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季言就发现不对劲了。
他端着水盆出门打水,刚拐出牛家巷的巷口,就看见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正跟卖早点的老汉说话。老汉满脸堆笑地朝牛家巷的方向指了几下,差役点了点头,拔腿就往巷子里走。
季言端着水盆站在墙,心跳漏了一拍。
昨天那个瞎子。
他当时没当回事,但那瞎子转身走的方向是衙门,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这会儿衙门的人就摸到巷子口了,时间对得上。不管那瞎子去告了什么,跟自己脱不了系。
季言没犹豫,转身回屋,一把拉起蹲在墙的沈惊鹤。
"走。"
沈惊鹤没问为什么。他抬头看了季言一眼,跟着他翻墙出了后院,动作轻得像只猫,连老槐树的叶子都没晃一下。
出了牛家巷,季言拐进人多的主街,混进早市的人堆里。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牛家巷不能回了,押金不要了,搁在屋里的吃食也顾不上了。身上还剩多少银子?昨天租院子押金三百文,买包子酱牛肉花了一百二十文,加上之前给黑医馆的五十两……
等等。
五十两。
季言猛地停住脚步,手按上怀里——那五十两散碎银子还在。他昨晚烧的是大通钱庄的银票,现银一直贴身放着,没动过。五十两折算下来大约七千五百文,够撑一阵子。但光有银子不行,他得有个落脚的地方,而且不能再租偏僻小巷了——太容易被人堵。
他需要一间铺面。
有铺面就有门脸,有门脸就能做生意,有生意就有进账。更重要的是,铺面在主街上,人来人往的,衙门的人就算找过来也不能随便闯。这是他前世当打工人时总结的常识——做事情要选在流量大的地方,曝光本身就是安全。
"饿不饿?"季言低头问沈惊鹤。
沈惊鹤摇头。但他肚子很诚实,"咕噜"响了一声,在嘈杂的早市里不算大,季言听得一清二楚。
沈惊鹤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季言没戳穿他,只说:"先办正事,办完带你去吃顿好的。"
城南最大的牙行叫万顺牙行,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婆子,姓刘,满嘴金牙,笑起来满脸横肉都在抖。季言带着沈惊鹤走进去的时候,刘婆子正嗑着瓜子跟两个伙计闲聊,眼皮都没抬。
"租房还是买地?"
"看铺面。"
刘婆子这才抬眼,目光在季言身上扫了一圈。季言今天还是那件破内衬,脸上带着昨夜没睡好的疲态,看着就是个落魄的穷哥儿。但刘婆子毕竟了这行二十年,眼睛毒,她注意到季言虽然穿得破,腰板却挺得直,说话不卑不亢,手上的指甲修剪得净——这不是讨饭的手。
"铺面?什么价位的?"
"越便宜越好,产权要净。"
刘婆子嗤笑一声,从柜台后绕出来,上下打量季言:"便宜的铺面有,就是地段偏了些。不过——"她的目光落在沈惊鹤身上,眯起了眼,"这位小兄弟是?"
"我弟弟。"
"弟弟?"刘婆子的眼睛在沈惊鹤脸上转了两圈,笑得意味深长,"这年头,哥儿带着来历不明的孩子租房的可不多见。怎么,从哪家主子那里跑出来的?"
季言的眼神冷了一度。
刘婆子没在意,继续道:"铺面我手里确实有几间,但你这情况不好办。官府有规矩,哥儿租铺面得有保人,还得查户籍来历。你这弟弟——"她朝沈惊鹤努了努嘴,"有户籍吗?有路引吗?要啥没啥,我敢租给你,衙门那边不好交代。"
季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不过嘛……"刘婆子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满嘴瓜子味儿差点喷到季言脸上,"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你把这孩子留下来,我给他上个奴籍,就说是我牙行的下人。有了奴籍就有保人,铺面的事儿就好办了。"
沈惊鹤站在季言身后,听到"奴籍"两个字,浑身僵了一下。他的手无声地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季言感觉到了身后那道细微的波动。他没回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笑,是看明白之后的冷意。
"刘婆子。"季言的声音很平,"你在这行了多少年?"
"怎么,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季言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十两,官铸银锭,白晃晃的光在昏暗的铺子里格外扎眼。
刘婆子的眼珠子顿时定住了。
"我季言出门在外,不想跟人扯皮。"季言的手指在银锭上点了点,"产权净的铺面,只要不是危房,地段随便。十两够不够?"
刘婆子的嘴角抽了抽。十两银子买一间铺面,在城南只能买到最差的——偏僻、破败、没人气。但十两现银搁在眼前,白花花的,她了二十年还没见过哪个落魄哥儿能一口气掏出十两。
"够是够……"刘婆子的语气变了,笑脸重新堆上来,"但十两的话只能看城南尾巷那片,冷清,没什么人流量……"
"带路。"
刘婆子愣了一下,随即麻利地收了银子,领着两人出了门。
城南尾巷是整条商业街的尽头,再往后就是护城河了。巷子里冷冷清清,两边铺面大多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发黄的招租告示,被风吹得哗哗响。偶尔有一两家开着,也是卖些不值钱的杂货,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连苍蝇飞到鼻尖上都懒得赶。
刘婆子领着他们走到巷尾,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
"就这间。"她掏出钥匙,捅了半天锁才打开,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季言探头看了一眼。铺面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门脸,后面有一间小院子。但年久失修,墙皮脱落了大半,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角落里结着蜘蛛网。前厅的柜台歪歪斜斜,后院的井沿裂了一道缝,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能直接看见天。
破。真破。
但季言注意到了两件事:第一,这间铺面虽然破,结构却是完整的,梁柱没虫蛀,地基也没下陷,翻修一下就能用。第二,门口虽然偏,但巷子口连着主街,只要铺面收拾出来、挂上招牌,主街的人流量能带过来一部分。
这是他前世做商业选址时总结的经验——位置差不怕,怕的是没有动线。有路连着,就有流量。
"行,就这间。"季言拍板。
刘婆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客官爽快!不过这间铺面的契书上有些讲究,我得跟您说清楚——这间铺面以前是间窑子,十几年前出了条人命,后来就荒了。价钱压得低也是因为这个。您要是不忌讳……"
"窑子?"季言挑了挑眉。
"可不是嘛。"刘婆子啧啧嘴,"听说当年有个姑娘在里面被活活打死,死状可惨了。后来这铺子就一直空着,没人敢租。不过信则有不信则无,您胆子大,这价钱确实是捡漏……"
季言没接话。他又掏出一锭银子,十两,跟刚才那锭并排搁在刘婆子手心里。
"二十两,连后面的院子一起,契书今天过。"
刘婆子捏着两锭银子,手都在抖。这间破铺面她压在手里五六年了,每年光空置就亏不少,二十两卖出去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好好好!契书我这就让人写!"刘婆子把银子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牙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脸上的笑忽然变得古怪起来,"对了哥儿,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这铺子以前死过人,夜里头不净。你一个哥儿带着孩子住,可当心点,别被吓死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季言站在破旧的铺面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身后,沈惊鹤扯了扯他的衣角。
季言回头,看见沈惊鹤盯着那扇掉漆的木门,眉头微微皱着。
"怕了?"季言问。
沈惊鹤摇头。
"那你皱什么眉?"
沈惊鹤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她骗人。"
季言一愣:"谁?刘婆子?"
沈惊鹤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铺面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季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但灰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重物拖过留下的。
"死过人不会只死一个。"沈惊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季言的心跳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两个头的"弟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孩子是从乱葬岗爬出来的,他对死亡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但他没有追问。有些事情,现在不适合深挖。
"进去看看。"季言推开了那扇掉漆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