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凌晨四点,沈念从梦中惊醒。
梦里有个孩子在哭,哭声很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她拼命跑,却怎么也跑不到那个孩子身边。
最后她摔倒了,抬起头,只看见一双小手伸向她,手腕上系着一红色的绳——
然后她醒了。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喘气。
又是这个梦。
三年来,这个梦反复出现。
有时候是哭声,有时候是那双小手,有时候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每次醒来,她都会发现自己的枕头是湿的。
沈念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没亮,远处江湾大厦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只有顶楼的几盏泛光灯还亮着。
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换衣、绾发。和每个早晨一样,动作机械,面无表情。
六点四十分,她下楼。
餐厅里空荡荡的。
顾西洲还没下来。
沈念走到餐桌旁,准备像往常一样等他。
但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上——他常坐的位置,桌上放着一份今天的财经报纸,还带着墨香。
报纸旁边,是那个咖啡杯。
昨天的咖啡杯。
杯里的残渍已经涸,在杯底形成一圈褐色的印记。
杯身侧倒着,和早晨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沈念看着那个杯子,愣了几秒。
他没有让阿姨收走。
是忘了?还是本不在意?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伸手,把杯子扶正,端起来走向厨房。
倒掉残渍,冲洗净,放进消毒柜。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边开始泛白,城市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手机震动。
是陆晨发来的消息:“沙海城那边已经对接好了。下个月十号,有一批医疗队过去,你可以跟他们一起。方便吗?”
沈念回复:“方便。谢谢。”
“对了,”陆晨又发了一条,“你说的那个护士,阿依莎,我打听了一下。她现在不在沙海城,在附近一个难民营的医疗站。等来了,我带你去。”
沈念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依莎。
那个接生护士。
那个三年前在她最痛苦的时候,站在产房里的陌生人。
她记得那张脸吗?不记得了。
那天太疼了,疼得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记得那个声音。
那个在她昏迷前,轻声说“别怕”的声音。
如果陆晨说的是真的,如果阿依莎真的知道什么……
沈念深吸一口气,回复:“好。”
收起手机,她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给远处的江湾大厦镀上一层金色。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但她心里那片阴云,却越来越重。
楼上传来脚步声。
沈念收回目光,回到餐桌旁,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坐下。
顾西洲下楼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银灰色的。从楼梯上走下来时,目光扫过餐厅,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早。”他说,在她对面坐下。
“早。”沈念回应。
阿姨从厨房出来,端着两份早餐。全麦三明治、煎蛋、咖啡——和每个早晨一模一样。
顾西洲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另一只手翻开报纸。
报纸翻动的声音。
咖啡杯碰到碟子的轻响。
窗外的鸟叫。
沈念慢慢吃着三明治,目光落在他手边的咖啡杯上。
那是新的杯子。
她刚才洗的那个,还在消毒柜里。
他本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继续吃。
“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顾西洲突然开口。
沈念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还在报纸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好。”她说。
他又翻了一页报纸,然后合上,起身。
沈念也站起来,跟过去。
玄关处,他换鞋。
沈念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后背上。
他忽然回头。
沈念愣了一下,下意识移开目光。
“有事?”他问。
“没有。”沈念说。
顾西洲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三年来,他第一次在出门前回头看她。
但只是因为觉得她“有事”。
她笑了笑,笑容很轻,很淡。
转身上楼,走进书房。
书桌上,星空阁楼的图纸还摊开着。
她昨晚画到凌晨两点,终于把儿童房全部完成。
此刻,晨光照进房间,落在那些线条上。防撞角的弧度,安全护栏的高度,摇篮的位置,身高刻度线的标记——每一处都精准,每一处都用心。
图纸角落,她用小字写着:念念的房间。
沈念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四个字。
念念。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应该三岁半了。会走路,会说话,会叫她妈妈。
会是什么样子?像她多一点,还是像那个人多一点?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
手机又震了。
是陈设计师:“念念,上午有空吗?来趟事务所,有个需要你签字。”
沈念回复:“好,十点到。”
她最后看了一眼图纸,然后拿起包,出门。
走到楼下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玄关柜上,放着一枚袖扣。
银色的,钻石扣头,和昨天早晨那枚一模一样。
是顾西洲今天换下的那件衬衫上的吗?还是昨天的?
她拿起那枚袖扣,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然后推门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顾西洲的车正停在别墅区门口。
林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顾总,不走吗?”
顾西洲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后视镜里——那里,一个身影正从别墅里走出来,穿过小径,走向路边。
沈念。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松松绾在脑后,走路的姿态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他看着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离开。
直到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转角,他才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林助理应了一声,启动车子。
“顾总,”林助理犹豫了一下,“太太她……”
“嗯?”
“没什么。”林助理把话咽了回去。
顾西洲没追问。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栋越来越远的别墅上。
离婚协议、咖啡渍、性格不合、每天早晨餐桌上的沉默、每天晚上书房里亮到深夜的灯……
三年了。
他忽然发现,他对那个每天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几乎一无所知。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每天在书房里画什么?为什么眼睛总是带着淡淡的青?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问过。
车子拐过一个弯,别墅被高楼遮挡,彻底看不见了。
顾西洲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不重要。
反正还有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后,一切都会结束。
他这样想着。
但脑海里,却莫名闪过刚才那个画面——
她站在玄关处,看着他的背影。
目光很轻,很淡,像看一个即将告别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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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务所里,沈念正在签字。
“沙海城的,你真的要去?”陈设计师站在旁边,眉头微皱,“那边局势不太稳定,前两天又有冲突。”
“知道。”沈念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我已经决定了。”
陈设计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念念,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沈念笑了笑,“说了我也不会改主意。”
陈设计师摇头:“你呀……”
沈念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街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远处,江湾大厦的轮廓清晰可见。
“陈姐,”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如果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还有可能找回来吗?”
陈设计师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沈念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座她亲手设计的建筑,看着那个“永远在一起”的莫比乌斯环。
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
找不回来的。
“没什么。”她转身,“我先走了,还有事。”
陈设计师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走出事务所,沈念站在路边,抬头看天。
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心里那片阴云,却越来越重。
手机又震了。
是医院打来的。
“沈女士,您母亲的病情有些反复,您方便来一趟吗?”
沈念的心猛地一沉。
“我马上到。”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报出医院的名字。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医院病房里,母亲正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出生证明。
她的目光落在“活产”那两个字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念念,”她轻声说,“妈对不起你。”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门口,一个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悄悄退了出去。
护士站里,她拨出一个电话。
“林小姐,沈念的母亲今天又拿着那张出生证明看了很久。我觉得她快藏不住了。”
电话那头,一个女声轻轻“嗯”了一声。
“继续盯着。”
“好的。”
电话挂断。
护士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窗外,阳光正好。
没有人知道,一张发黄的纸,藏着三年的秘密。
此刻,一辆出租车正飞快地驶向医院。
车上,沈念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妈,您一定要等我。
等我来了,您记得告诉我。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