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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渡朝夕不识君》 · 葱葱过江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3

第三天凌晨四点,沈念从梦中惊醒。

梦里有个孩子在哭,哭声很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她拼命跑,却怎么也跑不到那个孩子身边。

最后她摔倒了,抬起头,只看见一双小手伸向她,手腕上系着一红色的绳——

然后她醒了。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喘气。

又是这个梦。

三年来,这个梦反复出现。

有时候是哭声,有时候是那双小手,有时候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每次醒来,她都会发现自己的枕头是湿的。

沈念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没亮,远处江湾大厦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只有顶楼的几盏泛光灯还亮着。

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换衣、绾发。和每个早晨一样,动作机械,面无表情。

六点四十分,她下楼。

餐厅里空荡荡的。

顾西洲还没下来。

沈念走到餐桌旁,准备像往常一样等他。

但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上——他常坐的位置,桌上放着一份今天的财经报纸,还带着墨香。

报纸旁边,是那个咖啡杯。

昨天的咖啡杯。

杯里的残渍已经涸,在杯底形成一圈褐色的印记。

杯身侧倒着,和早晨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沈念看着那个杯子,愣了几秒。

他没有让阿姨收走。

是忘了?还是本不在意?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伸手,把杯子扶正,端起来走向厨房。

倒掉残渍,冲洗净,放进消毒柜。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边开始泛白,城市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手机震动。

是陆晨发来的消息:“沙海城那边已经对接好了。下个月十号,有一批医疗队过去,你可以跟他们一起。方便吗?”

沈念回复:“方便。谢谢。”

“对了,”陆晨又发了一条,“你说的那个护士,阿依莎,我打听了一下。她现在不在沙海城,在附近一个难民营的医疗站。等来了,我带你去。”

沈念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依莎。

那个接生护士。

那个三年前在她最痛苦的时候,站在产房里的陌生人。

她记得那张脸吗?不记得了。

那天太疼了,疼得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记得那个声音。

那个在她昏迷前,轻声说“别怕”的声音。

如果陆晨说的是真的,如果阿依莎真的知道什么……

沈念深吸一口气,回复:“好。”

收起手机,她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给远处的江湾大厦镀上一层金色。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但她心里那片阴云,却越来越重。

楼上传来脚步声。

沈念收回目光,回到餐桌旁,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坐下。

顾西洲下楼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银灰色的。从楼梯上走下来时,目光扫过餐厅,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早。”他说,在她对面坐下。

“早。”沈念回应。

阿姨从厨房出来,端着两份早餐。全麦三明治、煎蛋、咖啡——和每个早晨一模一样。

顾西洲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另一只手翻开报纸。

报纸翻动的声音。

咖啡杯碰到碟子的轻响。

窗外的鸟叫。

沈念慢慢吃着三明治,目光落在他手边的咖啡杯上。

那是新的杯子。

她刚才洗的那个,还在消毒柜里。

他本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吃。

“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顾西洲突然开口。

沈念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还在报纸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好。”她说。

他又翻了一页报纸,然后合上,起身。

沈念也站起来,跟过去。

玄关处,他换鞋。

沈念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后背上。

他忽然回头。

沈念愣了一下,下意识移开目光。

“有事?”他问。

“没有。”沈念说。

顾西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三年来,他第一次在出门前回头看她。

但只是因为觉得她“有事”。

她笑了笑,笑容很轻,很淡。

转身上楼,走进书房。

书桌上,星空阁楼的图纸还摊开着。

她昨晚画到凌晨两点,终于把儿童房全部完成。

此刻,晨光照进房间,落在那些线条上。防撞角的弧度,安全护栏的高度,摇篮的位置,身高刻度线的标记——每一处都精准,每一处都用心。

图纸角落,她用小字写着:念念的房间。

沈念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四个字。

念念。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应该三岁半了。会走路,会说话,会叫她妈妈。

会是什么样子?像她多一点,还是像那个人多一点?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

手机又震了。

是陈设计师:“念念,上午有空吗?来趟事务所,有个需要你签字。”

沈念回复:“好,十点到。”

她最后看了一眼图纸,然后拿起包,出门。

走到楼下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玄关柜上,放着一枚袖扣。

银色的,钻石扣头,和昨天早晨那枚一模一样。

是顾西洲今天换下的那件衬衫上的吗?还是昨天的?

她拿起那枚袖扣,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然后推门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顾西洲的车正停在别墅区门口。

林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顾总,不走吗?”

顾西洲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后视镜里——那里,一个身影正从别墅里走出来,穿过小径,走向路边。

沈念。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松松绾在脑后,走路的姿态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他看着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离开。

直到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转角,他才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林助理应了一声,启动车子。

“顾总,”林助理犹豫了一下,“太太她……”

“嗯?”

“没什么。”林助理把话咽了回去。

顾西洲没追问。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栋越来越远的别墅上。

离婚协议、咖啡渍、性格不合、每天早晨餐桌上的沉默、每天晚上书房里亮到深夜的灯……

三年了。

他忽然发现,他对那个每天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几乎一无所知。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每天在书房里画什么?为什么眼睛总是带着淡淡的青?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问过。

车子拐过一个弯,别墅被高楼遮挡,彻底看不见了。

顾西洲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不重要。

反正还有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后,一切都会结束。

他这样想着。

但脑海里,却莫名闪过刚才那个画面——

她站在玄关处,看着他的背影。

目光很轻,很淡,像看一个即将告别的陌生人。

---

事务所里,沈念正在签字。

“沙海城的,你真的要去?”陈设计师站在旁边,眉头微皱,“那边局势不太稳定,前两天又有冲突。”

“知道。”沈念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我已经决定了。”

陈设计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念念,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沈念笑了笑,“说了我也不会改主意。”

陈设计师摇头:“你呀……”

沈念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街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远处,江湾大厦的轮廓清晰可见。

“陈姐,”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如果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还有可能找回来吗?”

陈设计师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沈念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座她亲手设计的建筑,看着那个“永远在一起”的莫比乌斯环。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找不回来的。

“没什么。”她转身,“我先走了,还有事。”

陈设计师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走出事务所,沈念站在路边,抬头看天。

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心里那片阴云,却越来越重。

手机又震了。

是医院打来的。

“沈女士,您母亲的病情有些反复,您方便来一趟吗?”

沈念的心猛地一沉。

“我马上到。”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报出医院的名字。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医院病房里,母亲正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出生证明。

她的目光落在“活产”那两个字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念念,”她轻声说,“妈对不起你。”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门口,一个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悄悄退了出去。

护士站里,她拨出一个电话。

“林小姐,沈念的母亲今天又拿着那张出生证明看了很久。我觉得她快藏不住了。”

电话那头,一个女声轻轻“嗯”了一声。

“继续盯着。”

“好的。”

电话挂断。

护士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窗外,阳光正好。

没有人知道,一张发黄的纸,藏着三年的秘密。

此刻,一辆出租车正飞快地驶向医院。

车上,沈念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妈,您一定要等我。

等我来了,您记得告诉我。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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