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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9

季言背着小乞丐走出黑医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巷子里湿漉漉的,昨夜的大雨把地上的脏东西都冲进了沟渠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早点摊子的蒸笼冒着白雾,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混着豆浆的甜香飘过来,勾得人肚子里直打鼓。

小乞丐趴在季言背上,鼻子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季言脚步没停,但嘴角微微抽了抽。饿了。肯定是饿了。烧了一夜退了热,肚子里空得能磨出火星子。但季言兜里就剩五十两碎银,还得先找住的地方,这钱得花在刀刃上。

"忍忍。"季言低声说,"到了地方再吃。"

小乞丐没吭声,只是把脸埋进了季言的后颈窝里。他呼出的气又热又轻,落在季言的脖子上,带着一股子病后的虚热,痒得季言偏了偏头。

城南有一片专门租给外来散户的矮房子,叫牛家巷。名字土得掉渣,但胜在便宜——一间灶房带卧房的小院子,一个月只要三百文。季言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到过这个地方,前世当打工人时养成的精打细算习惯,让他对这些零碎信息记得格外清楚。

找牙人看了契,交了押金,拿上钥匙。季言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迎面扑来一股霉味。院里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树下搁着口缺了沿的水缸,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和两把椅子。

小乞丐从季言背上滑下来,站在门槛上,一双眼睛把屋子扫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每个角落停留的时间都一样长,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这间屋子的安全性——门闩结实不结实,窗户有没有破洞,桌子底下能不能,后墙有没有裂缝。

季言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放下小乞丐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把门闩检查了一遍,又把窗户上的破纸拿浆糊糊死。做完这些,他才从瘸腿桌子上拿过缺了口的茶壶,倒了碗凉水下肚。凉水入喉,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坐下。"季言指了指椅子。

小乞丐没坐。他靠着墙蹲下来,这是他习惯的姿势——在乱葬岗蹲了一夜,在黑医馆蹲了一夜,蹲着比坐着有安全感。

季言看了他一眼,没勉强。他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打量着面前这个灰扑扑的小团子。

"没名字这事儿,得改。"季言开口了。

小乞丐微微抬头,目光警惕。

"不管以前怎样,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不能没个名字。"季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喊小是不可能喊的,传出去我季言还做不做人了?"

小乞丐抿着嘴,没说话。

"我想想……"季言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房梁,开始犯难。说实话,取名这事儿比他想象的麻烦。他在现代时给宠物取个名都能纠结三天,更别说给人取名了。而且这孩子以后是要在社会上立足的,名字不能太随便,得拿得出手。

"你姓什么?你爹姓啥你总知道吧?"季言问。

小乞丐摇头。

季言:"……行,连姓都不知道。那我自己取。"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想。

"叫季安?不行,跟我姓了显得太亲近,不合适。叫福生?太土。叫长命?更土。叫……"季言卡住了,发现自己脑子里储备的古代名字少得可怜,翻来覆去就那几个俗套的。

他叹了口气,看向小乞丐:"你自己有没有想叫什么?"

小乞丐又摇头。

季言有点烦躁。他站起身,在小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目光无意间落在小乞丐身上。

晨光从窗户糊着的油纸上透进来,打在小乞丐脸上。他脸上还是脏的,但光线的角度刚好,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季言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发现了一件事——这孩子洗净之后,骨相极好。

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下颌线流畅利落。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形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即使此刻带着病后的倦怠和长久的戒备,也掩不住底下的凌厉。这五官单拆开来看都算不上多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就生出一种奇异的气质——不是寻常孩子有的稚气,而是一种沉淀过的、冷冽的锋锐。

像一把被泥土裹住的刀。

季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识字吗?"

小乞丐摇头。

"那我给你讲讲。"季言重新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惊鸿一瞥,这个'惊'字,不是惊吓的惊,是惊艳的惊。一个人从你面前走过,你就看了一眼,但这一眼让你记一辈子,这就叫惊鸿一瞥。"

小乞丐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闲云野鹤,这个'鹤'字,你见过鹤没有?"

小乞丐又摇头。

"没见过也行。"季言也不在意,"鹤这种鸟,活在深山里头,不跟别的鸟凑堆,想飞哪儿飞哪儿,谁也管不着。天底下最自由的东西就是鹤。"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觉得这名字不错了。惊,是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鹤,是谁也圈不住的自由。一个被人叫了八九年"小"的孩子,配得上这两个字。

"以后你就叫沈惊鹤。"季言拍板,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利落,"沈是姓氏,惊是惊鸿一瞥的惊,鹤是闲云野鹤的鹤。记住了?"

小乞丐蹲在墙,仰着头看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他大概没听懂"惊鸿一瞥"是什么意思,也想象不出鹤长什么样。但"沈惊鹤"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和说"八百两""两清"时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小乞丐却觉得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跟别的话不一样。别的字是石头,砸进来就砸进来了,硬邦邦的,硌得慌。这三个字是热的。像冬天乱葬岗的土被人刨开,底下露出来的那点没冻透的地气。

"沈……惊……鹤……"小乞丐无声地翕动嘴唇,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又一遍。他不会写,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音咬准。但他觉得这三个字比他听过的所有字都好听。

"行了,别傻蹲着了。"季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膀,骨节咔吧咔吧地响,"我去买点吃的,你——"

"嗯。"

一个极轻的音节从墙传来。

季言回过头,看见小乞丐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季言在看他,本不会注意到。但就是这一下点头,让季言愣了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这是小乞丐第一次对他做出回应。不是被迫的,不是本能的,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某种含义的回应。

季言没说什么,转身推门出去了。

他走出牛家巷,拐进旁边的早市。巷子口有个卖包子的摊子,热气腾腾的笼屉摞了三层,肉香味飘出去老远。季言掏出碎银子买了四个大肉包、两碗热粥,又扯了半斤酱牛肉用油纸包好,盘算着回去给那小崽子好好喂一顿。

他提着吃食往回走,路过巷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个瞎子。

穿得破破烂烂,眼窝深陷,两颗灰白的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层雾。手里拄着竹竿,竹竿底端在青石板上笃笃地敲着,走得很慢。这种瞎子在城南巷子里不稀奇,三天两头能碰见一个,靠给人摸骨混口饭吃。

季言侧身让开,没在意。

但那瞎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歪着头,那双灰白的瞎眼没有任何焦距,但脸却精准地转向了季言身后的方向——那是牛家巷,季言租下的小院子的方向。

刚才季言在院子里给小乞丐取名的时候,门窗糊着纸,声音不大。但这个瞎子隔着一道墙、十几步远,像是听见了什么。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在竹竿上攥紧了,指节凸起,泛着青白。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竹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衙门。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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