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肥第五天,柑橘林深处那十几棵树依旧没什么起色。树皮还是暗沉的褐色,之前冒出的微弱芽点也未见舒展,只是彻底止住了枯死的势头。吴鑫每天都去看,心像悬在半空的石头,沉甸甸落不了地。
可后山那方小水洼,却接连爆出奇事。
银鳞鱼苗居然变多了。
头一天还只有米粒大的一两条,缩在石缝里不敢露头。到第五天,吴鑫蹲在水边一数,清清爽爽十几尾!个头也蹿了一圈,长到小指甲盖大小,在水里轻灵穿梭,背脊上那层细腻银光被阳光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更怪的是水。
依旧清澈,却清得发亮,水底鹅卵石覆上一层鲜嫩青苔,水草也冒了尖,在水里柔柔招摇。连空气里那股山涧常有的土腥气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新,像雨后深山的味道。
吴鑫看得心惊。
这废丹的效力,在水里竟比土里还要霸道。
他不敢久留,记下变化匆匆离开。心底那点 “高端稀罕物” 的念头,被这几尾银光一撩,像火星溅进柴,“腾” 地烧了起来。
屋后菜地的变化,更是藏不住了。
那几棵被他点过药粉的白菜萝卜,简直像脱胎换骨。第五天清晨,吴鑫一走近就愣住 —— 白菜叶片完全舒展,不再蔫黄发皱,而是油绿发亮,叶脉粗壮,肥厚得能掐出水;萝卜缨子支棱挺拔,绿得发黑,露出土外的一小截茎雪白水嫩,看着就喜人。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母亲刘桂芳。
晌午她去菜地拔菜,一眼就盯住那几棵 “异类”,声音都发颤:“他爸!快过来!”
吴建国叼着烟走过来,眯眼一瞧,当场怔住。
种了一辈子地,他一眼就看出邪门 —— 不是疯长,是好得不正常。旁边的菜还蔫头耷脑,这几棵就像吞了仙丹。
“怪了……” 吴建国蹲下身,捏了捏菜叶,又搓了搓泥土,“这土…… 也松快多了。”
吴鑫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从屋里出来,装作刚睡醒:“爸,妈,咋了?”
“鑫娃你看!” 刘桂芳拉着他,又惊又喜又怕,“这才几天,咋长这样了?前几天不还快死了吗!”
吴鑫强装镇定,凑过去扫了眼:“是挺旺…… 可能这块地肥,或者我前几天顺手多浇了回水?”
“浇水能浇成这样?” 吴建国一眼看穿,盯着儿子,“你是不是偷偷弄了啥?”
吴鑫后背冒冷汗,脸上却绷得纹丝不动:“我能弄啥?化肥都买不起。就是这块地脾气好,这几棵菜命硬。”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吴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闷头抽了口烟:“长得旺是好事,拔一棵炒了,尝尝味儿。”
中午,那棵最肥的白菜下了锅。
菜一入油,香气立刻炸开 —— 不是普通白菜的青涩,是清甜混着鲜爽,勾得人直咽口水。
菜端上桌,一家三口谁都没先动筷子。
翠绿油亮,看着就馋人。
吴建国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动作忽然顿住。他抬头看向吴鑫,眼神复杂得厉害。
“爸,不好吃?” 吴鑫心提到嗓子眼。
父亲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细细品完,长长吐出口气:“这菜…… 邪门。”
刘桂芳也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这哪是白菜?又甜又鲜,还有回甘!”
吴鑫自己也尝了。
入口脆嫩,汁水饱满,鲜甜直冲头顶,咽下去许久唇齿仍有余香。这绝不是凡品。
“可能…… 品种好?” 他只能含糊搪塞。
“品种好个屁!” 吴建国把筷子一拍,盯着他,“这菜种了十几年,啥成色我能不知道?鑫娃,跟爸说实话,你到底弄了啥?”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剩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吴鑫知道瞒不住了,至少瞒不住父母。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直视着两人:“爸,妈,我确实弄了点东西。是我大学跟一位老教授求的土方子,说是能改良土质,我回来偷偷试了试,没想到这么猛。”
这是他能编出最稳妥的说法 —— 老教授、大学、秘方。
在父母眼里,这比 “天上掉仙丹” 可信一百倍。
吴建国脸色缓和了些,眉头依旧紧锁:“啥方子?有毒没?能乱用?”
“生物制剂,天然的,我试过,没毒。” 吴鑫尽量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解释,“但这事必须瞒住,尤其不能让刘富贵知道。他要是晓得咱有这手段,后山那地,更抢不回来了。”
刘桂芳连连点头:“不说!妈烂在肚子里也不说!”
吴建国沉默片刻,沉声问:“这方子…… 能用在柑橘树上不?”
“我在林子深处试了几棵,” 吴鑫老实回答,“树比菜慢,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慢就慢,总比全死了强。” 吴建国又点上一支烟,烟雾里,他看着儿子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希望,“鑫娃,三十天五万,不是闹着玩的。你这方子,稳不稳?”
“爸,信我。” 吴鑫握紧拳头。
吴建国没再多言,只重重一拍他肩膀,力道大得让吴鑫晃了晃。
那盘白菜,被吃得净净,连菜汤都拌了饭。
刘桂芳望着空盘子,喃喃自语:“这菜要是拿到镇上…… 得多卖两毛钱吧。”
吴鑫心里猛地一动。
两毛?
若是卖给识货的人,两块、二十块都不止!
可他现在没产量,没门路。
当务之急,是把秘密死死捂住。
然而,泼出去的水,哪还收得回。
当天深夜,吴鑫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急促的狗吠惊醒。
叫声来自后山,慌慌张张,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蹑手蹑脚摸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月色皎洁,院子一片亮堂,后山却黑黢黢一片,树影幢幢,什么也看不清。
他在窗边站了许久,狗吠渐远,山林重归死寂。
可吴鑫心里那弦,彻底绷紧了。
有人上山窥探。
第二天一早,他没直接去施肥点,先在周围绕了一圈。
果然,几十米外的小路上,留着新鲜脚印 —— 不止一个,至少两三个人。足迹凌乱,在附近徘徊许久,还折断了不少树枝。
有人来探过山了。
吴鑫后背发凉。
还好试验点遮掩得好,树木变化又慢,暂时没暴露。他不敢久留,匆匆查看一眼便下山。
路过水洼时,他特意绕过去一看 ——
水边湿泥上,同样有新鲜脚印,还有一个烟头。
吴鑫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是刘富贵的人。
肯定是他。
回到家,他坐立难安。父母下地活,屋里只剩他一人。他拿出手机,想看看修真群有没有动静,手指悬在屏幕上,却一片茫然。
直接问阵绝真人要防护阵法?太突兀。
他现在只剩 750 积分,能换到什么?
正烦躁,手机突然一震。
QQ 消息弹出 —— 来自修真学术研讨群。
居然是阵绝真人的专属私信!
“无心道友,前你所提‘疏导’之法,老夫一试便见效!以吸灵玉屑置于坤位周边,淤滞渐消,阵法运转通畅大半。你以凡俗之理解我阵道困局,慧心独具,老夫佩服。今赠你一份早年手记《简易预警、迷踪布置心得》,皆是游历凡俗所记,虽粗陋,于绝灵之地或有小用。盼后多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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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鑫心脏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立刻点开,一份手写扫描文档跃入屏幕。
没有玄而又玄的大阵,全是最落地的布置:
利用山石、树木、藤蔓天然走向,稍加改动,就能形成天然迷踪区;
用石头、竹筒、棉线、铃铛做绊发预警机关,有人路过就响;
用带刺藤蔓、气味冲的野草加强阻碍,让人不愿深入。
最关键的是 ——凡物可替代。
没有灵玉,就用碎瓷、石英砂;
没有阵旗,就挪几块石头、改一改小路走向;
没有灵符,就用鱼线、竹筒、破瓦罐。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救命稻草!
吴鑫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立刻翻出家底:母亲纳鞋底的粗棉线、父亲补渔网的旧尼龙线、几只生锈的旧羊铃、一把柴刀、一柄小铲。
下午,他借口查看柑橘,带着东西上了山。
他没去试验点,而是沿着进山主路与岔口,一点点布置。
按手记指点,在视野差、易迷路的路口,悄悄挪动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让道路走向变得模糊;在荆棘丛附近,故意把带刺藤蔓扯到路中间,再移栽几棵气味冲的野蒿。
通往试验点和水洼的隐蔽小径入口,他设下最简易的预警 ——
细尼龙线横拉在路面半尺高,一头系着树枝上的铃铛,一头挂着悬石。
有人一旦绊到线,铃铛响、石头落,动静立刻传开。
所有布置都简陋、隐蔽,乍一看就像山里自然形成的,就算被发现,也只会当是小孩胡闹。
从下午忙到天黑,他才把几处关键节点布完。
累得浑身是汗,手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心里却终于踏实了一点。
下山时,他特意绕去水洼,想再看一眼那些银鳞苗。
刚走近,脚下一滑,踩进泥里。
低头一看,泥里躺着半截烟头 —— 不是他抽的牌子。
烟头旁,一片小小的东西,在暮色里仍泛着柔光。
吴鑫蹲下身捡起。
是一片鱼鳞。
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轻得像羽毛。
椭圆形,边缘光滑,表面覆着一层珍珠贝母般的银光,光线一转,折射出七彩晕彩。
美得不像人间之物。
吴鑫的心猛地一沉。
这鳞…… 是从那些鱼苗身上脱落的?
他想起昨夜的狗吠,想起白天的脚印与烟头。
刘富贵的人,来过水边。
他们看到鱼了?还是只捡到了这片鳞?
冰凉的鳞片攥在手心,寒意一路凉进心底。
秘密,守不住了。
至少,这片银鳞的秘密,快要捂不住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暮色四合,山林死寂。
可他分明感觉,暗处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里。
吴鑫把鳞片贴身藏好,转身快步下山。
必须加快速度了。
刘富贵已经嗅到味,像一匹闻到血腥的狼。
三十天赌约,早已不是还债,而是一场和时间、和恶人的赛跑。
回到家,天已全黑。父母在等他吃饭,桌上依旧简单。吴鑫没胃口,草草扒了几口,说累,便回了房。
关上门,他掏出那片银鳞。
昏黄灯光下,越看越是心惊。
这质感、这光泽,一旦被识货人看见……
他不敢想。
点开修真群,里面一片安静。
他看着阵绝真人、御兽仙子、丹霞仙子的头像,心里动摇。
该不该问?这鱼、这鳞,是不是和修真界有关?
可他不敢。
贸然暴露自己手握奇物,是福是祸,全不可知。
就在这时,手机又是一震。
是信用社小王发来的微信:
“吴鑫,在吗?今天刘富贵来社里了,打听你贷款的事,还旁敲侧击问我们有没有给你批过特种养殖、珍稀物种保护之类的补贴。你小心点,他盯上你了。”
吴鑫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果然。
刘富贵不只是派人夜探,还在从官方渠道查他。
他想什么?
想用政策卡死自己?还是想彻底摸清后山到底藏着什么?
他回了句 “谢谢王哥”,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向漆黑屋顶。
窗外月亮升起,清辉洒进屋里,落在地上一片惨白。
贴身口袋里,那片银鳞,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