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灰尘扑面而来。
季言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眯着眼往里瞧。铺子里的灰比他想的还厚,脚踩下去鞋底立刻裹了一层,走一步留一个清晰的脚印。前厅光线很暗,只有门口和窗户透进几道光柱,在灰尘里照出无数细碎的浮粒,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沈惊鹤跟在他身后,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看环境,而是蹲下来看地面。他的目光沿着墙缓缓扫过,在每一道裂缝和每一个凹坑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读一篇写在地上的文章。
季言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没问。他把从早市顺路买来的吃食搁在歪斜的柜台上——四个白面馒头、一包酱肉、两碗热粥,用油纸裹着,还冒着热气。
"过来。"季言拆开油纸,肉香味在满是霉味的屋子里瞬间散开。
沈惊鹤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他的目光落在那四个白面馒头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不动了。
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馒头,手垂在身侧,没有伸手。
季言等了三息,没等到动作,皱了皱眉:"不饿?"
沈惊鹤没说话。但季言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在吞口水。
饿了。明明饿得要命,但不伸手。
季言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想起来了——这孩子从昨晚到现在只喝过半碗退烧药。在乱葬岗的时候他拿五百文去买人,却没给自己买一口吃的。在黑医馆的时候季言烧了七百五十两银票,他也没开口要过哪怕一个馒头。他所有心思都花在两件事上:护住那块玉佩,把季言留在身边。
至于自己吃不吃饭——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或者说,在他的认知里,吃饭是需要"交换"的。没有付出的东西不能拿。
季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冒出来了。他伸手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白面馒头又软又白,冒着热气,掰开时拉出细细的丝。
"张嘴。"
沈惊鹤抬眼看他,没动。
"我说张嘴。"季言的语气硬了一分,把半块馒头直接递到他嘴边。
沈惊鹤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挣扎——想吃,但不敢。在他经验里没有白给的食物,吃了就要还,他拿什么还?他什么都没有。
"不吃?"季言把手往回缩了缩,"那我扔了。"
沈惊鹤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在季言的手快要收回来的一瞬,沈惊鹤张开了嘴。动作很快,像是怕季言反悔。
季言把馒头塞进他嘴里。
沈惊鹤咬了一口。白面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柔软的触感裹着热气滑进喉咙。他的咀嚼动作很慢,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然后第二口,第三口,速度越来越快。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季言手里另外半个馒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但他没有伸手去抢。
季言把另外半个也递给他:"拿着。"
沈惊鹤接过去,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但没发出声音。
季言又拿起一个馒头和那包酱肉推到他面前:"这些也是你的,慢慢吃,别噎着。"
沈惊鹤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馒头渣,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不是哭,他脸上没有任何悲伤,但眼眶红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涨着,却被硬生生压住了。
"吃。"季言没看他,自己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哥有的是钱,以后顿顿吃肉。别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让人看见还以为我虐待你。"
沈惊鹤没说话。他低下头把馒头和酱肉一起往嘴里塞,咀嚼的速度更快了,像是怕这些东西下一秒就会消失。有两回他被噎住了,咳嗽得整个人弓起来,但一停顿就接着吃,眼睛都不眨一下。
季言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他转过头不去看他,端起那碗已经不太热的粥慢慢喝。
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米油浮在表面泛着淡淡的金黄。城南早市的小米不算好,但这时候能喝上一碗热粥,已经比昨天强了不知多少倍。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沈惊鹤咀嚼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四个馒头、一包酱肉、两碗粥,被两人吃得净净。沈惊鹤吃了三个馒头和所有酱肉,季言吃了一个馒头和两碗粥。他看沈惊鹤吃得凶,没跟他抢。
吃完之后,沈惊鹤靠在柜台边上微微闭着眼。他的肚子鼓鼓的,撑得衣服都绷紧了。这是他第一次吃饱——不是半碗发馊的粥,不是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残羹,是真正的白面馒头和酱肉。
季言把油纸收拾了,叠好塞进怀里——油纸还能用,不能扔。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在铺子里转悠,估摸翻修要花多少人工和材料。
前厅的柜台还能用,扶正就行。墙皮要铲了重新刷,屋顶的瓦片要补,后院的井沿得找石匠来修。门窗虽然旧,但木料还结实,换几个合页重新糊上窗户纸就行。最大的开销是地面——青砖地碎了好些块,得全部撬了重铺。
季言在心里算账,算到一半,余光瞥见沈惊鹤从柜台边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什么去?"
沈惊鹤没回答。他走到后院,蹲在墙角,盯着地上一块青砖看。
季言跟过去,低头一瞧——那块青砖是松动的,边缘翘起来一点,跟周围的砖对不齐。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
"这有什么好看的?"季言随口问。
沈惊鹤没说话。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松动的青砖,然后用力一按——
青砖沉了下去。
"咔。"
一声极轻的机括声从地底传来。青砖下面的泥土微微震动,然后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砖缝里渗了出来。
季言的瞳孔骤缩。
那不是水。是血,或者是某种用血调出来的颜料,粘稠得像浆糊,在灰白的砖缝里蜿蜒开来,缓慢地勾勒出一个图案。
沈惊鹤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图案渐渐成形,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季言蹲下来凑近了看。
那是一个符号。不大,比巴掌小些,刻在青砖底面上。线条扭曲诡异,像某种文字又像某种图腾,每一笔都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最让季言心惊的是——这个符号的样式,跟他之前在沈惊鹤那块玉佩残片背面看到的半截篆字,隐隐有几分相似。
"你认识这个?"季言压低声音。
沈惊鹤摇头。
"不认识你盯着看什么?"
沈惊鹤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指尖沿着符号的轮廓描了一遍。他的手指碰到那些暗红色线条时微微顿了一下——那些线条是温热的。
"见过。"沈惊鹤的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乱葬岗。"
季言的心猛地一沉。
"乱葬岗哪里?"
"我睡觉的地方。"沈惊鹤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季言,"地下。"
后院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把老槐树上几片枯叶吹落下来,无声地飘在那个暗红色的符号上。
季言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一把拉起沈惊鹤,快步走回前厅。
"今天不收拾了。"季言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先去主街买把锁,把后院的门锁上。那个地方,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靠近。"
沈惊鹤站在前厅的灰尘里仰头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他那只手,又悄悄攥住了季言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