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下河淤的第二天,水洼果然 “安分” 了不少。
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土黄,能见度压低,银鳞鱼苗在水下影影绰绰,再也不像先前那样银光刺眼。新栽的臭蒿与刺藤虽还没完全精神,那股辛辣苦涩的怪味却已弥漫开来,站在几米外就呛人,寻常人本不愿靠近。
吴鑫远远望了一阵,没看见蹲守的黑影,心稍稍落地。
御兽仙子的法子,果然管用。
他转身走进柑橘林。
试验点那十几棵树,树上的新芽又舒展了几分,嫩绿叶片只有指甲盖大,在整片枯黄山林里,却亮得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吴鑫轻轻一碰,叶片柔嫩饱满,生机实实在在。
有戏。
可希望刚冒头,就被赌约的重压压了下去。
树活过来是真,可要等到挂果卖钱,至少一年。
三十天,他等不起。
脚步一转向,他往家里赶。
还没进院门,一声高亢鸡啼刺破晨雾 ——
喔喔喔 ——
叫声劲透底气,在安静的山村里传得老远。
吴鑫脚步猛地一顿,心脏跟着一跳。
这嗓门,绝不是昨天那批病恹恹的鸡能喊出来的。
推开门,鸡棚前一片热闹。
扑棱翅膀的声响、抢食的咕咕声搅在一起,母亲刘桂芳正撒着玉米粒,看见他,脸上又惊又喜:“鑫娃,快来看!”
吴鑫凑近一瞧,当场怔住。
昨天还蔫头耷脑、缩在角落发抖的十几只半大土鸡,一夜之间全支棱起来了。
羽毛顺了,眼睛亮了,围着食槽猛啄,争抢间翅膀扑棱有力。那只领头公鸡站在棚梁上,鸡冠鲜红挺括,顾盼间竟有几分雄赳赳的气势。
“邪乎得很,” 母亲压着声笑,“昨夜还好好的,一早就疯抢食,食量比平时翻一倍!你看那毛,是不是亮堂多了?”
吴鑫细看,晨光里,几只鸡的羽毛已经泛起一层健康油光,和昨天的灰败模样判若两样。
丹药稀释后的粉末…… 真对鸡有用!
而且见效快得惊人!
他强压激动,尽量平静:“可能是我昨天喂的水,方子里提过,开胃强体。看来是对症了。”
“太对症了!” 刘桂芳眉开眼笑,“这么长下去,不用等过年就能出栏!十几只,自家留几只,剩下卖到镇上,少说也能换千把块!”
千把块,离五万还远。
可这是第一个实打实的突破口 ——
这条路,走通了。
“妈,这事先别往外说。” 吴鑫叮嘱,“鸡长得太好,容易招眼。”
“妈懂!” 母亲连连点头,“你爸一早就去镇上赶集了,想赊点好麸皮、豆粕回来。他说,既然有盼头,就往好里养,多下蛋、长壮实!”
父亲都已先行一步。
吴鑫心口一暖,原本压得喘不过气的担子,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
一整天,吴鑫都扑在鸡棚上。
换新草、洗水槽、剁后山嫩野菜拌饲料,十几只鸡胃口好得吓人,给多少吃多少,到傍晚,精气神又提了一截。
傍晚,吴建国扛着半袋麸皮、一小袋豆粕回来,是跟相熟的老张头赊的。
“我只说咱家鸡精神起来了,想喂好点,他没多问。” 父亲放下东西,拍了拍灰,“先赊着,鸡卖了再还。”
话不多,却句句稳妥。
晚饭桌上,气氛终于松快了些。
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 —— 母亲下午刚摸的三枚,比寻常土鸡蛋略大,蛋壳深红褐色。炒出来金黄油亮,香气一上桌就勾人。
吴建国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眉头微挑:“这蛋…… 味足。”
“比以前香多了!” 母亲点头。
吴鑫吃着鸡蛋,心里那点火星越烧越旺。
照这个势头,蛋和肉都能卖出价。就算三十天凑不齐五万,也能稳住阵脚,让刘富贵明白 —— 他不是在吹牛。
夜里躺在床上,吴鑫把白天的进展捋了一遍。
鸡见起色、树在复苏、水洼暂时安稳。三线并行,虽还弱小,总算都见了苗头。
他摸出手机,点开修真群。
往上一翻,中午时,阵绝真人竟回了消息,正是回应他之前 “遮掩保护” 的思路:
“无心道友以浊水掩迹、恶草避人,因地制宜之巧,令老夫赞叹。你之前提及泉眼之忧,可试「小迷踪阵」极简版 —— 无需灵力,依方位埋九块惑心石,借地脉微动乱人心神,令人靠近即转向、不自觉绕行。”
“凡俗无惑心石,可用磁石、赤铁矿代之,效减十之八九,仍能扰。阵图附后,需常调方位,久则失效。”
下面紧跟着一张手绘图,九个点位,埋设深浅、朝向一目了然。
惑心石、磁石、赤铁矿……
吴鑫猛地坐起身。
磁石!他小时候在后山捡过几块黑石头,能吸铁钉!
红褐色沉甸甸的石块,后山也常见!
若按阵图布下,水洼就能再罩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来人靠近就迷糊转向,再也没法轻易摸到水边!
他立刻翻身下床,摸进堆放杂物的偏房。
灰尘扑面,蛛网满头,翻找半天,终于在破箩筐底下翻出几块黑沉沉的石头 —— 往钥匙上一靠,“嗒” 一声吸住。
是磁石!
又翻出五块红褐色沉甸甸的石块,虽不能确定是不是赤铁矿,颜色分量都对得上。
抱回屋一数:磁石三块,红褐石五块,还差一块。
明天一早上山再找。
藏好石头,他躺回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阵图:
八点外环,一点中心,埋深一尺,顺着水流山势……
地脉他不懂,但照着水流、山势摆,总不会错。
想着想着,睡意袭来。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疯狂狗吠猛地把他拽醒。
不是一只,是一群,从村头吼到村尾,叫声凄厉恐慌。
吴鑫腾地坐起,心脏狂跳。
摸黑走到窗边,月色清亮,后山方向一片漆黑,可那狂吠,正是从山脚传来的。
出事了。
他飞快穿衣,抓起门后柴刀,压低声音对屋里喊:“爸、妈,别出来!”
拉开院门,他贴墙疾走。
村头已有几家亮灯,有人探出头张望。狗吠、脚步声、呵斥声,全堆在后山脚下。
是刘富贵的人!
他们今晚真敢硬闯!
吴鑫牙关一咬,不要命地往山上冲。
山路崎岖,黑夜中树枝抽脸、碎石绊脚,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在他们前面,护住水洼!
快到地方时,山下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妈的,什么味儿这么冲!”
“小心点,那小子肯定设套了!”
“别废话,老板说了,今晚必须把鱼捞走!”
吴鑫立刻躲到巨石后,喘着粗气探头。
四个黑影打着手电,已经近水洼,臭蒿味让他们皱着眉捂鼻子,却依旧硬往前冲。
手电光落在浑浊的水面上。
完了。
吴鑫心一凉。
他一把柴刀,对方四个人,还有网有桶,硬拼就是送死。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银鳞鱼被捞走?
就在这一瞬,最前面那人脚下忽然一绊 ——
哎哟!
惨叫一声,手电飞出去砸在石头上,瞬间熄灭。
“谁他妈设的绊脚线!”
是他之前布的预警细线!虽被破坏大半,还剩一截!
“小心!路上有机关!” 另一人拿手电照地。
就在这时,侧边一人突然惊疑不定:“不对…… 这路…… 我们刚才是从这儿上来的吗?”
“一条直路,怕什么!”
“不是…… 你看那棵树,刚才明明不在那儿!”
手电光乱晃,树影幢幢,本就被他按阵绝真人心法改动过的路口,在黑夜、怪味、心慌三重加持下,彻底变得面目模糊。
方向感,乱了。
吴鑫心口猛地一亮 ——
机会!
他不能硬拼,但能吓,能乱,能拖!
抓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几人侧后方的密林狠狠一扔 ——
扑通!
石头砸进灌木丛,惊起一片飞鸟扑棱声。
“谁?!”
四人吓得一哆嗦,手电齐刷刷照向黑暗。
吴鑫趁机猫腰窜出,沿熟悉小径绕到水洼上游竹林。这里居高临下,能看清全场。
那四人已经乱了阵脚,背靠背乱照,早已没了来时的嚣张。
吴鑫蹲在竹林边,盯着水里若隐若现的银光。
鱼苗受惊,全躲进深水区。
他忽然摸出怀里布包着的那几块石头 —— 本是明天布阵用的。
来不及布阵了,死马当活马医!
他抓起一块磁石,对准水边泥地,狠狠掷出 ——
啪!
声音不大,却像炸雷惊着了那几人。
“在那边!有人!”
吴鑫不管,第二块红褐石扔向另一头。
啪!
“有埋伏!他们不止一个人!”
四人彻底慌了神。怪味、迷路、暗处飞石、看不见的对手…… 恐惧一层层堆到顶。
吴鑫心一横,压着嗓子,把声音放得粗哑、阴沉,对着竹林深处一字一顿拖长:
“滚 —— 出 —— 去 ——”
声音在空山夜林里回荡,混着竹叶沙沙声,阴森刺骨。
四人浑身一抖,手电都快拿不稳。
“鬼、鬼啊!”
“快走!这地方邪门!”
“回去告诉老板!”
再也顾不上捞鱼,连滚带爬掉头就逃,惨叫、绊倒声、哭骂声一路远去,很快消失在黑夜深处。
吴鑫瘫坐在竹林边,浑身冷汗,握石的手还在抖。
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山林重归寂静,只剩风吹竹叶轻响。
他慢慢起身,走到水畔。
浑浊水面下,点点银光重新浮上来,危险好像从未发生。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又望向山下逃跑的方向。
今晚是吓退了。
可刘富贵那种人,只会更疯、更狠、下次来人更多。
必须尽快布阵。
必须把鸡养得更快。
必须让树早点活起来。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弯腰捡回扔出的石头,擦净泥污。
最后望了一眼恢复平静的水洼,转身,一步步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