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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讼师》 · 爱喝酒的虫子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3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墨就醒了。

秋雨在半夜就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湿的泥土气息。窗外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催促新的一天赶紧到来。沈墨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那封信的内容。

“张文贵不是自,小心查案。”

“顺天府的钱穆,是周世安的人。”

这两句话,像两钉子,牢牢地钉在他的脑海里,怎么拔都拔不掉。

他翻身起床,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凉的激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换了一身净的便服——去张文贵家不宜穿官袍,太扎眼——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套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顶旧帽子戴上,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他在镜子前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张脸,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宇间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质,既不像高官那么威严,也不像百姓那么卑微。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出门的时候,小九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看到沈墨出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主事,您这打扮,差点没认出来。”小九上下打量了一番,“像,真像个读书人。”

“本来就是读书人。”沈墨翻身上马,“走吧,去崇仁坊。”

两人骑马穿过清晨的京城街道。天色渐渐亮起来,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早点摊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卖包子的老汉掀开蒸笼,白茫茫的蒸汽冲天而起;卖豆浆的妇人用长勺从锅里舀出滚烫的豆浆,倒进碗里,撒上一把葱花;卖馄饨的小贩敲着竹板,吆喝声清脆响亮。

沈墨在一家早点摊前停下来,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碗豆浆,站在路边三两口吃完。小九也买了三个包子,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差点噎着。

“您慢点吃,没人跟您抢。”沈墨笑着递过水壶。

小九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沈主事,咱们去张文贵家,查什么?”

“先看看现场。”沈墨翻身上马,“张文贵的书房,我总觉得有问题。”

崇仁坊在京城东边,是官员和富商聚居的地方。这里的街道比别处宽阔,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旁的宅子都是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楣上挂着各种匾额。张家的宅子在坊中间的位置,三进院落,门前有两棵槐树,树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龄至少上百年。

沈墨到的时候,张家的门是关着的。门口挂着白色的灯笼,上面写着“奠”字,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灯笼的白色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透着一股哀戚的气氛。门楣上贴着一副挽联,上联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下联是“苍天不公何忍看”,字迹潦草,像是张伯年亲手写的。

沈墨上前敲门,铜制的门环敲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管家探出头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显然哭过很多次。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服,袖口上别着一块白布,代表正在服丧。

“你们找谁?”老管家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沈墨亮出腰牌,低声说:“刑部的,奉命重查张文贵案。想见张大人。”

老管家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把门打开,侧身让路:“沈大人,快请进。老爷在后院的书房里,从昨天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一直在那里坐着。您劝劝他吧。”

沈墨点了点头,跟着老管家穿过前院、中院,往后院走去。一路上,他看到张家的仆人都穿着素服,低着头,沉默不语。有几个丫鬟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小声抽泣着。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张文贵的书房在东厢房,门开着,沈墨远远就看到一个人坐在里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张伯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素色的道袍,道袍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过。他坐在张文贵的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张文贵的遗物,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发呆。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沈墨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声很轻,但张伯年还是听到了。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沈墨,像是没认出他是谁。

“下官刑部主事沈墨,奉命重查令郎的案子。”沈墨抱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张大人,下官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张伯年怔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信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沈墨坐下。

沈墨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看着张伯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已经放弃了挣扎。

“张大人,令郎生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沈墨问,“比如说,情绪不稳定,或者经常一个人发呆,或者突然变得很沉默?”

张伯年想了想,声音沙哑地说:“有。大概一个月前,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半天,不知道在什么。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我别担心。”

“一个月前?”沈墨心里一动,“具体是什么时候?您还记得吗?”

张伯年想了想:“大概是九月初十左右。那天他去了一趟顺天府,回来之后就很不对劲。以前他下班回来都会先来正厅跟我聊几句,说说衙门里的事。但从那天开始,他回来就直接去书房,把门关上,谁也不让进。”

又是顺天府。沈墨的眉头皱了起来。张文贵去顺天府什么?跟谁见面?说了什么?

“他去顺天府什么?您知道吗?”

“不知道。他没说。我问了,他说是公务。”张伯年叹了口气,眼眶又红了,“我这个儿子,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愿意让我心。现在想想,我应该多问几句的,也许就不会……”

张伯年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一个孩子在无声地哭泣。

沈墨沉默了几息,等张伯年情绪平复了一些,才继续问:“张大人,令郎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信?”

张伯年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下官在令郎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些信。”沈墨说,“您看过那些信吗?”

“没有。”张伯年摇头,“文贵的书房我很少进去,他的东西我也不乱翻。他从小就喜欢看书,书房的规矩很大,不让人随便动他的东西。我这个当爹的,也不好意思进去翻。”

沈墨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张大人,下官想去令郎的书房看看,可以吗?”

“请便。”张伯年指了指书房,“东西都没动过,京兆府的人来看了之后,就原样放着。我让人把门锁了,钥匙只有我有。”

他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铜钥匙,递给沈墨。沈墨接过钥匙,走出正厅,来到张文贵的书房门前。

钥匙进锁孔,转了一圈,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沈墨推开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单纯的冷,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屋子里徘徊不去。

沈墨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扫视了整个房间。书房不大,大约两丈见方,朝南有一扇窗户,朝北有一扇门。书案摆在窗户下面,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墨已经了,笔搁在笔架上,笔尖上还残留着涸的墨迹。书架靠西墙而立,上面摆满了书,大部分是经史子集,也有一些杂书。东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烟雨朦胧,落款是一个沈墨不认识的名字。

房梁在头顶一丈多高的地方,一白绫还挂在上面,垂下来半截,像是一条断了的舌头。白绫是上好的蜀锦,质地柔软,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沈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他先看了书案。书案是红木的,做工精细,桌面上刻着梅兰竹菊的图案。案上摊着一份公文,是礼部的文件,内容是筹备祭祀大典的事宜,墨迹已,看起来是几天前留下的。旁边有一个青瓷笔筒,里面着几支笔,笔尖已经硬。还有一个端砚,砚台里的墨已经涸,裂开了几道缝,像是涸的土地。

他打开书案的抽屉,一共有三个。第一个抽屉里放着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封书信、一本手抄的诗集、几块碎银子、一把折扇。第二个抽屉里放着一些文具——几块墨锭、一把裁纸刀、一个铜镇纸。第三个抽屉是空的,但抽屉底部有一些细小的木屑,像是最近被清理过。

沈墨把第一个抽屉里的书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信是一个朋友写来的,问候张文贵的近况,说很久没见面了,约个时间一起喝酒。信写得很随意,字迹潦草,内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沈墨把信放在一边。

第二封信是一个同僚写来的,说礼部最近要搞一个祭祀大典,让张文贵帮忙写一份祭文。信写得客客气气,用词考究,但也没有特别的内容。沈墨也放在了一边。

第三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三月初七,东街,周宅。”

字迹很工整,但跟那封匿名信的字迹不一样。这封信的字更小,更密,像是故意在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沈墨把这张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三月初七,东街,周宅。这是什么意思?沈墨把纸条收好,继续翻找。

在书架的夹层里,他发现了一个小木匣。木匣是紫檀木的,做工精致,上面雕刻着云纹和龙纹,看起来价值不菲。木匣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很小,但很精致,不是普通的锁。

沈墨没有钥匙,他叫来小九,指了指木匣:“砸开。”

小九从腰间拔出短刀,用刀背对着铜锁砸了两下。锁是铜的,但很脆,“啪”的一声就开了。沈墨打开木匣,里面放着几封信和一本小册子。

他先看那几封信。第一封信是一个叫“周大人”的人写给张文贵的,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有力,透着一股官气。内容大意是——“你手里有我的把柄,你想要多少钱,开个价。大家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沈墨的心跳了一下。他把信放下,看第二封信。这封信是张文贵写给“周大人”的回复,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在写一篇重要的文章。内容大意是——“我不要钱,我要你向朝廷自首,把你贪污的赈灾款交出来。如果你不自首,我就把证据交给大理寺。”

第三封信又是“周大人”写的,字迹比第一封潦草了很多,像是在愤怒或焦急中写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沈墨的手微微发抖。他终于找到了张文贵被的动机——他掌握了某个官员贪污赈灾款的证据,那个人先是试图收买他,被他拒绝,然后威胁他,最后了他灭口。

这个“周大人”,就是户部侍郎周世安。

沈墨翻开那本小册子。小册子是用黄纸装订的,封面没有字,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些数字和期。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本账目。沈墨粗略地翻了一遍,发现有几个地方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赈灾款”三个字,字迹很小,但很清晰。

赈灾款。沈墨想起了一件事——天祐十一年,黄河决堤,朝廷拨了一百万两银子赈灾。但后来有传言说,这笔赈灾款被官员贪污了大半,真正用到灾民身上的不到三分之一。皇帝曾经下令彻查,但查来查去,最后不了了之。据说是因为牵扯的人太多,牵扯的官太大,查不下去了。

如果张文贵掌握的正是这个案子的证据,那他得罪的不是周世安一个人,而是一整条贪腐链上的人。这条链上的人,从户部到地方,从官员到商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每个人都不会坐视不管。

沈墨把小木匣里的东西全部打包,放进怀里。他站起身来,又仔细地在书房里搜查了一遍。

他检查了书架上的每一本书,翻看了每一页,没有发现其他有用的东西。他检查了墙上的那幅山水画,把它取下来,看了看后面的墙壁,什么也没有。他检查了地板,一块一块地踩过去,听声音,看有没有松动的地方,也没有发现异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房梁上。

房梁是松木的,粗大结实,横跨整个房间。白绫就系在上面,绳结很紧,勒进了木头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沈墨搬来一把椅子,站上去,凑近了看那道痕迹。

痕迹很新,木头纤维断裂的茬口还是白色的,没有氧化变黑。这说明绳子系上去的时间不长,应该就是案发当天或前几天。

但沈墨注意到一个细节——除了这道新痕迹,房梁上还有一道旧痕迹。旧痕迹更浅,更窄,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它位于新痕迹旁边约一寸的位置,形状不太一样,更像是被某种金属物体摩擦过的痕迹。

沈墨用手摸了摸那道旧痕迹,指尖感觉到了一种粗糙的质感。他凑近了看,发现旧痕迹上有一些暗红色的斑点。

血?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白手帕,小心翼翼地从旧痕迹上刮下了一些暗红色的粉末。粉末很细,在手帕上散开,像是一小撮铁锈。

他把手帕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然后他检查了窗户。窗户是木制的,有两扇,朝南开。窗框上糊着窗纸,窗纸是新的,没有破损。窗户从里面用木栓上,木栓很紧,要用力才能。

沈墨拔出木栓,推开窗户,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翠竹,竹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院墙不高,大约一丈,墙头上长着一些青苔。翻过院墙,外面就是一条小巷子,巷子通向崇仁坊的主街。

他仔细查看窗栓,发现上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划痕很新,不仔细看本看不到,但用手指一摸就能感觉到。划痕的方向是从外向内,斜着划进去的,像是被某种金属物体从外面拨动过。

沈墨又检查了窗框的缝隙,在缝隙里发现了一小段细铁丝。铁丝很细,大约两三寸长,一端是尖的,另一端是弯的,像是被人用钳子加工过的。铁丝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但锈迹不均匀,有些地方还是亮的,说明被使用的时间不长。

沈墨小心翼翼地把铁丝取出来,用手帕包好,跟血迹粉末放在一起。

有了这两个东西,就能证明窗户被人从外面动过。门窗反锁的假象,被打破了。

“小九,你过来看看这个。”沈墨把铁丝递给小九。

小九接过去看了看,挠挠头:“这不就是一段铁丝吗?有什么奇怪的?”

“张文贵的书房门窗反锁,外面的人进不来。”沈墨说,“但如果有人用这种铁丝从外面把窗户上,就能制造密室的假象。”

小九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成了O型:“沈主事,您是说,张文贵不是自,是被人死的?”

“对。”沈墨点了点头,“而且凶手很专业,知道怎么伪造现场。他不是普通人,很可能接受过专门的训练。”

小九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虽然憨厚,但不傻。他知道,一个能制造密室、能伪造自缢现场的人,绝不是普通的毛贼。

两人走出书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沈墨抬头看着天空,天色已经大亮了,但云层还是很厚,太阳躲在云后面,只透出一些惨白的光。

“沈主事,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小九问。

“去找那个更夫。”沈墨说,“卷宗里说,有个更夫叫孙德胜,案发当晚听到了张文贵房间里的争吵声。我要去问问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您怀疑他撒谎?”

“不是怀疑,是确定。”沈墨笑了笑,“五六十步远,能听出是谁在说话?除非他有顺风耳。”

两人出了张府,往巷口的更夫房走去。更夫房在巷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是一间低矮的小屋,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屋顶上铺着茅草,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股霉味,混着汗臭和廉价烟草的气味。

沈墨推门进去,屋里又小又暗,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破桌子。床上铺着一床破被子,被子上的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躺在床上,正在打鼾,鼾声如雷,嘴角流着口水。

沈墨敲了敲门框,声音不大,但那男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惊醒,一骨碌坐起来。他眯着眼睛看着沈墨,脸上带着几分惊慌,手不自觉地摸向枕头下面,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你们是谁?”孙德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重的起床气。

沈墨亮出腰牌,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刑部的,问你几句话。”

孙德胜的脸色变了。他的脸本来就黑,现在更黑了,像是蒙上了一层灰。他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像是想把自己藏进去。

“刑……刑部的?我犯了什么事?”孙德胜的声音在发抖。

“你没犯事,就是问你几句话。”沈墨在床边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但目光一直盯着孙德胜的眼睛,“张文贵死的那天晚上,你在什么?”

孙德胜的眼珠转了转,不敢直视沈墨的目光:“我……我在打更。”

“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争吵声,是张秀才和一个人在吵架。”孙德胜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在背课文,“我听到了张秀才的声音,但另一个人是谁我没听出来。”

“你确定是张文贵的声音?”

“确定。我跟张秀才认识,他的声音我听得出来。”

“你们认识?”

“嗯,张秀才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我给他家送过柴。他家买柴,我送过几次,说过几句话,所以认得他的声音。”

沈墨点了点头,这个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他注意到孙德胜说话的时候,眼珠一直在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这是一个人在撒谎的典型表现。上辈子他学过心理学,知道人在说谎的时候,会有一些不自觉的生理反应——瞳孔放大、呼吸急促、眼神飘忽、声音发颤。孙德胜全中了。

“你说你听到了争吵声,是什么时辰?”

“子时。”

“你在哪里听到的?”

“我在巷口,正在打更。那天晚上天冷,我走得很慢,走到张家巷口的时候,就听到了争吵声。”

“巷口离张文贵的书房有多远?”

“大概……大概五六十步吧。”

沈墨又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问题的方向突然转了九十度。

“孙德胜,你认识钱穆吗?”

孙德胜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而是像有人抽走了他脸上所有的血,瞬间就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开始哆嗦,上下牙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

“我……我……”孙德胜的喉咙里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但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我问你话呢。”沈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孙德胜心里,“你认识顺天府尹钱穆吗?从三品的大官,你认识吗?”

“我……我不认识什么钱大人。”孙德胜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不认识?”沈墨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让孙德胜的心跳加速了三倍,“那我怎么听说,你是钱穆的远房亲戚?你之所以能在这里当更夫,是钱穆帮你安排的?你老婆在钱府当厨娘,也是钱穆安排的?”

孙德胜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很快就开始渗血。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不是故意要做假证的!是钱大人让我这么说的!我不敢不听啊!他让我什么我就得什么,不然我全家都活不成!”

沈墨没有扶他,也没有让他起来。他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德胜,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钱穆让你说什么?”

“他让我说,子时的时候听到张文贵房间里有人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孙德胜哭丧着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是那天晚上我本没听到什么声音!我睡得跟死猪一样,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晚上太冷了,我在更夫房里喝了半斤烧酒,早早就睡了,连更都没去打!”

“那你为什么听钱穆的话?”

“我……我不敢不听啊。钱大人是顺天府尹,他要是想整我,我全家都活不成。我老婆在钱府当厨娘,我儿子在钱府当马夫,我一家老小的命都捏在他手里。他说一句话,我就得照做,不然我们一家人都得去喝西北风!”

沈墨让小九把孙德胜的供词记录下来。小九从怀里掏出纸笔,趴在桌上,一字一句地写。他写字很慢,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孙德胜的供词写完后,沈墨让他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错误,然后让他签字画押。孙德胜不识字,小九抓着他的手,在供词下面按了一个红手印。红手印在纸上格外刺眼,像一滴血。

沈墨站起身来,把手印吹,折好,放进怀里。

“孙德胜,你虽然做了假证,但你主动交代了,我可以算你戴罪立功。”沈墨看着孙德胜,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大人请说,什么事我都答应!”孙德胜磕头如捣蒜。

“从现在开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今天跟我说过话。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说出去,你和你家人的安全,我不敢保证。”

孙德胜拼命地点头,额头上的血蹭了一脸。

沈墨走出更夫房,手里攥着孙德胜的供词,心里既兴奋又沉重。兴奋的是,他找到了钱穆参与此案的直接证据;沉重的是,钱穆是顺天府尹,从三品,他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能动得了他吗?

“沈主事,咱们现在去抓钱穆吗?”小九兴奋地问,眼睛里闪着光。

沈墨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抓。我们只有孙德胜的供词,这是间接证据,不是直接证据。钱穆完全可以说孙德胜是在诬陷他,是他自己想推卸责任。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

“什么证据?”

“直接证明钱穆参与此案的证据。”沈墨说,“比如他写给孙德胜的信,或者他跟孙德胜见面的证人,或者他给孙德胜的银子的来源。”

小九挠挠头:“那得查多久?”

“不管多久,都要查。”沈墨说,“张文贵不能白死。刘世安也不能白死。”

两人走出巷口,正要上马。小九刚把脚踩进马镫,沈墨忽然拉住了他的胳膊。

“有人跟踪我们。”沈墨压低声音,目光扫向巷口对面的一棵大树。

大树后面,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巷子里。那人的速度很快,动作很轻,像是一只猫。

“我去追!”小九想追。

“别追。”沈墨拉住他,“追上了也没用,他什么都不会说。而且,他们既然敢派人跟踪我们,就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后手。”

小九不甘心地跺了跺脚。

两人骑马赶回刑部。沈墨直奔赵元启的值房,把今天的发现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他把张文贵书房里找到的信件和账册放在桌上,把孙德胜的供词放在上面,又把那截铁丝和血迹粉末放在一旁。

赵元启一件一件地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周世安。”赵元启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沉,“户部侍郎,从三品,太师秦桧之的人。你确定是他?”

“下官确定。”沈墨把张文贵和周世安之间的三封信摆在赵元启面前,“这是他们之间的往来信件。第一封,周世安想收买张文贵;第二封,张文贵拒绝;第三封,周世安威胁要他。三封信的字迹,下官比对过了,跟周世安在户部的公文上的字迹一致。”

赵元启拿起那三封信,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仔细。他把三封信并排放在桌上,对比字迹。笔画、结构、运笔的力度,确实一致。

“还有这个。”沈墨把账册翻到标记了“赈灾款”的那几页,指给赵元启看,“这是张文贵记录的周世安贪污赈灾款的账目。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经手人。下官初步估算了一下,涉案金额至少五十万两。”

赵元启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爆炸一样。

“五十万两。”赵元启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黄河赈灾款,一百万两,他一个人就贪了五十万?那些灾民怎么办?那些饿死的人怎么办?”

沈墨没有回答。他知道赵元启不需要回答。

赵元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看着沈墨。

“沈墨,你知道你现在在查什么吗?”

“下官知道。下官在查一个从三品的户部侍郎,背后还有当朝太师。”

“你知道就好。”赵元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墨,“周世安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秦桧之。秦桧之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你动周世安,就等于动秦桧之。你动秦桧之,就等于动了大半个朝廷。”

沈墨沉默了几息,抱拳道:“赵大人,下官知道后果。但下官不能因为后果严重就不查了。张文贵死了,刘世安也死了,还有谁会是下一个?如果下官因为怕得罪人就装作没看见,那下官不配穿这身官袍。”

赵元启转过身来,看着沈墨。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欣赏,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赵元启说,“你查,我给你兜着。但你要记住,小心,再小心。周世安这个人,心狠手辣。他已经了两个人,不在乎再多一个。”

“下官明白。”

沈墨从赵元启的值房出来,站在回廊上。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惨惨的一片,像是铺了一层霜。

他裹紧衣袍,大步走进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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