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被绑在后院的那个人醒了。
季言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从井里捞回来的那把生锈匕首。他把匕首擦了擦,铁锈下面隐隐露出一点冷光。昨晚把这东西扔进井里之后他后悔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手里没件趁手的家伙,等于把脖子伸出去给别人砍。
所以他天没亮就爬起来,用绳子系了个套,从枯井里把匕首捞了上来。
地上的人悠悠转醒,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石灰粉的灼痛让他惨叫起来,眼睛睁不开,只能用手胡乱地揉。他的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脚也被捆着,整个人像条搁浅的鱼在青砖地上扑腾。
"别揉了。"季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石灰粉揉进眼睛里会瞎。"
那人动作一僵,果然不敢再揉了。他仰起脸,糊满白灰的眼皮红肿得像两条蠕虫,缝隙里渗出泪水,看得人头皮发麻。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石灰粉灼烧喉咙后的嘶裂,"这铺子……这铺子不是老赵管的吗?"
老赵。季言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老赵是谁?"季言问。
那人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明显不想说。
季言没追问。他低头看了一眼从这人怀里搜出来的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他嚼碎咽了,但内容他记得一清二楚。"城南尾巷末铺,三长两短,取匣归还。"这里面有一个关键信息:取匣。但地砖底下没有匣子,只有匕首和纸。
两种可能。第一,匣子早就被人取走了,留在地砖底下的是剩下的东西。第二,匣子从来就不在这块砖底下,而是在别的地方。但不管哪种可能,都跟眼前这个街头混混没有太大关系——看他这副打扮和反应,顶多是个跑腿的,不可能知道核心机密。
季言失去了继续审问的耐心。这人知道的不比他多多少,留着只会是个麻烦。
"我数三个数。"季言站起来,用匕首拍了拍这人的脸颊,铁锈味混着石灰的辛辣气扑在那人鼻尖上,"你自己把绳子解开,从后门滚出去。不许回头,不许喊叫,不许跟任何人提今天的事。做不到的话——"
他把匕首的刀刃贴在那人的耳朵上,凉凉的铁器贴着皮肤缓缓滑动。
"——我削的不是头发。"
那人浑身一抖,拼命地点头。
季言把匕首收起来,走到前厅,把后院的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肾上腺素彻底退去之后,浑身上下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酸软,后脑勺一阵阵地跳着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上辈子在写字楼里坐了十年,最大的体力劳动就是搬桶装水。穿越两天不到,他已经烧过人、砸过人、搜过身,下一步估计就得学会人了。
季言自嘲地笑了一下,转身往柜台走。
"哥。"
沈惊鹤从柜台底下钻了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躲回去了,姿势跟昨晚一样,半趴着,膝盖和手肘磨在硬邦邦的木板上,一声不吭。他抬头看季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昨晚到现在就没怎么合过,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一丝疲态。
"那人呢?"沈惊鹤问。
"放了。"
沈惊鹤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说话。但季言注意到他的目光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危险。
"别担心,那种货色翻不了天。"季言走到柜台前坐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咔吧咔吧地响。他从怀里摸出昨晚买的馒头——还剩半个,已经冷透了,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得嗓子发紧。
沈惊鹤站在柜台外面,眼睛盯着季言手里的半个馒头。
季言把剩下的全递给他:"吃吧,一会儿出去买热的。"
沈惊鹤接过去,没有立刻吃。他把馒头攥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哥,刚才那个人……不是好人。"
"我知道。"
"放了会来找麻烦。"
"所以得让他知道麻烦找不起。"季言靠在柜台上,语气平淡,"这种人叫欺软怕硬。你比他硬一分,他就怕你十分。你比他软一分,他就蹬鼻子上脸。"
沈惊鹤没再说话,低头一口一口地啃那半个冷馒头,嚼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嚼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季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刚才那句"放了会来找麻烦"说得不太对劲。不是措辞不对,是语气不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不像是担忧,更像是……遗憾。
像是他觉得不应该放,应该直接解决掉。
季言把这个念头甩了甩,没往深了想。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天光彻底亮了。季言正盘算着出门买锁和吃食,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混着骂骂咧咧的吆喝。
"就是这间!姓刘的婆子说的,城南尾巷末铺,新来的哥儿不老实!"
季言的眉头猛地一跳。
沈惊鹤已经无声地缩到了柜台后面。
门被"砰"地一声踹开了。三个壮汉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膀大腰圆,手里拎着一木棒,一脸横肉上挂着不屑的笑。后面两个瘦些,但看着也不是善茬,一个攥着拳头,一个手里捏着把生锈的菜刀。
络腮胡子扫了一圈破败的铺子,目光落在季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一声:"就你?刘婆子说新租客是个哥儿,我还以为多水灵呢,就这?"
季言坐在柜台后面,没动。
他的心跳在腔里重重地撞了两下,但脸上没有表情。三个人,一个拿棒子,一个拿菜刀,一个空手但体格最大。硬拼不行——他现在这副身体,打一个都够呛,何况三个。但他前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地痞流氓上门收保护费,套路都差不多:先骂,再吓,看你怕了就狮子大开口,看你不怕就动手,看你动手厉害了就跑。
关键是第二步到第三步之间的转换——你得让他们在"吓"的阶段就觉得你不怕,让他们在动手之前就犹豫。
"有事?"季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有事?"络腮胡子把木棒往肩上一扛,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了两步,"这铺子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二十两。"
"二十两?"络腮胡子笑得更大声了,"刘婆子可跟我说了,这铺子以前死过人,不净。你一个外来的哥儿,带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住这种地方,不怕半夜被鬼掐死?"
季言的眼神冷了一度。
"所以呢?"
"所以刘婆子让我来帮你。"络腮胡子的笑容里透出一股子阴狠,"这铺子不安全,你退了,银子刘婆子退你十八两,我们哥仨帮你搬东西,不收你跑腿费。够意思吧?"
十八两。二十两买的,退十八两,白赚二两,还白得一间铺子。算盘打得噼啪响。
季言靠在柜台上,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勾了一下,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绕过柜台,走到络腮胡子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三步远,季言比络腮胡子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一点惧色都没有。
"刘婆子让你们来的?"
"对。"
"给了多少银子?"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下意识答了:"一两。"
"一两银子让你们三个人跑一趟。"季言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挺便宜的。那我问你们一个事——刘婆子给你们说这铺子死过人,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们,这铺子以前是什么的?"
络腮胡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窑子。"季言替他回答了,"十几年前的窑子,死过人的窑子。你们三个大老爷们儿大清早跑到窑子里来,不嫌晦气?"
络腮胡子的脸色变了。在这种地方,窑子的名头确实不好听,尤其是死过人的窑子。
"少他妈废话!"络腮胡子把木棒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退不退?不退别怪老子不客气!"
季言没退。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把手伸到背后,从腰间摸出了那把生锈的匕首。
匕首很旧,刀身裹着铁锈,看着像个破铜烂铁。但季言握着它的手很稳,刀尖朝上,对准了络腮胡子的脸。
"你——"络腮胡子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季言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把匕首举到络腮胡子面前,然后用刀尖对准了他头顶那一撮粗硬的头发。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削一萝卜。
铁锈斑驳的刀刃贴上头发,轻轻一刮。
"嚓。"
一撮头发落在地上。
络腮胡子浑身一僵,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撮头发,又抬头看季言手里的匕首,瞳孔微微收缩。
那把匕首虽然锈迹斑斑,但削头发的刀口处闪着一丝冷光——不是铁锈的光,是刃口的光。这把刀虽然旧,但被磨过,有人保养过。削头发的时候净利落,没有拉扯,没有钝感,像一烧红的铁丝穿过黄油。
这种手感,不是破铜烂铁能有的。
"回去告诉刘婆子。"季言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铺子是我花二十两银子买的,契书在我手里。她要是觉得亏了,可以去衙门告我。要是觉得告不动,就别来找我麻烦。"
他顿了顿,把匕首往下一压,刀尖对准了络腮胡子的眉心。
"再敢来——"季言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削的不是头发。"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后面那个拿菜刀的瘦子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响亮。络腮胡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着季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意。只有一种很淡的、很平静的漠然。
像在看一只蚂蚁。
这种眼神比愤怒更可怕。愤怒说明你在乎,漠然说明你本不把他当回事。
"走!"络腮胡子哑着嗓子吼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另外两个比他跑得还快,三个人撞在一起差点摔在门槛上,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巷子口。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季言站在门口,把匕首收进腰间,低头看了看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攥了攥拳头,把手汗在衣裳上擦了擦。
"哥。"
沈惊鹤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他站在前厅的灰尘里,看着季言的背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季言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是光。
很亮的光。像暗室里突然被人推开了一扇窗,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了墙上那片常年见不到光的角落里。
他看着季言腰间那把生锈的匕首,又看着季言的背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季言回过头,看见他那副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
沈惊鹤摇了摇头,低下头去。
但他攥着衣角的手指,比之前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