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沈墨是被冻醒的。身上的薄被早就滑到了地上,他蜷缩在客栈的木板床上,牙齿打着颤,全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吹得烛台上的火苗摇摇欲坠。
他翻身坐起来,摸黑穿上了鞋。脚趾碰到冰凉的鞋面时,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从苏州到滁州,他走了七天的泥路,脚上磨了七八个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现在鞋底上全是涸的血迹。他不敢脱鞋,脱了就穿不进去了。
柳如烟睡在隔壁的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嘴角有一块结痂的伤疤,是在淮安城外摔的——那天夜里渡河,她从湿滑的堤坝上滚了下去,膝盖磕在石头上,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爬起来继续走。
沈墨看了她一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这个大理寺少卿的千金小姐,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跟着他跑了二十五天的野路,吃了二十五天的苦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下了楼。客栈的大堂里黑漆漆的,只有柜台后面亮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发黑,火苗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客栈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袖子,鼾声如雷。沈墨没有叫醒他,自己走到后院,井台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木桶打了一桶水,冰凉刺骨的水浇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小九已经在后院了。
他蹲在磨盘旁边,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块粮在啃。粮是昨天在镇上买的杂面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他的左肩上缠着绷带,白色的布条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在晨光中格外刺眼——那是三天前在徐州城外被赵伯庸的人砍的。当时他推开沈墨,自己挡了一刀,刀锋从肩胛骨划过,差一寸就砍到脖子了。大夫说再深一点就废了,他嘿嘿一笑,说“废了就废了,反正我小九贱命一条”。
“沈郎中,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小九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天还没亮呢。”
“睡不着。”沈墨蹲下来,看了看他肩上的伤口,“疼不疼?”
“不疼。”小九咧嘴一笑,露出被饼子渣子糊住的牙齿,“这点小伤算什么?当年我在顺天府当差的时候,被人在大腿上捅了一刀,血流了一裤腿,我还追了他三条街呢。”
沈墨知道他在吹牛,但没有拆穿。他从小九手里拿过那块饼子,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还给他,小的那半塞进自己嘴里。饼子硬得硌牙,嚼起来像嚼沙子,但能填饱肚子。
“张铁柱他们呢?”沈墨含混地问。
“在后院收拾东西。马昨天跑废了两匹,骡子倒是还能走。”小九嚼着饼子,声音含糊不清,“张铁柱说今天要走到申时才能到下一个镇子,中间没有歇脚的地方。”
沈墨点了点头。从徐州到济南,这一段路最难走。官道上有赵伯庸的人守着,他们只能走乡间小路。小路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碎石和泥坑,马走得慢,骡子更慢。而且沿途没有驿站,没有客栈,连个像样的村庄都没有。饿了啃粮,渴了喝河水,困了就在路边眯一会儿。
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张铁柱牵着骡子从后院走了出来。他的左脚一瘸一拐的,鞋面上破了一个洞,露出缠着布条的脚趾。他的脸被风吹得皲裂,嘴唇上全是皮,眼睛布满了血丝,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沈郎中,都准备好了。”张铁柱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今天要走四十多里,前面有一段山路,不好走。”
“走吧。”沈墨站起来,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柳如烟从楼上下来了。她换了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脸上没有涂脂粉,素面朝天,但那双眼睛依然很亮。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剩下的粮和几件换洗的衣服。她的膝盖上还绑着布条,是淮安摔的那一跤留下的伤,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跛,但她在努力掩饰。
沈墨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背在自己肩上。
“我能背。”柳如烟说。
“我知道。”沈墨说,“但我想背。”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一行人出了客栈,沿着小路向北走去。天还没有完全亮,四周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的景物。路两边的农田里,麦苗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田埂上结着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催促太阳快点出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芦苇荡。芦苇很高,有一人多高,密密匝匝的,风吹过,芦花飞舞,像漫天飞雪。小路从芦苇中间穿过,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沈墨停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芦苇荡太适合埋伏了,如果有人藏在里面,等他们经过时突然冲出来,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小九,放一支响箭。”沈墨说。
小九从箭壶里抽出一支响箭,搭在弓上,拉满,射向天空。响箭带着尖锐的哨音划过天际,在芦苇荡上空炸开,声音又尖又长,像婴儿的哭声。芦苇丛中一阵动,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嘎嘎地叫着,在天上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芦苇丛中。没有人出来。
沈墨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才带头走进了芦苇荡。芦苇秆子擦着他的肩膀,发出沙沙的声响。芦花落在他的头上、肩上、领口里,痒痒的。脚下的路是土路,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脚陷进去半寸。空气中弥漫着芦苇特有的青草气,混着河水的腥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柳如烟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她的呼吸很轻,但沈墨能听到。小九在后面,手里握着刀,眼睛不停地扫视两侧的芦苇丛。张铁柱断后,他的左脚使不上力,走得很慢,但他的目光很锐利,像一只老鹰。
芦苇荡很长,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走出去。前面是一条小河,河面不宽,大约三四丈,但水流很急,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哭。河上有一座木桥,桥板是用几块厚木板拼起来的,没有栏杆,年久失修,有几块板子已经断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河水。桥身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张铁柱先过桥。他把刀别在腰间,双手张开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中间的时候,脚下的桥板猛地一沉,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继续走,终于到了对岸。
“能过,但一次只能过一个人!”张铁柱在河对岸喊道,声音被水声盖住了大半。
沈墨让柳如烟先过。柳如烟把包袱紧了紧,踏上桥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确认桥板结实才落脚。走到中间那块断裂的桥板前,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下面的河水很急,打着漩涡,卷着枯枝败叶往下游冲去。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跨了过去。桥身晃了一下,嘎吱一声,但她没有停,继续走,终于到了对岸。
然后是小九。他肩上还有伤,左手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保持平衡。他走得很稳,像走平地一样,很快就过了桥。
然后是一个个差役。沈墨是最后一个。他踏上桥板的时候,感觉到脚下的木头在往下沉。他加快脚步,走到中间那块断裂的桥板前,跨了过去。就在他跨出去的瞬间,身后的桥板“咔嚓”一声断了,碎木头掉进河里,被水冲走了。桥身猛地一晃,沈墨身体一歪,差点掉下去。柳如烟在对面伸手拉了他一把,他才稳住了。
“没事吧?”柳如烟问,她的手在发抖。
“没事。”沈墨说,回头看了一眼断了的桥。河水把碎木头冲得老远,眨眼就不见了。
过了河,是一片树林。树木不密,但很高,树笔直,树冠遮天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路从树林中穿过,路面铺着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气味和腐叶的味道,偶尔有几只松鼠从树上窜过,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眨眼就不见了。
沈墨放慢了速度,眼睛不停地扫视两侧。这种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声和脚踩落叶的沙沙声。
“停。”沈墨举起手。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沈墨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树枝,拨开前面的落叶。落叶下面是一细绳,绷得很紧,一头系在路边的树上,另一头埋在落叶里,不知道连着什么东西。
“绊索。”小九凑过来,压低声音,“前面可能有陷阱。”
沈墨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细绳,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二十步,他又发现了一。然后是第三、第四。这些绊索把整条路都封锁了,如果有人不小心踢到,后果不堪设想。
“赵伯庸的人来过这里。”张铁柱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沈墨的心一沉。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看了看前方。退回去?桥已经断了,退不回去。继续走?前面不知道还有多少陷阱,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等着他们。
“绕路。”沈墨说,“从树林里穿过去,不上路了。”
众人离开小路,钻进树林。树林里的路更难走,到处是灌木丛和荆棘,衣服被挂得稀烂,脸上手上划出了一道道血痕。沈墨走在前头,用刀砍断挡路的枝条,为后面的人开路。刀锋砍在树枝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惊起了几只鸟。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树林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枯草在风中摇摆,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荒地的那一头,隐约能看到一条官道,官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骑马的、坐车的、步行的,远远的,看不清楚。
“过了那片荒地,就是官道。”张铁柱说,“上了官道就好走了。”
沈墨看了看荒地。枯草很高,如果有人藏在里面,本看不到。但如果不走荒地,就得绕回去,那要多走几十里路,天黑之前到不了下一个镇子。
“走。”沈墨说,“大家跟紧,不要散。”
一行人走进荒地。枯草擦着腰身,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刀拨开前面的草,确认没有人藏在里面。阳光照在枯草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走到一半的时候,沈墨听到了马蹄声。
声音从官道那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至少有十几匹。沈墨蹲下来,用手势示意大家趴下。所有人都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地在微微震动。沈墨透过草叶的缝隙往外看——官道上,一队人马疾驰而过,领头的是一个黑脸大汉,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一把大刀。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骑马的汉子,都穿着便服,但腰间都别着刀。他们跑得很快,马蹄扬起一路尘土,遮天蔽。
是赵伯庸的人。
沈墨认出了那个黑脸大汉——在苏州的时候,他见过这个人。那是赵伯庸手下的一个打手头目,姓周,叫什么不知道,但人人都叫他“周阎王”。这个人人不眨眼,在苏州城里臭名昭著。他带着人往北去了,说明他们还没有发现沈墨一行人的行踪,正在前面拦截。
沈墨等那队人马跑远了,才站起身来。他的腿有些发软,膝盖在微微发抖。如果刚才他们在官道上,就被撞个正着了。
“快走。”沈墨说,“趁他们还没发现,赶紧上官道。”
一行人加快脚步,穿过荒地,上了官道。官道比小路好走多了,路面平整,没有碎石和泥坑。但沈墨不敢放松警惕,赵伯庸的人刚过去不久,随时可能折返回来。他们必须赶在那些人折返之前,找到下一个藏身之处。
又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开始西斜了。沈墨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的肚子在咕咕叫,粮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壶水也在一个时辰前喝光了。柳如烟走在他身边,脚步也有些踉跄,但她的腰背挺得很直,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前面有个村子。”小九指着远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沈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片房屋,稀稀拉拉的,有十几户人家。村子不大,但能看到炊烟,说明有人在生火做饭。
“去村里歇一晚。”沈墨说。
村子叫“柳沟”,名字很土,村子也很土。土墙茅顶的房子,泥泞的土路,到处是鸡粪和猪粪的臭味。村民看到他们,都躲得远远的,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们。沈墨找了一户看起来比较富裕的人家,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想借宿一晚。”沈墨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了过去,“这点钱,算是住宿费。”
老汉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警惕消了几分。他看了看沈墨,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
“进来吧。房子小,挤一挤,能住下。”
沈墨道了谢,带着人走了进去。老汉姓王,是村里的佃户,租了地主家十几亩地,子过得紧巴巴的。他的老伴几年前死了,儿子去城里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家里就他一个人。
王老汉给他们煮了一大锅红薯稀饭,又蒸了一锅杂面馒头。稀饭很稀,红薯切成小块,飘在碗里,甜丝丝的。馒头是黑面的,个头很大,一个能顶城里馒头三个大。沈墨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稀饭,感觉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柳如烟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碗稀饭,剩下的都给了小九。小九一口气吃了四个馒头,喝了两碗稀饭,把碗舔得净净,还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好久没吃过这么饱了。”小九摸着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沈墨看着他,心里酸酸的。这个憨厚的小捕快,跟着他吃了多少苦,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他肩上的伤还没好,胳膊还不能抬起来,但今天过芦苇荡的时候,他一直走在最后面,用刀砍断身后的芦苇,掩盖他们的行踪。
晚上,沈墨和柳如烟住在王老汉的东屋,小九和张铁柱住在西屋,差役们挤在堂屋的地上。王老汉把自己唯一的被子给了沈墨,自己盖着一件破棉袄,蜷缩在灶台边睡着了。
沈墨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屋顶的茅草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瓦片被风吹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柳如烟睡在他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床被子。她的呼吸很轻,但沈墨知道她没有睡着。
“如烟。”沈墨轻声叫了一声。
“嗯。”柳如烟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出来。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如果当初你不跟我来,现在还在京城,在家里,舒舒服服的。”
柳如烟沉默了几息。黑暗中,沈墨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不后悔。”柳如烟说,“如果我不跟你来,你受了伤谁给你包扎?你饿了谁给你做饭?你被人追的时候谁帮你断后?你身边不能没有人。”
沈墨的眼眶一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柳如烟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手指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泥。但在沈墨的手里,这只手比任何绸缎都要柔软,比任何暖炉都要温暖。
柳如烟没有抽回手。她反握住沈墨的手,十指相扣,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
窗外,风还在吹,但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第二天天没亮,沈墨就起来了。他给王老汉留了一锭银子,足够他吃半年的。王老汉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眼眶红红的,说“大人是个好人,老天爷会大人的”。
一行人继续北上。
从柳沟到济南,还有四天的路程。四天里,他们又遇到了两次追兵。一次是在一座石桥上,赵伯庸的人守在桥头,他们不得不绕道,多走了三十里山路。一次是在一片松树林里,追兵从后面追上来,他们钻进树林,躲了整整一个下午,等追兵走了才出来。
第二十三天,他们终于看到了济南城的城墙。
济南是山东的省会,比苏州小一些,但比沿途经过的任何城镇都大。城墙很高,很厚,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洞开,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卖菜的、卖布的、卖艺的、讨饭的,挤在城门口,吵吵嚷嚷的,热闹非凡。
沈墨站在城门外,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方的山丘后面。二十五天,两千多里,他们走过来了。
“沈郎中,咱们进城吗?”小九问,声音沙哑,嘴唇上全是皮。
“不进。”沈墨说,“绕城而过。”
“不进?”小九愣了一下,“大家都累坏了,进城找个客栈好好歇一天吧。”
“不能进。”沈墨摇了摇头,“赵伯庸的人一定在城里等着我们。他们在官道上追不到我们,就会在城里设伏。济南是必经之路,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地方。”
小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沈墨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一行人绕城而过。他们从城西的农田里穿过去,走过一片片麦田,穿过一条条灌溉用的水渠,绕过一座座村庄。路很难走,田埂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麦苗被踩倒了一大片,绿汁沾在鞋底上,黏糊糊的。柳如烟的腿在发抖,膝盖上的旧伤又疼了,每走一步都要咬一下嘴唇。沈墨想背她,她不让。
“我能走。”柳如烟说,“你背着我,走得慢,反而容易被追上。”
沈墨没有再坚持。他知道柳如烟的脾气,她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了。
过了济南,路就好走了。山东北部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没有山,没有树林,只有大片大片的农田和稀疏的村庄。官道笔直地伸向北方,一眼望不到头。路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倒的扫帚。
沈墨加快了速度。他知道,赵伯庸的人已经追不上他了。但他不能停,不能歇。每多走一步,就离京城近一步;每近一步,就多一分安全。
第二十五天傍晚,他们看到了京城的城墙。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面城墙染成了金红色。城楼上的琉璃瓦在余晖中闪着光,像一条金色的巨龙盘踞在天地之间。城门洞开,行人如织,车水马龙。沈墨站在城外,看着这座他离开了两个多月的城市,心里涌起一股水般的情感。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激动。他的眼眶发热,鼻子发酸,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哭,他还没有见到皇帝,还没有把证据交出去,还没有看到赵伯庸伏法。
“走,进城。”沈墨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他的心也在抖。
他们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