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麻了"三个字落地,腿上那双手不但没松,反而掐得更紧了。
季言低头,看见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涸的黑血,像十生了锈的铁钉钉在他的裤腿上。
"……你听不懂人话?"
小乞丐不说话。他就那么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季言的裤脚,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踢了太多脚的野狗,好不容易碰见一个不踢它的人,就拼命地想把人绊住。
季言深吸一口气,弯腰去掰他的手。
没掰动。
这小叫花子看着瘦得跟把柴似的,手上力气却大得邪门,跟铁钳一样。季言掰了两下没掰开,反而把小乞丐的手背搓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惨白的嫩肉,渗出细密的血珠。
"嘶——"小乞丐猛地抽了一口气,手上的力道却一分没减。
季言真的服了。
麻子脸老板被烧伤的手还在角落里哼哼唧唧,满屋子焦糊味和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眶发酸。天光已经大亮了,门外隐约能听见巷子里早点摊子的吆喝声,热馒头的甜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勾得人肚子里翻江倒海。
再耗下去不是办法。
"你到底想怎样?"季言压着火,蹲下身,跟小乞丐平视。
小乞丐终于抬起了头。
他脸上全是灰,泪痕在灰里冲出两道白印子,看着又脏又狼狈。但那双眼睛——季言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这双眼睛——黑得很深,像两口枯井,井底却有一簇火苗在摇。不是讨好,不是哀求,是一种被到绝路后孤注一掷的执拗。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买。"
季言愣了一下:"什么?"
小乞丐咽了口唾沫,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买你。"
季言看着他,没接话。
"我买你……当爹。"
这四个字从小乞丐那张又又裂的嘴里蹦出来,带着一股子泥土味儿,撞在季言的脑门上,差点把他砸出内伤。
屋子里安静了三息。
角落里麻子脸老板哼哼的声音都停了。
季言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再吐。他觉得自己可能也发烧了。
"你多大?"季言问。
小乞丐眨了眨眼,没答。
"看着顶多八九岁。"季言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一股胀痛从太阳蔓延到后脑勺,"我十八。你买我当爹?"
小乞丐又眨了眨眼,那张脏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眼睛里的光固执地亮着,像是在说:对,就当爹。
"不是……"季言觉得自己的太阳在突突地跳,"你知不知道当爹是什么意思?"
小乞丐摇头。
"当爹就是……"季言卡壳了。他一个现代社畜,上辈子连对象都没谈过,你让他给一个古代小乞丐解释"当爹"?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比你大很多,管你吃管你住,还得管你念书识字、走正道,犯了错要打你手板,长大了还得给你心生计婚配……总之,累得要死。"
小乞丐听到"管你吃管你住",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季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冷笑一声:"就冲你听见吃的就亮眼睛这反应,当不了我儿子。"
小乞丐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季言站起来,在小乞丐面前踱了两步。他身上就剩那件被撕破的内衬,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不是心软的人。上辈子在职场卷了十年,心早就被磨出茧子了。但问题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原主的记忆断断续续,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他被主家卖了。卖他的人叫宋砚,是原主伺候了十年的主家少爷,据说长得一表人才,满腹经纶,十里八乡有名的人才。但季言在原主记忆里翻来覆去,就没找到这宋砚对原主有过半个笑脸。昨天那碗把原主药翻送进人贩子车上的迷汤,八成就是这位"好主子"的手笔。
没住处,没身份,兜里的八百两烧了七百五,就剩五十两散碎银子和身上这件破衣裳。
这种情况下,身边多一个人——哪怕是个小叫花子——到底是累赘还是助力?
季言看了小乞丐一眼。
小乞丐还跪在地上,姿势没变过,像一尊泥塑。但季言注意到他虽然瘦得脱了形,骨架子却是好的。肩窄腰细,手长脚长,哪怕跪着也比寻常八九岁的孩子高出半个头。再配上那张洗净后肯定不差的底子……这小子要是养好了,是个好苗子。
季言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是当爹,是当哥。
当爹,那是把人拴在身边养一辈子,责任太大,牵绊太深,不符合他"断亲保平安"的核心方针。但当哥不一样。哥是帮衬,是搭伙,是你走你的阳关道,必要的时候我给你搭把手。等翅膀硬了,各飞各的,谁也不欠谁。
这才是他季言能接受的关系。
打定主意,季言重新蹲下来。
小乞丐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只缩了一寸就停住了,像是在跟自己的本能较劲。
季言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伸出手,两手指捏住小乞丐那脏得看不出原色的下巴,把他的脸扳正。小乞丐的下巴瘦得硌手,皮包着骨头,像捏着一块没上釉的粗瓷。
"爹当不了。"季言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才十八,当你爹,走出去被人笑掉大牙。"
小乞丐的眼底闪过一丝黯淡。
"但是——"季言话锋一转,"当哥哥,凑合。"
小乞丐微微睁大了眼。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季言松开他的下巴,竖起一手指,"第一,我管你吃住养伤,伤好了你自个儿活挣饭钱,我不养闲人。第二,我季言的东西你随便碰,但别人的东西你敢伸手,我打断你的手。第三——"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沉下去,带着一股凉意:"不的话,我现在就走,把你扔在这儿。你自己想想,这黑医馆的老板被我烧了七百五十两,你觉得他会不会找你出气?"
小乞丐浑身一僵。
他不用想,他都知道答案。昨晚季言烧银票的时候,他虽然烧得迷迷糊糊,但那阵火光和麻子脸老板的惨叫他记得清清楚楚。如果季言走了,等待他的只有一种结局——被这个满脸麻子的胖子拿猪刀剁了。
"。"小乞丐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又又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行。"季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弟——"
"等等。"季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皱了皱眉,"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小叫花子小叫花子地喊吧。"
小乞丐沉默了。
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警惕,是戒备,像绷紧的弓弦。现在的沉默是空的,像一口井被人抽了水,只剩底下的淤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上的灰:"没有名字。"
季言皱眉:"你爹娘没给你取过?"
小乞丐没动。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那别人怎么叫你?"
小乞丐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都叫我小。"
六个字掉在地上,砸得屋子里一片死寂。
季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跪在冰凉青砖地上的孩子,看着他那双空空洞洞的眼睛,忽然觉得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不是同情。同情太轻了,而且廉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用五百文铜板买他"当爹"的孩子,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自己当人看。一个人得被践踏到什么程度,才会觉得用五百文就能买来一个爹?
季言没有说出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沉默了两息,然后弯腰,把小乞丐从地上捞了起来。
小乞丐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草。被他抱起来的瞬间,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走吧。"季言把他扛到肩膀上,语气跟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波动,"这破地方不能待了,先找个地方住下。"
小乞丐趴在他肩膀上,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但他那只手,悄悄地从口挪开了——不是去护玉佩,是攥住了季言后背那片破衣裳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