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据的第二天,吴鑫醒得比天边第一缕微光还早。
夜色还没褪尽,山脊线只浮着一层淡青。他轻手轻脚摸进厨房,借着手机微光,从碗柜最深处抽出那个小铁盒。一打开,大半颗灰扑扑的废丹静静躺着,旁边是三层油纸裹紧的暗红砂砾 ——饲灵丹废渣。
他盯着那包废渣看了几秒,终究没敢碰。
御兽仙子那句 “稀释万倍、务必慎之” 像弦,紧紧绷在心上。他现在没时间试错,没条件验证,更赌不起半点差池。
指尖握住废丹,冰凉微沉。
这是他唯一的本钱,唯一的光,也是最大的祸。
院子里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闷在喉咙里,听得人心头发紧。吴鑫把废丹贴身揣好,铁盒塞回原处,推门出去。
吴建国披着旧外套蹲在门槛上抽烟,火星在晨雾里一明一灭。看见吴鑫,他抬了抬眼,没说话,只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飘出。
“爸,我去后山。”
吴建国沉默几秒,嗓子哑得发涩:“三十天,五万。鑫娃,你心里到底有数没?”
吴鑫脚步一顿。
想说有把握,想说放心,话到嘴边却只剩轻飘飘两个字:“我试试。”
试试。
轻得像雾,落在这重压如山的家里,连一声回响都没有。
吴建国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快去。
晨雾浓得像牛,几步开外就一片模糊。吴鑫凭着记忆摸到试验点,扒开昨天盖好的枯枝败叶 ——
只一眼,他呼吸骤然一滞。
不过一夜,那几株野草又窜高一大截,叶片肥厚得仿佛要滴出水,绿得发沉。周围的荒草也被带动,全都支棱起来,叶尖泛着嫩青。最吓人的是土 ——
那层油润黑褐的土层,比昨天又扩了一圈,颜色深近墨黑,抓一把在手里,松软湿润,清冽的土香扑鼻而来,半点没有化肥的刺鼻怪味。
效果快得让他心慌。
吴鑫蹲下身仔细翻看,草叶无病斑、不畸形,土壤不板结、不泛白,一切都 “正常”,唯独长得太快,快得反常。
他忽然想起昨天随手撒过药粉的那棵枯柑橘树,连忙走过去。
天光渐亮,雾色淡开。树下的景象,让他心脏狠狠一跳。
那棵早已枯死、黑皮裂的树,靠近部的树皮竟不再死黑,透出几分暗褐。再凑近,撒过粉的位置,树皮上隐隐鼓起几不可见的小点 ——
是芽点。
他轻轻一刮,表层死皮簌簌脱落,底下竟露出新鲜的黄白内里。
活了?
不算活。
但这棵死透的树,真的被强行拽回了一丝生机。
吴鑫站起身,望着整片死气沉沉的柑橘林。
五十亩,几千棵树,大半枯死,小半苟延。三十天,凭这半颗废丹,能救多少?救回来能结果吗?果子能卖钱吗?能凑够五万吗?
他心里一片空茫。
可已经没有退路。
赌约已立,字据已签。三十天拿不出钱,地和房子就归刘富贵,父母就要被赶出祖屋。
吴鑫咬咬牙,从怀里掏出废丹。晨光落在上面,细微裂纹清晰可见。他拿出备好的刮胡刀片,小心翼翼沿边缘刮下极薄一层 ——
顶多整颗的十分之一。
深灰细粉落在掌心,轻得像烟。他屏住呼吸,倒进装着草木灰的玻璃罐,反复摇匀,再掺进最便宜的复合肥粉末,彻底稀释。
最终到手的,只是一瓶灰扑扑的普通粉末。
丹药含量,不到百分之一。
这是他能想到最稳妥的法子 —— 草木灰吸附,复合肥掩盖,既降药力,又遮异状。
他提着这瓶 “特种肥”,在林子里转了许久,最终选在最深处、靠山壁的洼地里。这里隐蔽少人,土层厚、带湿气,还有十几棵勉强挂着几片绿叶的柑橘树,最适合当样板。
吴鑫在每棵树挖四个浅坑,每坑只撒指甲盖大一小撮肥,覆土浇水。
十几棵树弄完,瓶中粉末只用掉五分之一。
抬头时,太阳已经高挂,穿过半枯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能不能成,全看这颗废丹到底有多神。
他收起瓶子,顺着涸溪涧往下走。约莫一里地,山势收窄,石缝汇出一方小水洼。不过两三丈宽,水浅清透,鹅卵石与枯叶清晰可见,是山壁渗泉积成,常年不涸。
这是他小时候摸鱼捉虾的地方。
吴鑫蹲在水边,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 ——
废丹能肥田,能不能肥水?
若能改良水质,养点鱼虾,也算多一条活路。
他犹豫片刻,从瓶里倒出比施肥少十倍的粉末,轻轻撒在出水口。粉末遇水即溶,水面只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浑,很快恢复清澈。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发慌,却已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在水边坐了片刻,水面平静无波,连个鱼影都没有。
吴鑫自嘲一笑,起身准备走。
就在转身刹那,眼角余光猛地一刺 ——
水底,一点银光一闪而逝。
他猛地顿住,蹲回水畔,死死盯住那处。水清见底,只有石头、枯叶、青苔。
看错了?
他屏息等了几分钟,正要起身,那点银光亮了第二下。
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
枯叶缝隙里,一粒米大的小小身影,通体近乎透明,唯有背脊与侧线泛着柔和细腻的银光,像撒了一层珍珠粉。它摆着几乎看不见的尾鳍,姿态轻灵优雅,完全不像这荒山野洼该有的东西。
吴鑫看得呆住。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鱼苗。
是废丹引来的?还是本就藏在这里,只是以前从未被发现?
那点银影似是察觉到他,“嗖” 地缩到石后,再不肯出来。
吴鑫站起身,心乱如麻。
这废丹,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诡异与奇效?
他不敢久留,收拾东西匆匆下山。
回到家,冷锅冷灶,父母已经去了自留地。吴鑫扒了几口剩饭,关上门,脑子里飞速盘算。
二十九天。
柑橘林已经下肥,只能等。
水洼出了银鳞苗,吉凶未知,只能等。
手里剩大半瓶特种肥、大半颗原丹,原丹绝不能再轻动。
目光落在屋后那片蔫巴巴的小菜地,他心一横 —— 冒一次险。
菜地离家近,容易暴露,但见效最快。只要能尽快种出东西,就能尽快验证、尽快变现。
他提着瓶子走到屋后,挑了角落几棵最半死不活的白菜、萝卜,每棵只撒针尖大一点粉,覆土浇水。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七上八下。
这是在玩火。
可三十天五万,他除了玩火,别无选择。
下午,吴鑫骑上破自行车去镇上探路。
农资店问过苗价,菜市场转过行情,萝卜白菜几毛钱一斤,靠这点地,一辈子也挣不够五万。
鱼市转过一圈,野生鱼价高,但没人认识他见的银鳞小鱼。
路,好像全都堵死了。
路过信用社,他犹豫片刻,推门进去。
小王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吴鑫?有事?”
“王哥,上午的事,谢了。”
小王摆摆手:“工作而已。你真打算三十天拿五万?”
吴鑫苦笑:“不然呢?地没了,家就没了。”
小王左右看了眼,压低声音:“不是哥泼你冷水,这儿不是城里,三十天五万,除非中彩票。刘富贵就是吃准你做不到,才跟你赌。”
“我知道。” 吴鑫点头,“王哥,你见多识广,有没有合法、短平快的来钱路?”
小王想了想,摇头:“除非你有稀罕货—— 野货、好货、别人没有的货,能卖给县里高端饭店、会所,价钱能翻几倍。但品质必须顶格,还得有门路。”
高端市场。
稀罕货。
品质过硬。
吴鑫脑子里 “嗡” 的一声。
水洼里那道银光,猛地闪现在眼前。
他谢过小王,推着车慢慢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原来路不在种菜,不在养鱼,在 **“奇、稀、绝”**。
回到家,天已擦黑。吴鑫径直走向屋后菜地,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去 ——
呼吸骤然一滞。
下午还蔫头耷脑、软塌塌的白菜萝卜,此刻竟全都支棱起来了。
叶片挺立,不再垂垂等死,靠近部的背面,透出一丝极淡极嫩的青。
变化不大,却字字分明:
它在活。
晚饭桌上,吴鑫破天荒吃了两大碗。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母亲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轻声说:“慢点吃。”
夜里躺在床上,黑暗里,他睁着眼。
三十天,已过一天。
柑橘、水洼、菜地。
废丹、废渣、积分。
他摸出手机,点开修真群。
群里依旧安静,只有阵绝真人不久前发了一条求助:
“近布阵遇困,坤位灵气滞涩,如压重物,诸般解法无效,可有道友能解?”
下面回复皆是地脉、阴煞、阵法偏差,阵绝真人一一否决。
吴鑫看着 “滞涩” 二字,忽然想到菜地 ——
草木生,皆是从下而上;阵法坤位,正是承载基。
阻滞如淤泥堵渠,硬冲会毁渠,不管则死水一潭。
或许,可用柔和吸附、缓缓疏导之法。
他点开赠送积分,给阵绝真人转了 50 分,附言斟酌再三:
“晚辈无心道人,偶见真人坤位滞涩之困。愚见:阻滞如尘淤沟渠,强冲损渠,放任则流断。或寻柔和吸附疏导之物,布于坤位周边,润物无声,淤自清、机自顺。仅凡俗通渠之理,供真人一笑。”
发送成功。
积分剩下 800。
他不求回报,只愿这个思路,能让对方记住他这个 “绝灵之地的无心道人”。
放下手机,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清辉。
第一天,过去了。
接下来的二十九天,每一天都是生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