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抓着季言衣领的手猛地一缩。
“什么东西!”老张倒抽了一口凉气,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顺着那只小手往下看。
闪电的余光勾勒出一个单薄得可怕的身影。
是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浑身的衣服破成了布条,和黑泥混在一起,本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雨水顺着他贴在头皮上的乱发往下淌,冲刷出脸上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这小乞丐像只从里爬出来的水鬼,一只手死死抠着木车辕,指甲缝里全是被木刺扎破流出的黑血,身体却因为极度的虚弱而止不住地发抖。
“哪来的野狗!找死!”
公鸭嗓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抄起靠在车轮边的一手臂粗的木棍,大步跨过去,高高举起,“我打死你个晦气的东西!”
破风声夹杂着雨声,木棍带着狠劲,直奔小乞丐的脑袋砸去。
车帘内的季言瞳孔微缩。
他清楚地看到,那小乞丐在木棍落下的瞬间,没有闭眼,也没有躲。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那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死死盯着公鸭嗓,像是一头饿极了、护食的野狼。
没有孩童的恐惧,只有纯粹的、想要咬断猎物喉咙的阴狠。
在小乞丐那只沾满泥血的手里,赫然攥着一枚生锈的长铁钉。铁钉的尖端,正精准地对准了公鸭嗓举棍时暴露出的手腕动脉。
季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在现代职场卷了十年,见过各种算计,但他从没在一个七八岁孩子的眼睛里,看到过这么浓烈的气。
这孩子是个狠角色。
理智告诉季言,现在冲出去救人是最蠢的选择。他刚穿过来,浑身是伤,手无寸铁。面对两个成年壮汉,他不仅救不了这小乞丐,还会把自己那八百两银票的底牌暴露个净。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趴在车里装死,等他们打完了再作打算。
但季言的身体却比脑子快了一步。他悄悄将那八百两银票顺着裤腿塞进鞋底,双手撑着车板,缓缓坐直了身体。
为什么?
因为他权衡了利弊。这小乞丐有胆量,有狠劲,在被卖给乱葬岗的路上,他需要一个能听懂人话、有反击能力的帮手。哪怕只是个孩子。
“砰!”
木棍并没有砸在小乞丐头上。
在铁钉即将刺破手腕的刹那,公鸭嗓到底是怕了。他硬生生收住了棍势,棍尾重重地砸在了泥水里,溅起一地烂泥。
“小兔崽子,你敢瞪我!”公鸭嗓喘着粗气,色厉内荏地骂道,脚下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张也提着铁锹走了过来,皱着眉打量着小乞丐:“这小叫花子从哪冒出来的?别是附近山上的盗匪踩点的,老李,别节外生枝,赶紧把车里的死人丢了咱们走!”
“我这就把他踹远点!”公鸭嗓被老张一提醒,胆子又壮了起来,丢开木棍,抬起那只沾满泥浆的厚底鞋,对着小乞丐的口狠狠踹去。
小乞丐被这一脚踹得直接飞出去两米远,重重地摔在烂泥里。他闷哼了一声,没有爬起来,只是蜷缩着身子,死死护住口。
他没有还手。
季言眯起了眼。刚才面对木棍都不躲的人,现在挨了一脚却装虚弱?这孩子在示弱,他在等一个机会。
公鸭嗓见小乞丐不动了,冷哼一声,转过身再次走向牛车,一把扯开车帘:“老张,别管这死叫花子了,赶紧把这晦气哥儿弄下去!”
一双粗糙的大手再次伸向季言的脖子。
季言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摸到了车底的一块碎木刺,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公鸭嗓的手即将碰到季言皮肤的瞬间,泥地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小乞丐,突然动了。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拿铁钉去偷袭。
他像个没有痛觉的泥猴,悄无声息地从地上弹起来,两步冲到牛车旁,那只沾满血污的小手猛地探入怀中。
公鸭嗓回头,还没来得及张嘴骂人。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在暴雨夜中炸开。
一枚被磨得锃光瓦亮的铜板,被小乞丐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拍在了公鸭嗓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铜板边缘划破了公鸭嗓的鼻梁,一道血线瞬间涌了出来。
老张吓了一跳,铁锹一横:“你个小畜生找……”
小乞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腔剧烈起伏。他那双狼崽子般的眼睛越过了公鸭嗓,直直地盯住了车帘里冷眼旁观的季言。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薄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三个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字:
“我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