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下焦糊废渣的头两天,后山静得可怕。
吴鑫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蹲在那十棵树前,眼睛瞪得发涩,可树上米粒大的嫩芽纹丝不动,土枝蔫,和旁边没用药的树看不出半分差别。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失败了?那用 50 积分换来的废渣,不过是堆烧糊的炭末?丹霞仙子说的 “激发生机”,只是一句安慰?
第三天凌晨,雾浓得像泼不开的墨,吴鑫再次摸上山。
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林子深处,灰蒙蒙的天光刚漫下来,他抬眼一瞧 —— 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最靠前的那棵树上,原本米粒大的芽,一夜之间抽出三寸嫩枝!
枝条嫩得泛白,带着一种病态的软,顶端几片小叶微微卷边,边缘竟隐隐洇着一丝暗红,像涸的血痕。
不止这一棵,旁边两株,也齐刷刷抽出长短不一的新条。
一夜三寸。
吴鑫喉咙发紧,一步步挪到树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嫩枝。
冰凉,滑腻,不正常的软。树皮涩粗糙,轻轻一碰,皮屑簌簌往下掉。
他猛地转头看向其余七棵 ——
五棵依旧半死不活,芽还是那个芽,没动,也没死。
最后两棵…… 吴鑫心口猛地一抽。
树从往上大半截已经炭黑枯死,皮裂卷翘,一捏就碎成粉。
彻底死透了。
十棵树:
三棵疯长,五棵停滞,两棵当场枯死。
这就是猛药。
这就是回光返照。
这就是丹霞仙子反复警告的 ——虎狼之力,用之不当,木立枯。
吴鑫瘫坐在地上,背靠那棵疯长的树,冰凉的树硌得他肩胛骨生疼。
眼前这诡异景象,没有半分希望,只有刺骨的恐惧。
他只用了芝麻大一丁点,混了那么多土,尚且如此。
若是剂量再大一点,若是沾到叶片……
整片柑橘林,会不会一夜死绝?
他不敢想。
晨雾散去,阳光穿过枯枝洒下来。
那三棵抽枝的树,白绿暗红,妖异又刺眼,像从枯土里硬爬出来的怪东西。
吴鑫慢慢爬起来,走到那两株死树前,沉默地扒开部泥土。
半尺深,系已经漆黑酥脆,一捏就散。
彻底没救。
他默默把土填回、踩实,又去看那五棵没动静的树。芽还在,只是撑不起那股猛力。
最后回到那三棵疯长的树前,嫩枝在风里轻晃,小叶边缘的暗红在阳光下更显诡异。
能结果吗?
就算结果,能吃吗?敢卖吗?
他不知道。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这三棵邪门生长的树,是他三十天赌约里,唯一看得见的 “成果”。
吴鑫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仅剩一点的特种肥料粉末。
倒出极少一点点,混进大量土搅匀,小心撒在三棵树周围,浇水踏实。
温和肥,配猛药。
是中和,还是更失控?
他只能赌。
做完这一切,浑身力气像被抽。
他靠在枯树上坐下,摸出手机,几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 ——
是陈博文,一小时前发来的。
“老吴!醒了没?爆炸性消息!”
“我带回的样品初步结果出来了!水样里有一种全新未知活性信号分子,不是已知微生物、不是矿物离子,生物亲和性极强!土壤里也有,浓度低一些!”
“所里已经炸了!几个方看完数据直接立项,名字都定了:《特殊生态环境新型生物活性物质研究》!这几天就要组织联合考察队,去你那深度采样!”
“老吴,你这次真要发了!别说扶持资金,重大专项都有可能!你千万稳住,保护好现场,尤其是水洼!等我!”
一行行字,狂热而激动。
吴鑫只觉得手指冰凉。
一个陈博文,他已经疲于应付。
再来一支考察队?
后山这点秘密,够人家挖几分钟?
他仿佛已经看见 ——
白大褂、精密仪器、满山采样、抽水洼、挖开土样、解剖鸡群……
所有异常指向他,追问、调查、曝光……
吴鑫打了个寒噤。
就在这时,手机又一震。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
“鑫哥,老板和黑皮谈妥了,价翻倍,三五内清场。小心。”
发信人是王癞子。
清场。
三五。
吴鑫盯着这两个字,眼睛刺得发疼。
刘富贵也彻底没耐心了。
清场,就是不留余地,就是可能见血。
前有科研考察队虎视眈眈,
后有地头蛇磨刀霍霍,
中间是三棵病态疯长、祸福难料的怪树。
三十天赌约,第二十一天。
真正的绝路,到了。
吴鑫慢慢站起身,腿麻得发软。
最后看了一眼那三棵妖异的树,转身下山,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回到家,父母正在吃早饭。
刘桂芳连忙给他盛粥:“咋样?山上有动静没?”
吴鑫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一句话没说,低头扒起粥。
烫得舌头发麻,却尝不出一点味道。
吴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把咸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完饭,吴鑫关上门,把自己扔在黑暗里。
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硬拼?拿柴刀对砍刀?血肉对打手?
智取?刘富贵深蒂固,他一个学生拿什么斗?
借势?陈博文那是双刃剑,没伤到别人,先把自己捅穿。
脑子乱成一团麻,目光无意间扫到墙角旧工具箱。
磁石、红褐石、阵绝真人的阵图……
阵法。
迷踪阵能挡村民,能挡混混吗?
不能。
对方真急了,砍树开路、见啥毁啥,再妙的阵也撑不住。
除非…… 有更狠的东西。
吴鑫猛地抓起手机,点开修真群,手指发抖地往上翻。
阵绝的阵、御兽的术、丹霞的丹渣……
这是他手里,唯一超出常人的 “武器”。
他要困敌、阻路、强威慑。
点开阵绝真人对话框,依旧禁言。
吴鑫咬牙点开赠送积分 —— 他只剩 700。
一狠心,送出500 积分,附言写得恳切如泣:
“真人容禀,晚辈遭逢大难,恶徒不即至,欲强夺毁业。晚辈仅靠此前迷踪小阵,绝难抵挡。敢问真人可有更简易的困敌、阻路、示警之法?不需灵力,只借地势凡物,能暂滞凶徒、令其知难而退即可。晚辈绝境无计,唯求真人指点。无心道人泣告。”
发送。
积分瞬间只剩 200。
吴鑫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阵绝会不会管凡俗争斗,会不会觉得他得寸进尺。
但他别无选择。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猛地一震 ——
阵绝真人专属红包!
“道友遭劫,老夫焉能坐视。凡俗争斗虽不入道,然护业守土,亦是常理。今赠你《乱石惊雷阵》凡俗简化版,早年游戏之作,不需灵力,依陡坡窄道布阵,以石为兵、以机括触发,乱石滚落、巨响烟尘,惊退乌合之众足够。只是布设繁琐,且为一次性,触发后需重布。另附《示警铃》制法,布于外围预警。盼你。”
系统提示:你领取《乱石惊雷阵(凡俗简化版)+ 示警铃制法》。
吴鑫狂喜得几乎喊出声。
飞快扫完图 ——
选陡坡、布虚石、设连环绊索。
有人闯入触发机关,乱石齐滚、巨响震天、烟尘四起。
不用人,只要惊吓、阻滞、拖时间。
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他立刻起身,冲到院子里,对正在劈柴的吴建国说:
“爸,后山几处陡坡石头松了,我去清理一下,免得滚下来砸到人。顺便砍点竹子扎篱笆。”
吴建国停下斧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一个人?”
“嗯,慢慢弄。”
父亲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带上柴刀,小心点。”
“哎。”
吴鑫背上背篓,装柴刀、斧头、绳索、铁丝、旧钉,一头扎进后山。
他没去水洼,没去柑橘林,直奔后山最险的一道关口 ——
一条狭窄山沟,两边陡坡,堆满风化浮石,是进山深处的必经之路。
最适合布惊雷阵。
到了地方,他对照阵图,立刻动手。
在坡上选好石位,清理浮土,用木楔碎石把大块青石虚垫起来,维持一触即发的平衡。
再用绳索、铁丝、山藤连起连环绊索,一头接虚石,一头藏在小路上,离地半尺,用枯叶盖住。
更外围的几条小径,他砍竹做筒,内悬石子,拉线设铃 ——
有人绊到线,竹筒晃动,石子撞击竹壁,咔哒脆响,山里能传很远。
一处完了,再布下一处险要。
从上午到头西斜,水米未进,手上磨出血泡,衣服湿了又,结出白碱。
他不敢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布。
天黑前,三处关键入口布下乱石惊雷阵,五六条小径挂满示警铃。
做完这一切,吴鑫累得瘫在石头上大口喘气。
山风一吹,浑身发冷。
看着暮色中几乎隐形的机关,他不知道能不能挡住黑皮那群亡命徒。
但这是他能做的,全部防御。
他背起背篓慢慢下山,走到半路,鬼使神差绕去那三棵疯长的柑橘树旁。
只一眼,他头皮发麻,脚步钉死在原地。
暮色里,那三棵树 ——
竟在发淡绿色荧光!
不是树叶,是树,是嫩枝,是那几片暗红小叶。
幽幽亮亮,在昏黑山林里,像鬼火一般摇曳。
吴鑫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树怎么会发光?
是废渣后遗症?还是温和肥激发了什么?
他不敢靠近,就那么远远看着。
荧光随风明暗,像垂死的呼吸,又像什么东西正在皮下孕育。
直到最后一点天光消失,荧光隐入黑暗。
山林重归死寂,只有风声、虫鸣、他沉重的心跳。
吴鑫转过身,不再回头,一步步走下山。
家里灯亮着,饭菜香飘出来。母亲在门口张望,看见他,松了口气:“咋才回来?快吃饭。”
“嗯。”
吴建国坐在门槛抽烟,火星在暗里一闪一闪:“弄完了?”
“嗯。” 声音沙哑。
“吃饭。”
饭桌上很静,吴鑫机械地扒饭,味同嚼蜡。
脑子里一会儿是发光怪树,一会儿是乱石阵,一会儿是陈博文的狂热,一会儿是 “三五清场”。
“对了,” 刘桂芳忽然开口,“下午你不在,村支书又来了一趟,说省里专家要来考察,让咱家配合,别搞封建迷信吓人。还说……刘富贵也捐了一笔钱,说是支持村里生态保护。”
吴鑫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刘富贵捐钱?
生态保护?
他瞬间明白。
这是在堵官方的嘴,披合法的衣。
所谓保护,就是把他打成 “破坏生态” 的典型,然后 “合理合法” 清场。
刀,已经举起来了。
而且,不止一把。
吴鑫放下碗,再也吃不下。
“吃饱了。”
他起身回屋,关上门,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屋里没开灯,一片漆黑。
摸出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发酸。
QQ 群安静,微信里陈博文还在发消息,他一条没回。
看着只剩 200 的积分,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夜。
三天。
最多三天。
要么,树争气、鸡出栏,拿出东西镇住刘富贵、稳住考察队。
要么,阵破、人败、家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