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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讼师》 · 爱喝酒的虫子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3

天祐十二年,十月十五,霜降。

刑部衙门后院的档案库里,灰尘在透过破窗纸的阳光下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粉。沈墨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批旧案卷打包捆扎,麻绳勒得手指发红,他浑然不觉。明天他就要搬到浙江司的值房去了,这间他待了三年多的档案库,终于要说再见。

三年。

沈墨直起腰,环顾四周。三间打通的大屋子,从地面到屋顶堆满了卷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窗户纸破了五六个洞,秋风灌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墙角结着蛛网,一只硕大的蜘蛛正悠闲地趴在上面,似乎在嘲笑这个即将离开的老邻居。

三年前,他穿越到这具身体里,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间屋子。那时候原主正发着高烧,倒在卷宗堆里,差点死在这里。沈墨用了三天时间才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大梁朝,一个不存在的朝代,刑部最底层的令史,从九品,父母双亡,月俸二两银子,经常被克扣。

那时候他想,攒够钱就回乡买宅子当富家翁,绝不在这鬼地方多待一天。

可三年过去,他不但没走,反而升了官。

“沈主事,您还收拾这些破烂什么?”小九靠在门框上,嘴里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新值房里什么都有,赵大人特意交代库房给您置办了好东西。听说还给配了个炭盆,红铜的,可气派了!”

沈墨头也不抬:“这些不是破烂,是宝贝。”

“宝贝?”小九凑过来看了一眼,拿起一本发黄的卷宗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头疼,“这不就是些旧案卷吗?有什么宝贝的?又不能当银子花。”

沈墨终于抬起头,看了小九一眼。这个憨厚的小捕快,是他穿越过来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当初在档案库门口,那个跪了三天三夜的老妇人,就是小九跑来告诉他的。也正是因为那个案子,他才从令史升到了主事。

“每一个案卷里,都藏着一个故事。”沈墨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整齐的卷宗,“有的人含冤而死,有的人逍遥法外,有的人一辈子都在等一个公道。这些东西,比金银珠宝值钱多了。金银珠宝会花光,但这些案卷里的教训,能警醒后世百年。”

小九似懂非懂地挠挠头,又嗑了一颗瓜子,瓜子壳准确地吐到了地上。他想了想,觉得沈墨说的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不像是银子那么实在。最后他放弃了思考,嘿嘿一笑:“反正您说什么都对。”

沈墨把最后一捆案卷放到墙角,用油布盖好,防止落灰。这间档案库的新令史明天就会来上任,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希望是个细心的人,能善待这些宝贝。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掉下来。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枯的手指伸向天空,上面停着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叫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要变天了。”沈墨喃喃自语。

“可不是嘛,”小九缩了缩脖子,“这鬼天气,说冷就冷。沈主事,您说您升了主事,是不是该请客啊?东街新开了一家酒楼,烤鸭做得可好了,一只才八钱银子,您请得起!”

沈墨转过身来,看着小九那张憨厚的脸,忍不住笑了:“请,当然请。今天晚上,东街的烤鸭,我请。不过说好了,只请一只,多了没有。”

“好嘞!”小九高兴得跳了起来,瓜子撒了一地。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像是有人在控制自己的节奏。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秀,五官端正,但眉宇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像是常年笼罩在乌云之下。他的官袍虽然整洁,但袖口已经磨得发白,领口也有补过的痕迹。

沈墨认出了他——浙江司的另一位主事,姓王,叫王明远,比他早两年升的主事。两人虽然同在刑部,但平时没什么交集,只是偶尔在走廊上碰面,点头之交。王明远在刑部的名声不太好,有人说他孤僻,有人说他阴沉,还有人说他得罪了人被穿了小鞋。总之,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

“沈主事,赵大人请您过去一趟。”王明远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祝贺,也没有嫉妒,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沈墨抱拳:“多谢王主事,我马上就去。”

王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官袍清晰可见,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左腿似乎受过伤,微微有些跛。

沈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若有所思。

小九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沈主事,您知道王主事为什么看起来总是愁眉苦脸的吗?”

“为什么?”

“听说他得罪了人,被人告了一状,差点被革职。是赵大人保了他,才保住了这个位置。但从此以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了,谁都不爱搭理。有人说他每天晚上都在值房里喝酒,喝到很晚才回去。”

沈墨皱了皱眉。在官场上,得罪人的代价,有时候比人还大。王明远的遭遇,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整了整衣袍,把袖口抚平,又把帽子扶正,走出档案库,往赵元启的值房走去。

赵元启的值房在刑部大堂后面的东跨院,三间正房,坐北朝南,是整个刑部采光最好的地方。门口站着两个书吏,腰杆挺得笔直,看到沈墨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沈主事,赵大人正等着您呢,快请进。”

沈墨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赵元启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手里的毛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字迹工整有力。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鹰一样锐利。他穿着一身四品官袍,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听到脚步声,赵元启放下笔,抬起头来。看到是沈墨,他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墨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这是他在上辈子养成的习惯,不管面对谁,都要保持不卑不亢的姿态。

“沈墨,你的升迁公文下来了。”赵元启从案头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沈墨,“从今天起,你就是刑部浙江司的主事了,正六品。恭喜你。”

沈墨双手接过公文,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奉天承运”之类的套话,核心内容就是任命他为刑部浙江司主事,即到任。公文上有刑部尚书的印章,还有皇帝的御批——“准”。

从从九品到正六品,连升四级。这在刑部的历史上都是罕见的,甚至可以载入史册。但沈墨知道,升得越快,摔得越狠。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多谢赵大人栽培。”沈墨抱拳,语气真诚。

“不是栽培,是你自己争气。”赵元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沈墨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打量什么,“秀才妻案你办得很好,皇帝都知道了你的名字。那天在御书房,皇帝还特意问了一句:‘那个翻案的令史叫什么?’赵尚书回答:‘叫沈墨。’皇帝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不错。’”

沈墨的心跳了一下。皇帝知道他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在官场上,被皇帝记住名字,既是荣耀,也是危险。荣耀在于你有机会飞黄腾达,危险在于你随时可能成为靶子。

“但你要记住,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赵元启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在刑部的基还很浅,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靠山。你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赵某人的赏识和你自己的本事。但赵某人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你要学会自己走路,自己站住。”

沈墨点了点头,心里明白赵元启的意思。在这个官场上,没有人能永远靠着别人。

赵元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沈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调到浙江司吗?”

“下官不知。”

“因为浙江司管的是京城刑案。”赵元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墨的耳朵里,“京城是天子脚下,权贵云集。六部九卿、皇亲国戚、勋贵世家,全都挤在这座城里。每一个案子,背后都可能牵扯到朝中的大人物。有的人你惹得起,有的人你惹不起。但不管惹得起惹不起,案子都要查,真相都要找。”

沈墨沉默了几息,抱拳道:“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赵元启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我需要一个敢查案、能查案、不怕得罪人的人,来帮我盯着这一摊子。你,就是我看中的人。”

沈墨的心跳又加速了。他想起上辈子导师说过的话——“法律人的路,从来都不好走。但正因为不好走,才值得走。”

“下官一定尽力。”沈墨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尽力不够,要拼命。”赵元启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沈墨,你知道你这次升职,有多少人反对吗?”

沈墨抬起头,看着赵元启。他知道会有人反对,但不知道有多少。

赵元启竖起一手指:“浙江司的郎中钱文柏,第一个反对。他说你资历太浅,在刑部才了三年,连案子都没办过几个,不堪大用。”

他又竖起第二手指:“刑部的三个老主事联名上书,说你破了一个案子就升四级,不合规矩,会让其他官员寒心。”

第三手指:“都察院有人弹劾你,说你‘侥幸邀功,不堪重任’,要求皇帝收回成命。”

第四手指:“顺天府尹钱穆也在皇帝面前说了你的坏话,说你‘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

沈墨的脸色没有变化,但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钱文柏、三个老主事、都察院的御史、顺天府尹钱穆——这些人,要么是他的顶头上司,要么是朝中的实权人物。他们反对他,意味着他还没上任,就已经四面楚歌了。

“那为什么下官还是升了?”沈墨问。

赵元启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无奈,还有一丝沈墨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有人保你。”

“谁?”

“六皇子。”

沈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六皇子萧景琰。当朝第六子,生母出身低微,在宫中不受宠。但他为人正直,心系天下,在朝中口碑不错。他经常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百姓对他的评价很高。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在朝中很孤立,太师秦桧之一党对他多有打压。

这样一个不得宠的皇子,为什么要保他一个小小的令史?

“六皇子在皇帝面前说了你的好话,说你‘明察秋毫,刚正不阿,是朝廷难得的人才’。”赵元启看着沈墨,目光里有探究,有提醒,“皇帝听了六皇子的话,才力排众议,批了你的升迁公文。”

沈墨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赵大人,六皇子为什么要帮下官?下官跟他素不相识。”

赵元启沉默了几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墨。窗外的天空更暗了,乌云压得更低,像是暴风雨即将来临。

“沈墨,你知道六皇子在朝中的处境吗?”

“下官略知一二。六皇子不得宠,在朝中很孤立。”

“对。”赵元启转过身来,“但他不是普通皇子。他有抱负,有理想,想做一番事业。他一直在暗中调查贪腐案,想扳倒秦桧之。但他一个人做不到,他需要帮手。你,就是他看中的帮手。”

沈墨的心跳加速了。他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什么——不是普通的官场升迁,而是皇权斗争的漩涡。六皇子要扳倒秦桧之,秦桧之是当朝太师,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而是一场以卵击石的豪赌。

“赵大人,下官不想当任何人的棋子。”沈墨说。

赵元启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感慨。

“沈墨,在官场上,没有人能不当棋子。区别只在于,你是被人当棋子用,还是自己当自己的棋子。六皇子这个人,虽然不得宠,但他为人正直,心系天下。跟着他,至少不会让你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沈墨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摆,像是在跳舞。乌鸦已经飞走了,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味道,雨就要来了。

“下官明白了。”沈墨最终说道,声音很平静,“下官愿意为六皇子效力。”

赵元启点了点头,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还有一件事。”赵元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卷宗,推到沈墨面前,“这是你上任后的第一个案子。礼部侍郎张伯年的独子张文贵,上吊死了。京兆府判的自缢,张伯年不服,闹到了御前。皇帝下旨,命刑部重查。你来办。”

沈墨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看到张文贵的名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案子,跟他之前接手的秀才妻案,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联系。

他快速翻阅了一下卷宗,发现了一个细节——张文贵死前一个月,曾经去过顺天府。

又是顺天府。

“下官一定查个水落石出。”沈墨合上卷宗,抱拳道。

“好。”赵元启看着沈墨,目光里有期待,也有担忧,“去吧。记住,小心查案,也小心做人。”

沈墨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值房。

回廊上,秋风呼呼地吹,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六皇子萧景琰。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将跟他的人生紧紧绑在一起。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大步走出刑部,往东街走去。他答应了小九要请客,不能食言。不管明天会面对什么,今天他还是要好好吃一顿烤鸭。

东街的烤鸭店叫“便宜坊”,是京城最有名的烤鸭店之一,据说开了上百年,连皇帝都吃过他家的鸭子。店面不大,但生意极好,每天从早到晚排队的人不断。

沈墨到的时候,小九已经占好了位置,在二楼靠窗的角落,能看到街上的风景。楼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胭脂水粉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沈主事,这边这边!”小九招手,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沈墨走过去坐下,点了一只烤鸭、四个小菜、一壶花雕。烤鸭很快端上来了,金黄油亮,香气扑鼻,鸭皮烤得酥脆,泛着诱人的光泽。片鸭的师傅刀工精湛,每一片鸭肉都切得厚薄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小九咽了咽口水,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太好吃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鸭!”

沈墨笑了笑,也夹了一块。烤鸭确实好吃,皮脆肉嫩,蘸上甜面酱,卷在薄饼里,配上葱丝和黄瓜条,一口下去,满嘴流油,齿颊留香。他上辈子在北京吃过全聚德,味道也不过如此。

两人正吃着,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沈墨的耳朵很尖,还是听到了。他抬头看去,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走了上来,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那人身材中等,不胖不瘦,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受过专门的训练。

沈墨的目光落在那人的手上——手很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是普通百姓的手。那只手端着一壶茶,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黑衣人在沈墨旁边的桌子坐下,背对着他们,点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停顿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墨心里起了疑,但没有表现出来。他继续跟小九吃着烤鸭,聊着闲天,余光却一直盯着那个黑衣人。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黑衣人忽然站起身来。他走到沈墨桌前,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小九都没反应过来。

“沈主事,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黑衣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着的,听不出年龄,也听不出地域口音。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眨眼间就消失在楼梯口。

沈墨愣了一下,拿起信,拆开一看。

信上只有一句话——“张文贵不是自,小心查案。”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意在掩饰什么。但沈墨注意到,每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很讲究,有很深的书法功底,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

他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顺天府的钱穆,是周世安的人。”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

周世安,户部侍郎,从三品,太师秦桧之的心腹。钱穆,顺天府尹,从三品,也是秦桧之的人。这两个人,都是当朝权贵,一句话就能让他这个小主事灰飞烟灭。

张文贵是礼部侍郎张伯年的儿子,一个六品主事,怎么会跟这些人扯上关系?

沈墨把信收好,看着小九。小九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脸色变得煞白,嘴里的烤鸭都忘了咽下去。

“沈主事,这……”小九压低声音,声音都在发抖,“这信是谁写的?那人是谁?他怎么知道您在查这个案子?”

“不知道。”沈墨说,“但这个人知道的内情,比我们多得多。”

“那咱们怎么办?还查不查?”

“查。”沈墨的语气很坚定,“不但要查,还要查个水落石出。”

小九看着沈墨,眼睛里满是敬佩。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酒杯放在桌上:“沈主事,我小九跟定你了!上刀山下火海,您一句话,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沈墨笑了,拍了拍小九的肩膀:“好兄弟。”

两人吃完烤鸭,出了便宜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红。卖艺的在街边耍杂技,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阵喝彩声。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身边经过,吆喝声悠长而响亮。

沈墨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想着那封信。

“小心查案”——这四个字,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告诉他的人,这个案子很危险,稍有不慎,他就会像张文贵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但沈墨不怕。上辈子他见过比这更危险的事,经历过比这更艰难的处境。一个户部侍郎,一个顺天府尹,还吓不倒他。

“小九,明天一早,我们去张文贵家。”沈墨说。

“好嘞!”

两人各自回家。沈墨的官舍在刑部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两间正房一间厢房,比以前那间破屋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推门进去,点上灯,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顺天府的钱穆,是周世安的人。”

他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五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烧掉。火苗舔舐着纸张,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灰烬。灰烬飘散在空中,像黑色的雪花。

沈墨看着那些灰烬,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窗外,雨终于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打在屋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味。

沈墨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张文贵的脸、刘世安的脸、钱穆的脸、周世安的脸,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他不知道这个案子会把他带向哪里,但他知道,不管去哪里,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他是沈墨,他是刑部主事,他是那个不会装作没看见的人。

雨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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