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冲进病房时,母亲正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又苍白了几分。
“妈!”她快步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您怎么样?”
母亲睁开眼,看见是她,嘴角浮起一丝虚弱的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医生怎么说?”
“血压有点高,休息休息就好。”母亲拍拍她的手,“你跑这么急什么,看这一头汗。”
沈念顾不上擦汗,目光在母亲脸上细细打量。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是疲惫?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妈,”她压低声音,“您昨天想跟我说什么?”
母亲的手微微一僵。
“三年前,”沈念盯着母亲的眼睛,“您想告诉我三年前的事,对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像无数微小的秘密。
母亲别过脸,看向窗外。
“念念,”她的声音很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需要知道。”沈念的声音微微发紧,“妈,您告诉我,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孩子……他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母亲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里有泪光闪烁。
“念念,”她握住沈念的手,握得很紧,“妈只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那个孩子,”母亲一字一顿,“是活着出生的。”
沈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活着出生的。
活着。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医生亲口告诉我的,”母亲的声音在颤抖,“活产。是个男孩。左眉……”
她的话突然停住。
病房门被推开。
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阿姨,该量血压了。”
沈念转头看向那个护士——二十多岁,长相普通,笑容标准得像是复制粘贴。
但她的目光落在沈念身上时,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得让沈念以为自己看错了。
“麻烦稍等一下,”沈念说,“我们在说话。”
“不好意思,”护士的笑容不变,“血压必须按时测量,这是医嘱。”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开始准备血压计。
动作熟练,不急不缓。
沈念看着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护士的眼睛,不经意地扫过母亲的枕头。
只一眼,很快。
但沈念看见了。
“妈,”她忽然说,“您枕头底下是什么?”
母亲一愣。
护士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一下,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沈念一直在看她,所以看见了。
“没什么。”母亲说。
沈念没再追问。
护士量完血压,记录好数据,端着托盘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沈念一眼,笑着说:“阿姨需要休息,探病时间别太长。”
门关上。
沈念立刻转向母亲:“妈,枕头底下是什么?”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出生证明。
沈念接过来,手在微微发抖。
母亲姓名:沈念。
新生儿性别:男。
新生儿状况:**活产**。
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烙在她眼睛上。
活产。
她的孩子是活着的。
活着。
沈念抬起头,想问什么,却发现母亲已经泪流满面。
“妈……”
“念念,”母亲抓住她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妈对不起你。妈早就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
母亲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门又开了。
还是那个护士。
“阿姨,”她的笑容依旧标准,“医生让您去做个检查,现在方便吗?”
沈念猛地转头看向她。
那个护士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母亲手里的那张纸。
只是一瞬间。
但沈念捕捉到了。
“什么检查?”她问。
“常规检查。”护士说,“B超。”
沈念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觉得不对劲。
“妈,”沈念压低声音,“您先去做检查。我在这儿等您。”
母亲看着她,眼里的泪还没。
“念念……”
“妈,没事。”沈念把那张出生证明折好,放进口袋,“我会弄清楚的。”
母亲被护士扶走了。
走到门口时,那个护士回头看了沈念一眼。
这一次,她的笑容消失了。
眼神里,是一种沈念读不懂的东西。
门关上。
沈念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手在口袋,指尖紧紧捏着那张发黄的纸。
活产。
男孩。
左眉……
母亲没说完。
左眉什么?胎记?
沈念闭上眼睛,让那些碎片在脑海里拼凑。
三年前那个夜晚,产房里的疼痛,医生遗憾的表情,空荡荡的病房门口……
还有那个梦。
梦里那双小手,手腕上系着红色的绳。
红色绳。
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绳。
为什么梦里会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沈念睁开眼,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医院的院子里,那个护士正站在花坛边,背对着大楼,在打电话。
距离太远,听不见她说什么。
但她打电话的姿态很小心,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看见。
沈念看着那个背影,手指慢慢收紧。
这个护士,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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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顾氏集团大厦。
顾西洲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收购案的文件。但他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海里总有一个画面在闪——
今天早晨,她站在玄关处,看着他的背影。
目光很轻,很淡,像看一个即将告别的陌生人。
顾西洲皱了皱眉,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门被敲响,林助理走进来。
“顾总,晚上的应酬七点开始,车已经备好了。”
“嗯。”
林助理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顾西洲抬头看他:“还有事?”
林助理犹豫了一下:“顾总,下午太太又去医院了。她母亲的病情好像不太稳定。”
顾西洲的动作顿了一顿。
“知道了。”他说。
林助理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
顾西洲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远处的江湾大厦被镀上一层橙红色。
玻璃幕墙反射的光斑在楼宇间跳跃,像无数颗星星。
他忽然想起,江湾大厦落成那天,她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香槟,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那是她的作品。
他后来才知道的——从别人嘴里。
她从没告诉过他。
就像她从没告诉过他,她每天在书房里画什么,她为什么总是凌晨才睡,她的眼睛里为什么总有淡淡的青。
她从没说过。
他也从没问过。
顾西洲伸手,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她的名字很简单:沈念。
没有备注,没有昵称,就两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
算了。
反正还有二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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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沈念回到别墅。
母亲做完检查后被送回病房,精神状态不太好,很快就睡着了。沈念在床边坐了两个小时,直到护士来催,才离开。
离开前,她特意绕到护士站,看了一眼墙上的值班表。
那个护士的名字:张晓雯。
她记在心里。
推开别墅的门,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
顾西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念愣了一下。
他很少在客厅待着。
“回来了?”他说。
“嗯。”沈念换鞋,走过去。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米的距离。灯光很柔和,但照在他们中间,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你母亲怎么样?”顾西洲忽然问。
沈念又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她的家人。
“还好。”她说,“就是血压有点高。”
顾西洲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
客厅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响。
沈念站了一会儿,说:“我先上楼了。”
“嗯。”
她转身,走向楼梯。
走到一半,顾西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离婚协议……”
沈念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顾西洲的目光落在手里的文件上,没有抬头。
“我签字了。”他说。
沈念沉默了两秒。
“好。”她说。
然后继续上楼。
身后,没有任何声音。
走进书房,沈念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离婚协议签字了。
二十七天后,一切就结束了。
她睁开眼,走到书桌前。
星空阁楼的图纸还摊开着。她拿起铅笔,在儿童房旁边又加了几笔——一个小小的衣柜,一扇圆形的窗,窗台上画着一盆仙人掌。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些。
只是手停不下来。
画着画着,她的目光落在图纸角落那四个字上:念念的房间。
念念。
她的手轻轻抚过那两个字。
活产。男孩。左眉……
母亲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个护士的眼神,想起她扫过母亲枕头的那一眼,想起她在院子里打电话时警惕的姿态。
那个护士,一定知道什么。
沈念放下铅笔,拿出手机,给陆晨发消息。
“阿依莎护士的联系方式,能再确认一下吗?我想尽快见她。”
发送。
几秒后,陆晨回复:“好,我明天给你确切消息。”
沈念看着屏幕,手指在“阿依莎”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这个名字,会成为解开一切谜团的钥匙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找。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江湾大厦的顶楼还亮着几盏灯,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
沈念站在窗前,看着那几点光。
她想起七岁那年,江边的那个男孩,他说他家有个阁楼,可以看见很多星星。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产房里的疼痛和绝望。
她想起今天下午,母亲手里那张发黄的出生证明。
还有那个未说完的“左眉……”
手机震动。
陆晨的消息:“阿依莎现在在沙海城以北的扎塔里难民营医疗站。下个月十号,我带你去找她。”
沈念回复:“好。”
她把手机放下,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后,她会离开这座城市,去那个需要她的地方。
去找那个沉默的证人。
去问清楚,三年前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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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医院住院部。
张晓雯站在护士站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犹豫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林小姐,”她压低声音,“沈念的母亲今天差点把那件事说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说了多少?”
“只说孩子是活产,没来得及说更多。”张晓雯的声音更低了,“但是沈念已经开始怀疑了。她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女声轻轻笑了一声。
“知道了。”她说,“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马上通知我。”
“好的。”
电话挂断。
张晓雯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医院的走廊上,照在那些紧闭的病房门上。
没有人知道,那些门背后,藏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