫到了前方。
球飞向北川凉太的位置。
北川明显没想到球会过来。
他愣了一下,身体却还是本能动了。
双手一垫。
球被他垫过网。
歪歪斜斜。
不漂亮。
也不快。
但过了。
对面藤堂慎反应慢了一拍,伸手去接,球却从他手臂旁边擦过去,落在地上。
砰。
场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濑户圭吾说:
“得分吧?”
柴田老师看过来。
“算。森川刚才那下可以。不要硬挡,角度对了。”
这句话不大。
却足够让周围听见。
森川刚才那下可以。
不要硬挡,角度对了。
李奕枫手臂疼得发麻,呼吸也有点乱。
但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陌生。
体育课上,森川悠太很少被这样说。
可以。
判断对了。
不是慢。
不是笨。
不是山猪。
只是一个动作被老师评价为“可以”。
很轻的一句话。
轻到柴田老师说完就转头去看另一组了。
可这具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
是另一种更难说的感觉。
田边翔站在对面,脸色难看。
藤堂慎也有点尴尬。
“抱歉,没接住。”
“没事。”
田边翔咬着牙说。
宫崎拓真看着李奕枫,忽然笑了一下。
“森川,你刚才是故意传给北川的?”
李奕枫甩了甩手臂。
“不是。”
宫崎挑眉。
“真的?”
“我只是没让球砸脸。”
他说。
“剩下的是排球自己的选择。”
北川凉太:“……”
濑户圭吾低头笑了一声。
这次笑不是嘲笑。
而是真的被这句话逗到。
田边翔的脸更黑。
三岛莲也在隔壁场地看着这边。
他没有笑。
这很少见。
第四轮练习换人。
田边暂时不能继续拿球。
这让场面缓了一点。
李奕枫走到场边,低头看自己的小臂。
红了一大片。
中间还有一处颜色更深。
疼。
很疼。
森川悠太的身体没有因为他嘴硬就自动升级成运动番主角。
刚才那下接得不算漂亮。
完全是靠观察和运气。
如果北川没反应过来,球可能还是会落地。
如果柴田老师没注意,也不会有那句“可以”。
如果田边再狠一点,他也可能直接被砸倒。
但现实就是这样。
不是每一步都能算准。
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别站在最糟糕的位置。
北川凉太走过来。
“手没事吧?”
李奕枫看了他一眼。
“暂时没断。”
北川:“……”
“我不是问这个。”
“那就是有点疼。”
北川看着他的手臂。
“刚才那球,田边明显冲你来的吧。”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轻到只有李奕枫听见。
李奕枫抬眼。
北川凉太看着场地,不看他。
像是这句话并不是自己说的。
李奕枫沉默半秒。
“你看见了?”
“又不是瞎。”
北川说完,像是有点不自在,补了一句:
“但是我也不确定。”
李奕枫笑了一下。
“正常。”
“什么正常?”
“看见和确定之间,通常隔着一个不想惹麻烦。”
北川不说话了。
这话他也没法接。
因为太准。
远处,柴田老师吹哨。
“休息结束。最后简单分组对打,七分一局。”
一年B组的男生很快分成两队。
命运这东西,今天似乎特别热爱工作。
李奕枫和北川、濑户在一队。
田边翔、宫崎拓真、藤堂慎在对面。
三岛莲也被分到隔壁另一队,继续不直接下场。
但他的位置刚好能看见这里。
很好。
还是观众席。
比赛开始。
第一球由濑户发。
濑户的动作明显比普通学生稳。
球过网后,对面接得一般,田边把球垫高,宫崎轻轻推过来。
北川接住,传给濑户。
濑户打回。
来回几下后,藤堂失误,球出界。
一比零。
场上气氛还算正常。
第二球,对面发。
宫崎拓真发球。
他的球不重,落点却很刁,朝着李奕枫和北川中间去。
两人都动了一下,差点撞到。
球落地。
一比一。
宫崎笑了笑。
“抱歉,刚好落那里。”
李奕枫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刚好。
又是刚好。
第三球,北川发球,失误下网。
一比二。
北川啧了一声。
“抱歉。”
“没事。”
濑户说。
李奕枫也点头。
这是正常失误。
正常失误和故意失误的区别,有时候不在结果。
在重复。
在目光。
在笑声。
在事情发生前后,某几个人的表情。
第四球,田边发球。
他拿到球时,场地周围的空气又轻了一点。
李奕枫站在后排,手臂还有点疼。
他没有往后缩。
只是看田边的肩膀。
田边这次没有立刻发。
他拍了拍球。
一下。
两下。
然后抬头看向李奕枫。
“别躲啊。”
李奕枫说:
“看球路。”
“少废话。”
田边抛球。
挥手。
球飞过来。
这次不是正口。
而是更低。
朝他膝盖附近落。
这种球最麻烦。
接不好容易狼狈弯腰,甚至摔倒。
也容易被说成对方只是发低了。
李奕枫没有硬弯腰。
他后退半步,让球落在界线外侧。
球砸地。
柴田老师吹哨。
“出界。”
田边翔立刻说:
“他又不接!”
柴田老师皱眉。
“界外球不接是对的。”
这句话一出,田边闭嘴。
李奕枫站直,呼吸平稳了一点。
规则真是好东西。
前提是有人愿意拿它出来用。
比分二比二。
轮到李奕枫发球。
他拿到球时,场地上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森川悠太发球。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
但在刚才那几轮之后,好像忽然多了点看头。
李奕枫低头看球。
排球表面有些磨损,白色和蓝色拼接的纹路在阳光下显得很亮。
他不会发很强的球。
也不打算装。
把球抛起,手掌击出。
球飞过网。
不快。
甚至有点飘。
但过了。
落点靠近宫崎拓真。
宫崎伸手去接,轻松垫起来。
田边翔在旁边冲过来,准备把球打回。
他显然想借这一下做点什么。
球被宫崎垫高。
田边跳起。
挥手。
方向依旧朝李奕枫。
但这一次,李奕枫没有站在原位。
在田边起跳的瞬间,他就往右侧移动。
不是躲远。
而是把自己和北川的位置错开。
球砸过来。
李奕枫没有正面接。
他抬起小臂,利用角度轻轻一碰。
球没有飞高。
也不漂亮。
但它改变了方向。
飞向濑户圭吾前方。
濑户反应很快。
一步上前,双手垫球。
球越过网。
落在对面空位。
田边翔还没落稳,藤堂慎又慢了一拍。
球落地。
三比二。
这次,旁边真的有人“哦”了一声。
不是夸张。
只是有点意外。
杉浦奈奈在女生队伍那边看着,眼睛睁大了一点。
小宫千夏抱着记分板,站在场边,手指紧了紧。
朝仓葵也在不远处的女生队伍里,看向这边。
她没有说话。
但她看见了。
三岛莲也仍然站在隔壁场地边缘。
他的笑已经很淡。
淡到几乎没有。
柴田老师也看过来。
“森川,刚才那下判断不错。濑户,接得好。”
濑户点头。
“是。”
李奕枫低头喘了一下。
手臂疼。
腿也酸。
但他没有低头太久。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
田边翔脸色很难看。
“你躲什么?”
李奕枫说:
“我接了。”
“你那叫接?”
“老师说判断不错。”
这句话不重。
但伤力很稳定。
田边翔的脸彻底黑了。
宫崎拓真这次没有笑。
他看着李奕枫,像是在重新估算这个人到底麻烦到什么程度。
比赛继续。
后面几球,田边明显想把球往李奕枫那里打。
但柴田老师已经注意到了。
每次田边发力过猛,老师都会皱眉。
“田边,控制。”
“不要只盯一个方向。”
“这是练习赛,不是要你砸人。”
这几句话一出,场地周围的空气就变了。
“不小心”最怕什么?
最怕重复。
一次是不小心。
两次是巧合。
三次开始,旁边的人就会有点不确定。
四次,老师都看见了。
那就不太好玩了。
田边翔打得越来越烦。
李奕枫也越来越累。
他的体能快到底了。
几次移动后,腿像灌了铅,呼吸越来越重,小臂疼到发热。
比分来到六比五。
李奕枫这边领先一分。
最后一球。
对面田边发球。
他站在发球线后,脸色阴得像暴雨前的天。
柴田老师在旁边提醒:
“田边,控制力道。”
“知道了。”
田边翔拖着声音。
他抛球。
挥手。
球飞起来的瞬间,李奕枫就知道这球不好。
不是特别快。
但很刁。
朝他左肩和口之间的位置来。
如果他硬接,很容易直接打在肩膀上。
如果他躲,球可能落在界内。
田边这是想让他二选一。
狼狈接。
或者丢分。
李奕枫脚下动了一步。
口发闷。
腿有点跟不上。
球越来越近。
很短的一瞬间里,他忽然听见原主记忆里的笑声。
山猪。
慢死了。
又躲。
你到底会不会啊?
他咬住牙。
没有退。
但也没有硬接。
他侧过身,把左肩往后收,小臂向前垫。
球砸到手臂的瞬间,疼得他眼前白了一下。
但球没有砸到口。
也没有落地。
它被垫了起来。
方向偏。
高度不够。
但还在场内。
北川凉太冲了上来。
“我来!”
声音不大。
但很清楚。
他把球垫给濑户。
濑户几乎是本能起跳,把球打过网。
球擦过田边翔的耳边。
让他来不及撤回的笑容僵在脸上。
球落在了后场。
砰。
界内。
七比五。
比赛结束。
场地安静了一瞬。
然后濑户圭吾轻轻呼出一口气。
“赢了吧。”
北川凉太看向柴田老师。
柴田老师吹哨。
“七比五。换组。”
赢了。
很普通的一场体育课练习赛。
不是正式比赛。
没有奖杯。
没有掌声。
没有热血音乐。
甚至大多数人都没完全注意这边。
可李奕枫站在原地,手臂疼得几乎抬不起来,汗从额角往下滑,呼吸乱得厉害。
他忽然觉得,这场赢得有点离谱。
不是因为赢了田边。
而是因为森川悠太这副身体,第一次在体育课上没有被“失误”淹没。
他没有躲进笑声里。
也没有被球砸到狼狈低头。
他接住了一次。
然后别人也接住了。
北川凉太站在旁边,低头看他的手臂。
“你手真的没事?”
李奕枫喘着气。
“没断。”
“你除了这个还能不能说点别的?”
“疼。”
北川:“……”
濑户圭吾也走过来。
“刚才判断挺好的。”
这句话和老师刚才那句差不多。
但从同学嘴里说出来,又有一点不一样。
李奕枫看了他一眼。
“谢谢。”
濑户摆摆手。
“我只是接球。”
“顺路就够了。”
濑户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昨天好像听过。
体育馆正门。
森川也是这么说的。
顺路就够了。
这次他好像稍微懂了一点。
不需要谁站出来大喊正义。
有时候只是把球接一下。
只是把事实看一下。
只是把“我来”说出来。
就够了。
田边翔从对面走过来,脸色极差。
他压低声音:
“森川,你运气不错啊。”
李奕枫抬头。
“嗯。”
田边一愣。
“嗯?”
“我也这么觉得。”
李奕枫认真说。
“刚才那球如果砸脸上,确实比较麻烦。”
田边翔被噎住。
李奕枫看着他,声音不高。
“不过田边同学。”
“什么?”
“不小心这种东西。”
李奕枫甩了甩还在发麻的小臂。
“重复三次以后,就不太像不小心了。”
田边翔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
“你什么意思?”
“陈述事实。”
“你他妈——”
“田边。”
柴田老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换组了。别站在那里聊天。”
田边翔硬生生把话吞回去。
“是。”
他转身走开。
宫崎拓真跟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田边没有笑。
三岛莲也在隔壁场地看着李奕枫。
两人的视线再次对上。
这一次,三岛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
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森川悠太不是运动变好了。
也不是胆子突然大到不怕疼。
他只是开始明白,怎么在公开场合让“不小心”失效。
这比变强更麻烦。
因为变强可以针对。
接下来的时间里,田边难得变得很安分。
不是他不想。
是柴田老师已经注意到他。
宫崎拓真也没有再轻易开玩笑。
北川凉太和濑户圭吾各自回到队伍里,没有多说。
杉浦奈奈在女生队伍那边小声和木下理央说了句什么。
木下理央看过来,表情有些复杂。
朝仓葵站在阳光下,白色运动服被晒得很亮。
她今天没有戴那个白色发卡,而是把头发梳成马尾,简单地束在脑后。
她看着李奕枫的手臂,嘴唇动了动。
最后没有出声。
李奕枫看见了。
但没等她说。
现在不用每个看见的人都说话。
先看见。
就已经比什么都看不见多一点。
下课哨响时,李奕枫几乎是靠意志走回更衣室的。
腿软。
手臂疼。
后背湿透。
运动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更衣室里,男生们开始换衣服。
有人还在聊刚才比赛。
“濑户那个球不错。”
“田边今天怎么一直打偏啊。”
“森川刚才那下还挺能接。”
“他不是运动很差吗?”
“谁知道。”
又是这句。
谁知道。
李奕枫坐在角落的长凳上,慢慢把运动服脱下来。
口的名牌还在。
没有被扯掉。
没有被弄脏。
只是被汗湿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这个结果比赢一局排球更重要。
田边翔换好衣服后,走到他旁边。
宫崎拓真站在不远处,三岛莲也也在。
更衣室里的其他人还在换衣服,但声音比刚才轻了点。
田边低头看他。
“森川。”
李奕枫抬头。
“嗯?”
“你不会以为今天这样就算赢了吧?”
李奕枫把运动服叠好。
“没有。”
“那你刚才装什么?”
“我没装。”
李奕枫说。
“我只是上体育课。”
田边翔冷笑。
“上体育课?”
“嗯。”
李奕枫抬起手臂,看了一眼红起来的小臂。
“顺便确认了一下,排球确实挺疼。”
宫崎拓真看着他的手臂。
“你要拍照吗?”
这句话听起来像调侃。
但里面有试探。
李奕枫看他一眼。
“会。”
宫崎拓真的笑停了一下。
“还真拍?”
“嗯。”
“你真的什么都要记录?”
李奕枫把运动服放进袋子。
“不是。”
他说。
“只有重复出现的东西。”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瞬。
田边翔的脸色很难看。
三岛莲也终于开口。
“森川。”
“嗯?”
“你这样真的会很累。”
这句话从三岛嘴里说出来,和从宫崎嘴里说出来完全不一样。
宫崎说,是好奇。
三岛说,是提醒。
甚至是威胁。
你这样会很累。
你每次都看。
每次都记。
每次都让事情变麻烦。
你撑不了多久。
李奕枫把书包拉链拉好。
“我知道。”
他站起来。
手臂还疼。
腿也酸。
但他站得很稳。
“所以我才更不想把力气浪费在装作没事上。”
三岛看着他。
几秒后,他笑了一下。
“你真的变了。”
“大家都这么说。”
“这次你倒是承认大家了?”
“嗯。”
李奕枫点头。
“因为这次确实很多人说。”
宫崎拓真低头笑了一声。
田边翔没有笑。
三岛莲也的笑意也淡了些。
李奕枫背起书包,准备离开更衣室。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向田边。
“田边同学。”
“什么?”
“你今天发球挺稳定。”
田边皱眉。
“你什么意思?”
“夸你。”
李奕枫说。
“连续几次都能打到差不多的方向,不容易。”
更衣室爆发了一阵小动。
很短。
马上消失。
但已经够了。
田边翔的脸彻底黑了。
“森川。”
他的声音低得吓人。
李奕枫没有继续。
他转身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的空气比更衣室好很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
他走到洗手台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臂。
红肿的地方被水一激,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嘶。”
真疼。
嘴炮不能止痛。
规则不能消肿。
这就是现实。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对着小臂拍了一张。
照片里,红色痕迹很明显。
不算严重伤。
但足够记录。
保存。
校园人际问题资料。
九月三 体育课。
他想了想,又把今天的几句话记进备忘录。
一、田边连续三次向同一方向发球/扣球。
二、柴田老师两次提醒田边控制力道。
三、北川、濑户均在场。
四、手臂红肿,已拍照。
五、不小心重复三次后,就不太像不小心。
写完,他靠在洗手台边,长长呼出一口气。
身体还是累。
非常累。
可这次累得不一样。
以前森川悠太大概也会在体育课后累。
但那种累里有羞耻、恐惧、无助。
今天还是有疼。
也有怕。
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很小的,几乎不起眼的东西。
像球被垫起来后,没有落地。
像北川那句“我来”。
像柴田老师说“判断不错”。
像濑户说“接得好”。
这些东西都不大。
不能立刻改变班级。
也不能让三岛他们立刻停手。
但它们说明一件事。
森川悠太不是只能被砸中。
也不是只能一个人接球。
李奕枫关掉水龙头。
抬头时,镜子里映出他的脸。
头发被汗弄得更乱。
脸色也不太好。
运动后的红意浮在脸上,黑框眼镜有点滑。
一点也不帅。
但眼神很亮。
李奕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忽然笑了一下。
“可以啊。”
他说。
“今天没被打成猪排。”
镜子里的森川悠太没有回答。
但这次,那个蘑菇头男生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想低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