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银鳞,在刘富贵手里翻来覆去,攥了整整一夜。
书房只亮一盏台灯,昏黄光晕落在鳞片上,漾开梦幻般的七彩流光。薄如蝉翼,却韧得掐不出痕迹,凑近一闻,清冽水汽里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沁人心脾。
刘富贵玩过玉、盘过核桃,家里供着翡翠观音,也算见过世面。可这片小小的鱼鳞,却像猫爪挠心,让他坐立不安。
这绝不是凡物。他敢拿全部身家赌。
天不亮,他就把镇上八十多岁的孙老中医请上门。老爷子退休前是县中医院坐堂大夫,见多识广,戴着老花镜把鳞片对着光看了半晌,又用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闭目咂摸许久,再睁眼时,浑浊的老眼里闪过惊疑。
“富贵,这东西…… 你从哪弄来的?”
“山里捡的。孙老,您看这是什么鱼的鳞?”
孙老爷子摇头:“认不得。我行医一辈子,药典记载、民间入药的鱼鳞不下百种,可这片…… 质地特异,暗藏宝光,闻之能清心宁神,本不像凡间之物。倒像古书上说的灵种异兽,早已绝迹。你确定是山里捡的?”
“千真万确。” 刘富贵目光灼灼,“孙老,这玩意儿…… 值钱吗?”
老爷子沉吟片刻,一字一句:“鳞片只是死物,尚且奇异。若能找到真身 ——** 鳞可入药、明目安神;肉必鲜美、大补元气;连它栖息的水,恐怕都非同一般。** 价值…… 不可估量。”
不可估量。
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刘富贵心尖上。
他又托人把鳞片照片发给省城水产研究所的远亲,对方回复得更快,语气满是震惊:“鳞片结构极特殊,多层反光,近似深海珍稀鱼种,但质地色泽完全对不上。数据库无匹配记录,极可能是未记载新种,科研价值极高,更有巨大商业开发潜力!”
新种。
科研。
商业开发。
刘富贵挂掉电话,手指激动得发抖。他走到窗前,望着晨曦中朦胧的后山轮廓,眼神炽热得快要喷火。
吴鑫!一定是吴鑫!
那小子哪里是改良土壤,他是在后山挖到宝了!
邪门的菜、奇异的鳞、突然敢赌三十万的底气…… 全对上了!
什么三十万承包费,什么休闲山庄,跟这宝贝比起来,连屁都不是。
他在书房里快步踱了两圈,猛地停住,灌下一口凉茶,强行压下沸腾的贪欲。
不能急。
现在还不能明抢。吴鑫必有防备,宝贝是什么、有多少、藏在哪,他还没摸清。一旦打草惊蛇,被转移、被毁掉,就鸡飞蛋打了。
温水煮青蛙。慢慢来。
他叫来手下,声音压得极低:
“加两个人,十二时辰盯死吴家。吴鑫去哪、见谁、做什么,一字不漏报给我。后山继续探,但别暴露,尤其盯住那片水洼,看清楚到底是什么鱼。”
“老板,那小子在路上布了绊线、铃铛,昨晚二狗差点中招。”
刘富贵嗤笑一声:“雕虫小技。让人机灵点,带柴刀,该清就清,弄成自然碰断的样子,别让他察觉。”
“是!”
“还有 ——” 他补充道,眼里闪过阴狠,“去镇上找几个嘴快的,把话放出去。就说吴鑫在后山私养外来怪鱼,破坏生态,还偷偷倒药水,把水污染了,鱼都长畸形了。说得越吓人越好。”
手下眼睛一亮:“明白!坏他名声,让全村都防着他!”
“去吧。手脚净点。”
谣言像长了脚,半天工夫就传遍全村。
“吴家那小子养怪鱼!鳞片跟银子一样!”
“半夜往水里倒黑水,都冒泡了!”
“别把山里水源污染了,那鱼肯定有毒!”
“为了还债,啥邪门玩意儿都敢搞!”
话传到吴家时,吴鑫正蹲在菜地看白菜。
刘桂芳从外面冲回来,脸色发白,拉着他就往屋里拽,声音发颤:“鑫娃,外面都炸锅了!刘富贵这是要把咱往死里啊!”
吴建国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握着烟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吴鑫心猛地一沉。
他料到刘富贵会动手,却没想到这么快、这么毒。
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让他成全村公敌。到时候,种什么、养什么,都没人敢碰,甚至直接被举报查封。
“妈,别急。” 吴鑫强迫自己冷静,“鱼是有,但我没下药,鱼也没毒。清者自清。”
“清啥清!” 刘桂芳急得抹泪,“三人成虎!真闹起来,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吴鑫咬了咬牙。母亲说得对,乡下名声比命还重。刘富贵这是断他基。
“爸、妈,这事我来处理。” 他站起身,拿起柴刀和小网兜,“你们就当没听见,该啥啥。我弄的那些菜,先别往外拿,自己吃。”
“那你……” 吴建国声音沙哑。
“我上山看看。”
一路上,村民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窃窃私语。吴鑫目不斜视,径直往后山走。
他先去柑橘林试验点 —— 还好,预警绊线没被碰,十几棵树的芽点更饱满了,淡绿隐隐透出。
有戏。心里稍安。
转身往水洼走,他放轻脚步,躲在树后探头一看 —— 水面平静,银光点点,鱼苗又多了些,最大的已有花生米大。
刚要出去,旁边灌木丛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
有人!
吴鑫瞬间屏息,缩回身,悄悄探出头。
十几米外的树丛后,两个黑影蹲着,正举着望远镜往水洼看。
是刘富贵的人!
“看!又一条!真漂亮,捞上来得值多少钱?”
“老板说了,先盯死,摸清底,连窝端。”
吴鑫怒火往上冲,却死死压住。硬拼吃亏,一闹开,秘密就彻底曝光。
他悄然后退,绕路下山。
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破灭 —— 刘富贵不仅知道银鳞鱼,还在夜蹲守,摆明了要抢。三十天赌约,他恐怕连十天都不想等。
回到家,吴鑫把自己关在屋里。
硬保,保不住;转移,没地方藏;藏起来,鱼在水里,抽不、盖不住。
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简易预警迷踪心得》,他猛地一震。
阵绝真人说的是藏形、误导、遮掩。
那水洼,能不能 “假装普通”?
让水变浑、让草不乱长、让银光不扎眼……
反着用废丹的效力,把异象压下去!
他立刻点开 QQ,找到御兽仙子,咬牙送出 100 积分,附言写得恳切至极:
“仙子在上,晚辈急难。前用微量促生物入凡洼,致鱼苗鳞泛微光,引来俗人窥探。欲暂掩其异,使如寻常鱼,不伤其命,只求避祸。绝灵之地无策,望仙子指点缓药敛光之法。晚辈无心道人叩首。”
发送。
等待的每一秒都难熬。
直到傍晚,手机终于一震 ——
御兽仙子的专属红包!
“无心道友,促生过盛易招祸。可取陈年石灰少许,或溪底淤泥沙曝晒三,撒入水中,可吸附药力、暂浊水体,鱼苗鳞光自敛。仅能撑数,分量切记不可过。水边可种臭蒿、刺藤,以气味障目,俗人多避之。此为治标,速寻长久之法。”
附赠《低阶生灵气息遮掩小术(凡俗简版)》。
吴鑫大喜过望,连声道谢都顾不上,立刻行动。
石灰没有,河淤现成。他扛起铁锹,去溪底挖了半簸箕黑泥,摊在院里暴晒。
又上山挖来臭蒿、野蔷薇刺藤,直奔水洼。
傍晚蹲守的人松懈,他趁机摸上山,确认无人,便从上游把晒得半的河淤均匀撒入水中。
清水一浑,银光立刻模糊。
再在临水一侧种下臭蒿与刺藤,刺鼻气味散开,正好挡路遮眼。
做完这一切,天色暗透。
浑浊水面下,银影恍惚,不再扎眼。
希望能拖几天。
回到家,晚饭气氛凝重。
快吃完时,吴建国忽然放下碗,盯着他:“山上的鱼,你打算咋办?”
吴鑫一顿:“先遮掩,能挡一阵是一阵。”
“挡不住。” 吴建国声音沉得像山,“刘富贵那人我太懂,盯上的东西,不抢到手不算完。你这点把戏,瞒不久。”
吴鑫沉默。父亲说得一点没错。
“爸,那你说咋办?”
吴建国装上一锅烟,点燃,吸一口,缓缓吐雾:
“三十天五万。靠几条鱼、几棵菜,不够。”
“柑橘树……”
“太慢,等不起。” 父亲打断。
吴鑫心一沉。
全都对,可他还能怎么办?
吴建国抬眼,看向屋后:“你那方子,除了菜、树、鱼,还能用在别的身上不?”
吴鑫一愣:“爸,你是说……”
“鸡。”
吴建国吐出两个字,“你妈年前抱了十三只鸡崽,半大不小,病恹恹的。你那方子要是能让鸡长快些、精神些……”
养鸡!
吴鑫眼睛 “唰” 地亮了。
对啊!鸡周期短、见效快、不扎眼!就算长得好,也能推说是品种好、喂得细心!
“我试!我今晚就试!”
“要试就快。” 吴建国磕了磕烟灰,“真能成,这批鸡赶在赌约前卖掉,就算不够五万,也能顶一大半。至少让刘富贵知道 —— 你不是靠撞大运。”
这一针,打得稳稳当当。
夜深人静,吴鑫溜进鸡棚。
十三只半大土鸡,毛乱神散,缩在角落打盹。他拿出剩下的特种肥粉末,心里掂量 —— 这是给植物用的,鸡能吃吗?
想起御兽仙子说废渣可喂凡兽,只是要极稀。
他只用指甲尖挑了针尖一丁点,溶进鸡的饮水碗里。
一只胆大的鸡凑过来,喝了一口,顿了顿,接着连喝几口。其他鸡也围了上来,一碗水很快喝光。
没有异常。
吴鑫退出鸡棚,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水洼、柑橘、菜、鸡…… 三线齐走。
三十天,五万。
成败,在此一举。
窗外月朗星稀,后山轮廓如蛰伏巨兽。
水洼浑浊的水面下,鱼苗似有些不安,游得急促。
最大那一尾,已长到瓜子大小,猛地一摆尾,扎进水底阴影里 ——
那里,在浑浊之下,正隐隐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