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正阳门的城门洞在暮色中像一张巨大的嘴,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城门守卫换了岗,白天的什长已经回去了,晚上当值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很嫩,下巴上只有几绒毛。他拦住了沈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满是怀疑。
沈墨的样子确实不像个官。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白边,领口有一道口子,是用针线粗粗缝上的。他的脸上全是尘土,头发乱糟糟的,胡茬子有半寸长,看起来像个从灾区逃出来的难民。唯一能证明身份的是他腰间那块铜腰牌,但腰牌被汗水浸得发绿,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我是刑部郎中沈墨,奉旨南下查案,今回京。”沈墨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年轻守卫接过腰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沈墨的脸,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进顺天府当差不到半年,还没见过几个京官,但眼前这个人,怎么都不像个正五品的郎中。
“大人稍等,卑职去请什长来。”年轻守卫转身要走。
沈墨伸手拦住了他:“不必请什长。你拿着这个去刑部,找刑部尚书赵元启,就说沈墨回来了。他自然会来见我。”
年轻守卫犹豫了一下,接过沈墨递过来的一块碎银子,掂了掂,塞进袖子里,转身跑了。
沈墨靠在城墙上,等着。他的腿在发抖,膝盖以下的部分像不是自己的,又麻又胀。脚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现在鞋里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汗。他不敢坐下,怕一坐下就站不起来了。
柳如烟站在他身边,两人的肩膀挨着。她的头靠在沈墨肩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小九蹲在城墙下,抱着膝盖打盹,鼾声很轻,像猫在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张铁柱和差役们站在稍远的地方,一个个面色疲惫,但腰板挺得笔直,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疲态。
大约过了一刻钟,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朱雀街方向传来。沈墨抬起头,看到几匹马正朝城门飞驰而来。领头的是赵元启,他穿着一身便服,头发没有束冠,随意披散在肩上,显然是从家里匆匆赶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刑部的差役,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整条街照得通红。
赵元启勒住马,翻身下来。他看到沈墨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沈墨脸上停留了很久,从那双深陷的眼睛看到那张瘦削的脸,从那张瘦削的脸看到那件皱巴巴的短褂,从短褂看到那双磨烂了的靴子。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出手,在沈墨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回来就好。”赵元启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墨的眼眶一热,但他忍住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包证据,用油纸包了三层,外面又裹了一层布,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他把包裹递给赵元启:“赵大人,这是赵伯庸贪腐的铁证。信件、账册、契据、名单,全在里面。”
赵元启接过包裹,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揣进了怀里。他看了沈墨一眼,目光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瘦了。”赵元启说。
“赵大人也瘦了。”沈墨说。
赵元启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差役说:“去备轿,送沈郎中回府。再请个大夫来,给他看看伤。”
“不用。”沈墨摇了摇头,“我要进宫。”
“现在?”赵元启的眉头皱了起来,“天已经黑了,陛下可能已经歇息了。你明天一早再进宫也不迟。”
“等不到明天。”沈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赵伯庸的信使可能已经到了京城,他的同党可能正在销毁证据。明天再进宫,什么都晚了。”
赵元启沉默了几息。他看着沈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坚定。他知道,他劝不了这个人。
“好。”赵元启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沈墨没有拒绝。他转身走到柳如烟面前,柳如烟已经醒了,正靠在城墙上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你先回家。”沈墨说,“洗个澡,睡一觉,等我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柳如烟问。
“不知道。但我会回来的。”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伸出手,帮沈墨整了整衣领,又把他肩上的一枯草摘掉。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去吧。”柳如烟说。
沈墨翻身上马,跟着赵元启向皇宫方向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还站在城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夜色中。
皇宫的大门已经关了。赵元启亮出刑部尚书的腰牌,侍卫才放他们进去。两人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回廊。宫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巡逻的侍卫一队一队地走过,盔甲在灯笼光下闪着寒光,脚步声整齐有力,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
御书房里还亮着灯。
皇帝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了。太监德公公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参汤已经凉了,他不敢催,也不敢倒。
“陛下,刑部尚书赵元启、刑部郎中沈墨求见。”侍卫在门外通报。
皇帝放下奏折,抬起头。他的目光在“沈墨”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宣。”
沈墨和赵元启走进御书房,跪下行礼。沈墨的膝盖触到冰冷的地砖时,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膝盖上全是伤,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结着黑红色的血痂。但他没有吭声,规规矩矩地磕了头。
“起来说话。”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沈墨站起来。烛光下,他的样子比白天更狼狈。衣服上的灰土在宫灯下看得清清楚楚,脸上的胡茬子一一地竖着,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渗出暗红色的血丝。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爱卿,你怎么弄成这样?”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回陛下,臣从苏州回京的路上,被赵伯庸的人追,不敢走官道,只能走小路。翻山越岭,涉水渡河,风餐露宿,所以狼狈了些。”沈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皇帝沉默了几息。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证据呢?”
沈墨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裹,双手呈上。包裹外面的布已经磨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油纸。油纸被汗水浸得发软,有些地方已经破了,能看到里面泛黄的纸张。太监把包裹接过去,一层一层地打开——油纸、布条、又一层油纸,终于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信件、账册、契据、名单,堆了满满一盘。
皇帝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卷曲,折痕处几乎要断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盯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墨注意到,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是赵伯庸写给李中堂的信。”沈墨在一旁解释道,“李中堂是谁,臣还没有查清楚。但从信的内容来看,此人的官位极高,能调动户部的资源,能左右官员的升迁任免。”
皇帝没有接话。他放下那封信,又拿起一本账册。账册是蓝色布面的,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卷曲,上面写着“天祐十年至十二年漕粮收支总目”。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他的眼睛在纸页上移动,越看越快,越看脸色越难看。
“三十万石。”皇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三年,三十万石。”
“十八万两银子。”沈墨补充道,“赵伯庸截留漕粮三十万石,得银十八万两。其中一部分送给了李中堂,一部分存入了周记钱庄,还有一部分留在自己手里,用来买田置地、养门客、豢养打手。”
皇帝合上账册,放在一边。他又拿起那份名单,长长的纸条上写满了名字,密密麻麻的,少说有上百个。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少则几百两,多则上万两。他的手指在名单上移动,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名字。
“刘铭、李铭、王伦、赵铭、钱万里、周德茂、吴裕泰、沈万三……”皇帝念着这些名字,声音越来越冷,“这些人,都是赵伯庸的人?”
“是。”沈墨说,“这些人,有的是知府,有的是知县,有的是盐商,有的是布商。他们给赵伯庸送钱,赵伯庸帮他们办事。卖官鬻爵,私分赃款,欺压百姓,无恶不作。”
皇帝把名单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到三个人呼吸的声音。德公公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参汤已经凉透了,他不敢动。
过了很久,皇帝睁开眼睛。他看着沈墨,目光里有欣赏,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爱卿,你辛苦了。”皇帝的声音很柔和,柔和得不像是一个皇帝对臣子说话的语气,“你为朝廷办了大事,朕不会忘记。”
沈墨跪下:“臣不敢言苦。臣只求陛下早下旨,将赵伯庸绳之以法,还江南百姓一个公道。”
“朕不会放过他。”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墨。窗外是一片黑暗,只有远处的几点灯火在闪烁。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孤单,像一棵独立在风中的老树。
“朕登基二十年,见过无数的贪官。有贪几百两的,有贪几千两的,有贪几万两的。但像赵伯庸这样,贪了几十万两还不知足的,朕还是第一次见。”皇帝转过身,看着沈墨,“你以为他贪这些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享乐?是为了留给子孙?不是。他是为了买通朝中的大臣,为了编织一张保护自己的网。他给李中堂送钱,给王尚书送钱,给张阁老送钱。他以为有了这些人保他,朕就动不了他。”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德公公吓得跪了下来,参汤洒了一地。
“他错了。”皇帝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朕是天子。朕想动的人,谁也保不住。”
沈墨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膝盖疼得厉害,但他不敢动。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皇帝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他拿起朱笔,在空白的圣旨上写字。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的。写完后,他盖上御玺,把圣旨递给赵元启。
“赵元启,朕命你带人去苏州,抓捕赵伯庸,查封赵府,抄没家产。赵伯庸本人押解进京,其党羽就地关押,等候审理。”
“臣遵旨!”赵元启接过圣旨,双手捧在前。
“柳正源,朕命你带人查封赵伯庸在京城的所有产业,包括他在城里的宅子、城外的田产、以及存在各家钱庄的银子。”
“臣遵旨!”柳正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御书房门口,跪在那里,声音洪亮。
皇帝又看向沈墨:“沈爱卿,你回去好好养伤。等赵伯庸押解进京,朕还要你主审此案。”
“臣遵旨。”
沈墨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赵元启一把扶住他,手掌托着他的胳膊,稳住了他。沈墨感激地看了赵元启一眼,赵元启微微点了点头。
三人退出御书房。夜风吹来,凉飕飕的,沈墨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挂在东边的屋檐上,像一面银盘。星星很少,只有几颗最亮的还挂在天上。
“沈墨。”赵元启叫了他一声。
沈墨转过身。赵元启站在月光下,手里捧着圣旨,脸色很严肃。
“你知道赵伯庸为什么要追你吗?”赵元启问。
“因为他怕我带回证据。”
“对。但他更怕你活着回来。”赵元启的声音很低,“他怕的不是证据,是你这个人。证据可以伪造,可以销毁,可以解释。但你这个活人,你在江南道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经历的一切,才是他最怕的。因为你可以作证,你可以指认他,你可以让他无处遁形。”
沈墨沉默了几息。他知道赵元启说得对。证据是死的,人是活的。赵伯庸可以烧掉账册,可以销毁信件,可以收买证人,但他堵不住沈墨的嘴。
“赵大人,您去苏州,要小心。”沈墨说,“赵伯庸在苏州养了几十个打手,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他手里可能还有武器。”
赵元启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带一百个人去,够不够?”
“够了。”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宫门外,小九还牵着马在等,靠在墙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咧嘴笑了。他的牙齿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像一排整齐的贝壳。
“沈郎中,回家?”
“回家。”
沈墨翻身上马,策马穿过朱雀街。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间酒楼还亮着灯,传出猜拳声和笑声。他的马跑得很快,马蹄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柳如烟在门口等他。
她换了一身净的衣裙,头发用银簪子挽了起来,脸上洗得净净,在灯笼的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她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红色的,上面画着一朵兰花,火光透过薄纸,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沈墨跳下马,走到她面前。两人对视了几息,谁都没有说话。然后柳如烟伸出右手,沈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不像在路上时那样冰凉了。
“饭做好了。”柳如烟说,“红烧肉,你爱吃的。”
“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沈墨说。
两人进了屋。桌上摆着四个菜——红烧肉、清炒青菜、鸡蛋汤、一碟咸菜。米饭是新蒸的,热气腾腾。红烧肉炖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青菜炒得翠绿,脆生生的,正好解腻。鸡蛋汤里飘着几片葱花,黄绿相间,清淡爽口。
沈墨坐下来,端起碗就吃。他吃得很急,狼吞虎咽,像是怕有人跟他抢。柳如烟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嘴角微微上扬,眼眶却有些红。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柳如烟说。
沈墨含混地应了一声,嘴里塞满了饭,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他吃了三碗米饭,把四个菜扫了个精光,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放下筷子的时候,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吃饱了?”柳如烟问。
“饱了。”沈墨说,“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柳如烟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羞涩和满足。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沈墨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姑娘,陪他跑了两千五百里,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一句怨言都没有。回到家里,她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给他做饭。
“如烟。”沈墨叫了一声。
柳如烟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摞碗,围裙上沾着水渍,头发有一缕散落在额前。
“谢谢你。”沈墨说。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甜,像春天的花。
“谢什么,我是你老婆。”
沈墨也笑了,笑得很傻,像一个捡到了宝贝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