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文坐的是清早第一趟城乡小巴。
吴鑫在镇上破旧的车站等候,远远就看见一个瘦高身影跳下车 —— 背着大号登山包,手里拎着一只银色金属箱,头发乱糟糟,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配牛仔裤,一身标准的 “野外考察 + 经费紧张” 模样。
“博文!” 吴鑫挥手。
陈博文眼睛一亮,拖着箱子快步过来,抬手就往他肩上捶了一拳:“老吴!可以啊,回村当山大王了!这地方…… 空气是真净!”
他深吸一口,随即皱起眉:“就是味儿有点怪…… 像焦糊混着草药?”
吴鑫心猛地一紧,只含糊应付:“山里草木杂,气味乱。走,先回家,我妈炖了鸡。”
“鸡?” 陈博文瞬间来了精神,“散养土鸡?那可有口福了!”
回村路上,陈博文滔滔不绝吐槽研究所的压抑、导师的古板、的无聊,满口都是野外考察的兴奋。吴鑫听着,心里那点老友重逢的暖意,很快被现实压得沉甸甸的。
他太清楚了 ——
陈博文是来做科研的,眼里只有样本、数据、异常。
而后山,现在就是个一戳就炸的桶。
到家时,吴建国和刘桂芳已经把饭菜摆上桌,正中一盆鸡汤,油花金黄,香气一屋子飘。这是母亲一大早刚的 —— 那批 “加料” 鸡里,长得最壮的一只。
陈博文半点不客气,坐下连喝两碗汤,赞不绝口:“香!太香了!这肉还紧实!阿姨,您这鸡怎么喂的?”
刘桂芳下意识看向吴鑫。
吴鑫连忙接话:“山里散养,吃虫吃菜,偶尔补点玉米麸皮。”
“不可能。” 陈博文摇头,又夹一块肉细细嚼,“散养鸡我吃过不少,没这么弹,香味也特别,带点清甜味。肯定是喂了特殊东西,或者品种不一样。”
吴鑫心咯噔一下。
这张嘴,也太刁了。
“本地土品种,山好水好罢了。” 吴建国闷声开口,给他夹了块鸡,“吃,别客气。”
陈博文没再追问,但吴鑫看得明白 ——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已经开始打量屋子、打量屋后的山。
吃完饭,陈博文立刻迫不及待要开工。
他打开银色金属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采样管、密封袋、标签纸,还有几台小巧仪器。
“我这次主要采不同海拔、不同植被的土样水样,做微生物和营养元素对比。” 陈博文一边核对设备一边说,“你后山正好,有林、有溪,还有…… 对了,村里人说有个闹鬼的水洼?在哪?带我去,这种地方生态往往最特殊!”
来了。
吴鑫头皮发麻,强装镇定:“都是瞎传,就是个普通水洼,水还有点浑。”
“浑才好!” 陈博文兴致更高,“浑水说明富营养化,或是特殊沉积,正好做对照!走,现在就去!”
吴鑫推无可推,只能硬着头皮领他上山。
一路上,陈博文像个好奇宝宝,走几步蹲下来捏土闻味,摘片叶子对着光细看。
“奇怪……”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脚,盯着路边一片杂草,“这草长势有点太好了吧?这个季节、这种土质,不该这么旺。”
吴鑫顺着一看,心瞬间沉底。
那正是试验点影响扩散的边缘,草色浓绿发黑,明显异于别处。
“可能这块地肥。” 吴鑫只能巴巴应付。
“肥也不会这么不均匀。” 陈博文掏出小本子记几笔,又拿相机拍照,“有意思,必须采样。”
吴鑫后背开始冒冷汗。
他忽然觉得,带陈博文上山,可能是个天大的错。
到水洼边,陈博文望着泛黄水面,眉头一皱:“这水色不对,还有股味。” 他凑近嗅了嗅,“不全是泥腥,还有别的。”
他拿出采样瓶,熟练取表层水、中层水、底泥,一一贴标。又掏出巴掌大的便携式水质检测仪,把探头伸进去。
屏幕数字飞速跳动,几秒后定格。
陈博文盯着屏幕,眼睛一点点瞪大。
“这……” 他抬头看看水,又低头看看仪器,满脸不敢信,“pH 接近中性,偏碱,很正常。但溶解氧高得离谱,电导率异常低,还有活性物质读数…… 这不是净,是活性太强了!”
他连测三遍,结果一模一样。
“老吴,你这水洼底下是不是有泉眼?还是有特殊矿物?这水质比不少矿泉水水源都好!这种活性,我从来没见过!”
吴鑫心跳如鼓,勉强扯笑:“就是山泉水,没污染。”
“不可能!” 陈博文彻底激动,又狂采几瓶水样,挖了一大坨水边泥,“我必须带回所里分析!要是把机理搞清楚,能发一篇好文章!老吴,你这后山,是块宝地啊!”
宝地?
吴鑫心里只有苦笑。
是宝地,也是绝地。
采完水样,陈博文又闹着去柑橘林。吴鑫拦不住,只能提心吊胆领路,生怕他撞进试验点。
还好,试验点在林子深处,陈博文没往里走。
可即便在外围,他还是发现了异常。
“这土……” 陈博文捏起一撮土,在指尖捻开,“颜色、质地,跟旁边完全枯死的区域完全不一样。更松、更润,有机质明显偏高。同一片林,土质差距这么大?”
他蹲下身,仔细扫过几棵树,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树:“老吴你看!新芽!虽然小,但真的是新芽!这树没死透!”
吴鑫一看,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那正是他之前撒过丹药粉的树,嫩芽已经冒出米粒大,嫩绿扎眼。
“不止这棵!” 陈博文又接连发现几棵,“靠近这片异常土区的,全都有回活迹象!这不科学!柑橘黄龙病是系统性绝症,一旦发病整片毁灭,本不可能自然恢复!除非 ——”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盯住吴鑫:
“除非有外源预!老吴,你是不是对这片林子做了什么?特殊菌剂?土壤改良?”
吴鑫被他看得后退半步,喉咙发。
陈博文太敏锐了。
骗村民、骗父母的那套话,在专业人面前,一戳就破。
“我…… 就是自己瞎配了点肥料,死马当活马医。” 吴鑫只能半真半假硬撑。
“自己配的肥料?” 陈博文眼睛更亮,“什么成分?怎么配?效果这么猛!老吴,你这要是能搞清楚,能帮多少果农!”
吴鑫头皮发麻,连忙摆手:“真就是瞎试,没谱,不能当真。”
“怎么不当真?效果摆在这!” 陈博文拍着他肩膀,“老吴,你这条路有搞头!这样,你那些肥料、养鸡的方子,给我取样行不行?我用所里检测资源跟你换!数据真漂亮,我帮你写报告、申请扶持资金都有可能!”
扶持资金?
吴鑫心里一动。
这正是他现在最缺的。
可风险……
一旦让陈博文深入分析,丹药粉、改良水、饲料里的秘密,还藏得住吗?
他正犹豫,陈博文手机响了。
几句 “嗯、啊、好”,挂了电话,脸立刻垮下来:“所里催了,让我尽快送样回去,还有会要开。”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满箱样品,满脸舍不得:“老吴,我得走了,赶下午车回省城。但你这儿,我肯定还来!太有意思了!你那些土方子,一定给我留样,我下次来取!还有这水、这土、这鸡…… 我必须好好研究!”
吴鑫松了口气,又莫名一空。
人走了,暂时安全;可那份近在眼前的帮助,也断了。
送到村口等车,陈博文还在兴奋规划下次采样。车来,他跳上去,从车窗探出头喊:
“老吴,撑住!你后山绝对有戏!等我消息!”
车子扬起尘土,消失在路尽头。
吴鑫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陈博文的到来,像块石头扔进死潭,激起了涟漪,也搅乱了所有安稳。
路过村口小卖部,几个老头凑在一起嚼舌,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进耳朵:
“看见没?省里来人了!小汽车拉来的!去吴家了!”
“是不是查那个鬼水洼的?”
“我看像!穿得文绉绉,拎着箱子,肯定是专家!”
“这下吴鑫要倒霉了,搞邪术把专家都招来了!”
吴鑫脚步没停,心里只有冷笑。
专家?
陈博文要是专家,也是来抢 “发现” 的专家。
回到家,父母迎上来,满脸忧色。村里的流言,他们也听见了。
“鑫娃,你那同学…… 没看出啥吧?” 刘桂芳小声问。
“看出点东西,但他只当是土质好、水质好。” 吴鑫低声道,“暂时没事。”
吴建国抽着烟,缓缓开口:“省里来人,是好事,也是坏事。刘富贵那边,多半更坐不住了。”
话音刚落,吴鑫手机猛地一震。
QQ 提示 ——
丹霞仙子发来专属红包!
他几乎是手抖着点开。
“无心道友‘猛火催生’之思,虽险,绝境中或可一搏。此炉清心丹焦糊废渣,药力散尽,唯余燥烈火毒,于灵植是剧毒,于凡木…… 或如你所言,可激残存生机,作回光返照。切记:用量务必极微,混大量凡土稀释,施于际,绝不可以沾叶。此乃虎狼药,用之不当,木立枯。赠予少许,慎之,慎之!”
系统提示:你领取了【清心丹焦糊废渣】×1。
吴鑫手心一沉。
一小撮黑乎乎、像烧焦木炭碎末的东西,静静躺在掌心,入手微温,焦糊味里带着一丝辛辣。
猛药,到手了。
他紧紧攥着这撮废渣,望向窗外。
夕阳把枯败的柑橘林染得一片血红。
是稳妥等鸡出栏,赌陈博文那边的机会?
还是铤而走险,用这虎狼药,搏一把柑橘树 “回光返照”、提前活过来?
他想起刘富贵阴鸷的眼神,想起村民的指指点点,想起父母渐佝偻的背影。
没有时间犹豫了。
“爸,妈。” 他转过身,声音异常平静,“我晚上再上一趟山。”
吴建国看着他,又看了看他紧握的拳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沉默几秒,只点了点头:“小心点。”
刘桂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夜幕落下,吴鑫揣着那撮焦糊废渣,再次摸进后山。
这一次,他没去水洼,没去鸡棚,径直钻进柑橘林深处,走向那些在黑暗里沉默而立的枯树。
月光很淡,林子里漆黑一片。
但他不需要光 —— 他记得每一棵撒过药粉、已经透出一丝生机的树。
蹲在一棵树下,他拿出那点废渣,只有小指甲盖大。
按丹霞仙子的警告,他只用指甲刮下比芝麻还小的一丁点,混进一大捧普通土,反复搅匀,直到黑色几乎看不见。
然后在树四周挖四个浅坑,每坑撒一点点混合土,覆土,浇水。
做完一棵,再换下一棵。
一共十棵 —— 全是之前已经冒芽、最有希望活过来的树。
每一棵,他都用同样微到不能再微的剂量。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用,更不知道会不会直接把树烧死。
但他更清楚 ——
如果什么都不做,三十天后,他可能会失去一切。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上,背靠冰冷树,浑身被冷汗浸透。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声、虫鸣,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抬头,透过稀疏枯枝,天上几颗星星模糊不清。
三十天赌约,第十八天。
夜还很长,路,还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