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言走出前厅没几步就停住了。
他站在灰尘扑扑的门道里,盯着巷子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后院那扇歪斜的木门。刚才沈惊鹤按下去的那块青砖,那个血色符号,还有他说的话——乱葬岗,地下。
这间铺子不净。不是刘婆子嘴里那种"死过人闹鬼"的不净,是另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不净。
季言在原地站了三息,做了一个决定。
买锁的事先放一放。他得先知道那块砖底下到底藏了什么。要是就这么锁上不管了,万一底下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等他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被人刨出来,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前世做时他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看不见的风险才是最大的风险。
他转身走回后院。
沈惊鹤还蹲在墙角,姿势没变过,像一块长在那儿的石头。季言瞥了他一眼,没赶他,蹲下来盯着那块已经沉下去的青砖。
符号的血色线条已经透了,暗红凝在砖缝里,像凝固的血管。季言伸手沿着砖缝抠了几下,指甲缝里塞满了硬的泥土,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让开。"季言低声说。
沈惊鹤往旁边挪了挪。
季言从腰间摸出刚才买馒头时找零的半截铁簪子——这是他从原主记忆里翻到的随身小物件,本来是用来绾发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他把铁簪子进青砖边缘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砖松了。
季言把整块青砖从坑里抬出来,搁在旁边。砖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大约一尺见方,半尺深。凹槽的四壁是用石头砌的,石缝里填着黑色的黏土,做得很规整,一看就不是自然形成的。
凹槽里躺着两样东西。
一把匕首,几张纸。
匕首很小,巴掌长,没有鞘,刀身裹着一层厚厚的铁锈,像从泥里挖出来的。刀柄上缠着一圈已经腐烂发黑的粗布条,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季言伸手拿起来,入手沉得出乎意料,比同等大小的铁器重了至少两成。
不是普通的铁。
季言翻过刀身,在锈迹下面隐约看到一行极小的刻字,但锈得太厉害,完全看不清。
他把匕首搁在一边,拿起那几张纸。
纸是油纸裹着的,但油纸已经破损了大半,里面的纸张被地下水浸泡过,又又脆,边缘卷曲发黄,像几片枯树叶子。季言小心翼翼地展开,动作极轻,生怕一用力就碎成渣。
第一张纸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几个墨迹晕染开的轮廓,像水底的倒影。第二张稍微好一点,能辨认出一些字迹,但大半都被水渍浸没了,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字——
"……粮……三千……"
"……月……初……"
季言的手指微微发紧。他把第二张放到一边,拿起第三张。第三张保存得最差,几乎烂了一半,但正中间有两个字因为墨色浓重,即使被水浸过依然依稀可辨。
季言盯着那两个字,瞳孔骤缩。
谋反。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太阳突突地跳。手指像被烫了一下,本能地想松开,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又低头仔细看了一遍。没错,是"谋反"二字。这两个字周围还有一些看不清的内容,像是某种名单或者计划,但水渍太重,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谋反。
这两个字在哪个朝代都是要掉脑袋的,不是掉一颗,是掉一串。季言前世虽然在现代职场混,但这种常识还是有的——私藏谋反证据的人,跟谋反本人只差一道圣旨的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世遇到过无数次暴雷,他学到的第二条规矩就是——出事的时候最怕的不是事本身,是慌。慌了就会做错判断,做错判断就会死。
"哥。"
沈惊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哑。
季言抬头,看见沈惊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他站在季言身侧,目光落在那几张泛黄的纸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不是那种生病发烧的白,是血色从脸上被抽的白。他的嘴唇毫无血色,眼睛里有一种季言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恐惧他见多了。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东西,像一只老鼠突然闻到了蛇的气味。
"哥。"沈惊鹤又叫了一声,然后猛地跪了下来。
"咚"的一声,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声音沉闷。
季言一愣:"你什么?"
"我不认识字。"沈惊鹤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声音发抖,"我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哥,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把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写满了慌乱,但不是对纸上内容的慌乱——是对季言的慌乱。他怕季言觉得他知情不报。怕季言觉得他跟这些东西有关系。怕季言因为这个不要他了。
季言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孩子不认识字。他刚才看到纸的反应不是看懂了内容之后的恐惧,而是——他认出了这张纸。
不是纸上的字,是纸本身。也许是在乱葬岗的地下见过类似的纸,也许是被什么人用类似的纸伤害过。他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危险。而他最怕的不是危险本身,是季言因为危险把他扔掉。
季言心里那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下。
"起来。"季言的语气没刚才那么沉了,但依然很硬,"跪什么跪,丢不丢人?"
沈惊鹤没动。
"我说起来。"季言伸手去拉他,"我不认识字你怎么可能认识?你连自己名字都是我昨天刚取的。"
沈惊鹤被拉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抖。他低着头不敢看季言,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白得发青。
"听我说。"季言松开他的手,弯腰把那几张纸重新叠起来,动作很快,"这东西跟我没关系,跟你更没关系。咱们是来租铺面做生意的,不是来给别人背黑锅的。明白吗?"
沈惊鹤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行了,别抖了。"季言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这是他昨天从黑医馆顺手拿的,当时觉得可能用得上,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他吹亮火折子,火苗在昏暗的后院里跳了一下,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他把那几张泛黄的纸凑到火苗上,透的纸张瞬间被火舌舔上边缘,"呼"地一下烧了起来。
火光映在沈惊鹤的瞳孔里,他看着那些纸化成灰烬,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季言把纸灰踩碎,用脚底的土掩了掩,确保看不出痕迹。然后他把那把生锈的匕首也拿起来,犹豫了一下——匕首不能烧,但留着也是祸害。他四下看了看,走到后院那口裂了缝的枯井旁边,把匕首扔了进去。
"咚——"很深的一声闷响,过了好几秒才传来落底的回音。
做完这一切,季言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走,去买——"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前厅的方向,传来一阵敲门声。
不是普通的敲门。是那种有节奏的、带着暗号的敲法。
"咚——咚——咚——"
三声长的。
停顿一息。
"咚——咚——"
两声短的。
三长两短。
季言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他一把攥住沈惊鹤的手腕,力气大得沈惊鹤的肩膀都被拽得歪了一下。后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枯井的声音,和前厅方向传来的第二遍敲门声。
"咚——咚——咚——"
"咚——咚——"
来人了。找这间铺子的人。找那块地砖底下东西的人。
季言的心跳在腔里擂鼓一样地撞,但他的脸上一丝慌乱都没有。上辈子在职场摸爬滚打十年,他学会的最有用的本事不是做PPT,而是在危机降临的那一刻,把所有情绪关掉。
他低头看了一眼沈惊鹤——这孩子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但他没有抖。他看着季言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瞳孔里,慌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本能的镇定。
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幼狼。
不是害怕。是准备。
季言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不对劲。但这种念头只持续了半息就被他按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把嘴凑到沈惊鹤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音几乎贴着沈惊鹤的耳廓:"前厅柜台下面有个空层,能。进去,不许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沈惊鹤没有犹豫。他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前厅走,脚步轻得像只猫,踩在积灰的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第三遍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沈惊鹤已经钻进了柜台底下。
季言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 后院的地面——枯井旁边散落着几袋不知放了多久的石灰粉,大概是之前修缮铺面时留下的,袋子破了大半,白花花的粉末洒了一地。
他走过去,抓了一把石灰粉,揣进袖子里。
然后他走向前厅,站到了那扇掉漆的木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