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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讼师》 · 爱喝酒的虫子

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3

秦桧之伏法的第二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门,又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沈墨被这声音惊醒,躺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这几个月来他太累了,身体像一块被拧了的海绵,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

到了清晨,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京城裹进了一片洁白之中。屋顶、街道、树枝、城墙,全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天地之间只剩下黑白两色,净得像一幅水墨画,又像是一张刚铺好的宣纸,等待着有人来落笔。

沈墨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柳如烟已经来了,正坐在外间的炭盆前,用一把小铁钳翻动着炭火上的东西。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芒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烤红薯的甜香,混着炭火的烟气,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幸福感。

“醒了?”柳如烟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买了红薯,在炭火上烤着,再过一会儿就能吃了。”

沈墨披上外袍,走到外间,在柳如烟身边坐下。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他看着柳如烟专注地翻动红薯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姑娘,在他最忙的时候从不打扰他,在他最累的时候总是默默地陪着他。她不会说甜言蜜语,但她会用行动告诉他——她在这里。

“今天不用去大理寺?”沈墨问。

“请了假。”柳如烟把红薯翻了个面,“秦桧之的案子结了,我爹说让我休息两天。他也知道你忙了这么久,让我来看看你。”

沈墨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静静地坐着,炭火噼啪作响,红薯的香气越来越浓。窗外,雪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零零星星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儿,像是一群迷路的蝴蝶。

“沈墨,你说秦桧之为什么要贪那么多钱?”柳如烟忽然问,“他已经是太师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贪那么多钱,花得完吗?”

沈墨想了想,说:“有些人贪钱,不是为了花,是为了控制。钱是绳子,他把钱给谁,谁就得听他的。他用钱编织了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这张网越大,他的权力就越大。秦桧之贪的不是钱,是权力。”

柳如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呢?你当官是为了什么?也是为了权力吗?”

沈墨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上辈子他选择学法律,是因为他相信法律能带来公平。这辈子他穿越到大梁朝,从一个最底层的令史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支撑他的从来不是权力欲,而是一种朴素得近乎天真的信念——真相应该被看见,公道应该被伸张。

“我当官,是为了让天下没有冤案。”沈墨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个目标太大了,可能我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但哪怕只能帮到一个人,也值得。”

柳如烟看着沈墨,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东西,像是炭火的光芒映在了她的瞳孔里。

“你这个人,真傻。”柳如烟轻声说,嘴角却微微上扬。

“傻人有傻福。”沈墨笑了。

红薯烤好了。柳如烟用小铁钳把它从炭火里夹出来,放在一块旧布上晾了一会儿,然后掰成两半,金黄色的薯肉冒着热气,甜香扑鼻。她把大的一半递给沈墨,小的一半留给自己。

两人吃着红薯,喝着热茶,看着窗外的雪景。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牙齿咬红薯的咔嚓声。这一刻,所有的案子、所有的危险、所有的勾心斗角,都被暂时遗忘了。

但这样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急促而有力,像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沈墨放下红薯,打开门。小九站在门外,头上肩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像是一只闻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他的嘴里哈着白气,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团白色的雾。

“沈主事!不,沈郎中!”小九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宫里来人了!皇帝召您进宫!天大的喜事!”

沈墨的心猛地一跳。皇帝召他进宫?为什么?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柳如烟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惊讶和担忧。

“什么时候?”沈墨问。

“现在!公公在刑部大堂等着呢,说是皇帝要见您,让您立刻就去。那公公穿着蟒袍,气派得很,刑部尚书大人都亲自陪着。您赶紧换上官袍,跟我走吧!”

沈墨回到屋里,脱下家常的道袍,换上官袍。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把帽子戴正,把腰带系紧,把袖口抚平。铜镜是柳如烟送的,黄铜打磨得很光滑,能清楚地看到人影。镜子里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眉宇间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质。但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黑影,这几个月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眼袋都出来了,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

“你看起来太累了。”柳如烟走过来,帮他整了整领口,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薄荷油,抹在他的太阳上,“提提神,别在皇帝面前失仪。”

清凉的感觉从太阳蔓延开来,沈墨的精神为之一振。他看着柳如烟,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柳如烟笑了笑,“我在家等你。”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屋子。雪还在下,他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刑部走去。官靴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皇帝为什么要见他?

刑部大堂里,一个穿着蟒袍的老太监正坐在客座上喝茶。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是能看穿人心。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即使是在喝茶的时候,也保持着一种刻意的庄重。他身边站着两个小太监,垂手而立,目不斜视,像两尊雕塑。

沈墨认出了这个人——德公公,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在宫中待了四十多年,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他虽然是太监,但在朝中的影响力不容小觑,连六部尚书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不敢有丝毫怠慢。据说德公公在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服侍他了,跟着皇帝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所以皇帝对他的信任无人能及。

“奴才见过沈主事。”德公公站起身来,笑眯眯地拱手,声音尖细但不刺耳,透着一股亲切劲儿,“恭喜沈主事,贺喜沈主事。陛下宣您即刻入宫,您请跟奴才走吧。”

沈墨连忙还礼:“下官不敢当。有劳德公公了。”

刑部尚书和赵元启也在一旁,两人看着沈墨,目光里都有一种复杂的神情。刑部尚书是沈墨的顶头上司的上司,平时难得见一面,今天却亲自在这里陪着德公公等沈墨,可见皇帝对这次召见的重视。赵元启则是满脸笑容,走过来拍了拍沈墨的肩膀。

“去吧,别让陛下久等。”赵元启低声说,“记住,在陛下面前,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陛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多说,不要少说。”

沈墨点了点头,跟着德公公出了刑部。

马车停在刑部大门口,是一辆宫里的马车,车厢很大,铺着厚厚的毡子,里面还放着一个炭盆,暖烘烘的。拉车的马是两匹白色的骏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上等的良驹。车夫是一个中年太监,穿着一身蓝色的棉袍,手里握着马鞭,看到德公公出来,连忙跳下车,搬来脚凳。

德公公先上了车,沈墨跟在后面。车厢里很宽敞,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茶壶和茶杯。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墨透过车窗的缝隙往外看,街上的行人很少,大多数人都躲在家里避雪,只有几个卖早点的小贩还在风雪中坚守,他们的吆喝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凄凉。

“沈主事,您今年多大了?”德公公打破了沉默。

“回公公,下官二十二。”

“二十二,正六品。”德公公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年轻有为啊。奴才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见过无数官员,像您这样二十二岁就做到正六品的,屈指可数。奴才记得上一个二十二岁做到正六品的,还是先帝时期的张阁老。张阁老后来做到了首辅,当了二十年的宰相。”

“公公过奖了。”沈墨谦虚地说,“下官只是运气好。”

“运气?”德公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阅尽沧桑的通透,“运气能破秀才妻案?运气能破张文贵案?运气能扳倒秦桧之?沈主事,您太谦虚了。运气是给没本事的人找的借口,您有本事,不需要运气。奴才在宫里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靠运气上位的人,他们风光一时,但最后都摔得很惨。真正能走远的,都是有真本事的人。”

沈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清雅,入口甘甜。茶汤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马车穿过朱雀街,经过皇城的正门,进入了皇宫。皇城的正门叫承天门,是皇宫最宏伟的建筑之一,五间门洞,朱漆金钉,门楣上挂着“承天之门”的匾额,据说是开国皇帝亲笔所书。门口站着两排带刀侍卫,一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如炬,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马车进了承天门,沿着一条宽阔的御道往里走。御道两旁的汉白玉栏杆上积着厚厚的雪,像一条白色的长龙蜿蜒向前。远处,太和殿的琉璃瓦在雪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显得格外庄严。

皇宫很大,殿宇楼阁鳞次栉比,红墙黄瓦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工笔画。沈墨上次来皇宫还是跟着赵元启递交公文的时候,但那只是在皇城的边缘,没有进到深处。这次马车一直往里面走,经过了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最后在一座偏殿前停下来。

“沈主事,到了。”德公公推开车门,先下了车。

沈墨跟着下车,抬头看去。这座偏殿叫“文华殿”,是皇帝平时处理政务的地方,比太和殿小了很多,但更加精致。殿前的台阶是汉白玉的,两侧各有一尊铜鹤,象征着长寿和吉祥。殿门是朱红色的,上面描着金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文华殿”三个字,笔力遒劲,据说是皇帝亲笔所书。

德公公领着沈墨沿着一条长长的回廊往里走。回廊两侧是汉白玉的栏杆,栏杆上雕刻着精美的龙凤图案,每一刀都精雕细琢,栩栩如生。廊柱是朱红色的,上面描着金漆,在雪光中闪闪发亮,像是涂了一层碎金。回廊的尽头是一扇朱漆大门,门口站着两个带刀侍卫,穿着明黄色的铠甲,腰悬长刀,目不斜视,像两尊雕塑。

“沈主事,您稍等,奴才进去通报。”德公公推门进去了。

沈墨站在门口,等着。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吹,从回廊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官袍,但目光一直看着那扇朱漆大门。

他的心在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皇帝为什么要见他?是要嘉奖他?还是要质问他?他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直接面圣,这不合规矩。除非,皇帝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

他想起赵元启的话——“皇帝知道你的名字了。”在官场上,被皇帝记住名字,既是荣耀,也是危险。荣耀在于你有机会飞黄腾达,危险在于你随时可能成为靶子。朝堂上那些盯着皇帝脸色行事的人,会把你当成竞争对手;而那些看皇帝不顺眼的人,会把你当成攻击的目标。

“沈主事,陛下请您进去。”德公公出来了,侧身让开。

沈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地上铺着金黄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书架上摆满了书,有经史子集,也有各地的方志和奏折。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泰山出,气势磅礴,云海翻腾,一轮红从山巅冉冉升起,照亮了整个画面。落款是一个沈墨不认识的名字,但印章是皇帝的御玺,说明这是皇帝亲手画的。

书案是紫檀木的,做工精细,上面刻着九龙戏珠的图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是湖州的笔,墨是徽州的墨,纸是宣州的纸,砚是端州的砚,都是顶级的文房用品。还有一摞奏折,高高地堆在书案的一角,像一座小山。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翼善冠,正在批阅奏折。他的坐姿很随意,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手指修长,握着朱笔,在奏折上批着字,每一笔都很有力。

皇帝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像鹰一样锐利。他的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嘴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有些严肃,但又不失威严。沈墨注意到,皇帝的眼眶下面也有淡淡的黑影,显然最近也没有睡好。秦桧之的案子,对皇帝来说,也是一场硬仗。

沈墨跪下,额头触地,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臣沈墨,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皇帝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沈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深山古寺里的钟声,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沈墨抬起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这是他在上辈子学到的规矩——面见领导的时候,不能低头,不能仰头,要平视,要不卑不亢。低头显得卑微,仰头显得傲慢,只有平视才能让人感到你的从容和自信。

皇帝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的官袍,又从他的官袍扫回他的脸。那目光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他的斤两。片刻后,皇帝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你就是沈墨?比朕想象的要年轻。朕看你的案卷,以为你至少三十出头。没想到才二十二岁。二十二岁就能办这么大的案子,不容易。”

“臣今年二十二岁。”沈墨说。

“二十二岁,正六品。”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沈墨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朕听说,你查秀才妻案,只用了十天。查张文贵案,用了半个月。查秦桧之案,用了两个月。你是怎么办到的?朕很好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沈墨想了想,说:“回陛下,臣办案只有一个原则——看证据,不看人。不管对方是平民百姓还是朝廷命官,臣只看证据。证据确凿,就定罪;证据不足,就放人。不偏不倚,不枉不纵。这个原则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很难。因为人是感情动物,很容易被自己的好恶左右。臣只是尽量让自己保持客观,不被外界的扰所影响。”

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的幅度更大了:“看证据,不看人。说得好。那朕问你,如果你查到了皇亲国戚头上,你也敢抓吗?”

这个问题很刁钻。皇亲国戚是皇帝的亲戚,抓他们等于打皇帝的脸。但沈墨没有犹豫。

“敢。”沈墨毫不犹豫地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律法面前,人人平等。皇亲国戚犯了法,跟平民百姓犯了法,应该是一样的罪。如果因为对方是皇亲国戚就不敢抓,那律法还有什么用?律法不能因为人的身份不同而区别对待,否则就不是律法,而是特权。”

皇帝沉默了几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是在审视沈墨的灵魂。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盆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窗外雪花落地的细微声响。

然后,皇帝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诚,像是一个父亲看到儿子考了第一名时的欣慰,又像一个将军看到士兵在战场上英勇敌时的赞赏。

“好一个律法面前,人人平等。”皇帝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窗外,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远处的太和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琉璃瓦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水珠顺着屋檐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朕当了二十年的皇帝,见过无数的官员。有能的,有清廉的,有圆滑的,有耿直的。但像你这样,既能又耿直,既聪明又不怕死的,朕还是第一次见。大多数官员,要么有本事没骨气,要么有骨气没本事。能兼而有之的,少之又少。”

“陛下过奖了。”沈墨说。

“不是过奖,是实话。”皇帝转过身来,看着沈墨,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期待,“沈墨,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见你吗?”

“臣不知。”

“因为朕要谢谢你。”皇帝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而是一种平和的、近乎家常的语气,“秦桧之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朕早就知道他贪,早就知道他坏,但朕动不了他。因为他的势力太大了,牵扯的人太多了。朕动他一个人,可能会引发朝局动荡,甚至可能危及江山社稷。所以朕只能忍着,看着他贪,看着他坏,看着他祸害朝廷。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知道一个人是坏人,明知道他在做坏事,但你动不了他。那种无力感,那种憋屈,像一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皇帝的声音有些发颤,沈墨能听出其中的愤怒和无奈。他从来没有想过,皇帝也会有这样的感受。在普通人的眼里,皇帝是天下的主人,想什么就什么,想谁就谁。但事实上,皇帝也有皇帝的难处,他也要权衡利弊,他也要妥协退让。

“但你帮朕做到了。”皇帝看着沈墨,目光里有感激,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用证据,用律法,把秦桧之的罪行一件一件地摆在了天下人面前。他无从抵赖,他的同党无从包庇。你让朕可以光明正大地办他,而不必担心朝局动荡。你帮了朕一个大忙,帮了大梁朝一个大忙。”

沈墨跪下:“臣不敢当。臣只是做了臣应该做的事。臣是刑部的官员,查案是臣的本分。”

“应该做的事。”皇帝念着这几个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说得好。这个世上,太多人不做应该做的事,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你能做应该做的事,不容易。这需要勇气,需要担当,需要一颗不被利益蒙蔽的心。”

皇帝走回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沈墨。文件是明黄色的绸面,上面盖着皇帝的御玺,一看就是正式的任命文书。

“这是朕给你的嘉奖。从今天起,你就是刑部郎中了,正五品。朕本来想给你升到从四品,但吏部说你资历太浅,升太快怕别人不服。朕想了想,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就先升到正五品。以后你好好,朕不会亏待你。”

沈墨双手接过文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正五品,又升了一级。从从九品到正五品,他只用了不到半年。这个速度,在大梁朝的历史上都是罕见的。但他知道,升得越快,摔得越狠。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

“臣谢陛下隆恩。”沈墨磕头,额头触地,声音真诚。

“起来吧。”皇帝说,“朕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这件事比秦桧之的案子更难,更危险。朕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办。”

沈墨站起来,看着皇帝。皇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平和的笑容,而是一种凝重的、近乎忧心忡忡的表情。

皇帝从桌上拿起一份奏折,递给沈墨:“你看看这个。”

沈墨接过奏折,打开一看。奏折是江南道的一个御史写的,叫王正清,内容是弹劾江南道的按察使赵伯庸。沈墨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赵伯庸,江南道按察使,正三品,在江南道当了八年的官。奏折上说,他贪污受贿、草菅人命、勾结地方豪强、欺压百姓。他手下的官员,没有一个敢说他的不是,因为说了的人,都被他找借口罢官了。有一个知县因为不肯配合他贪污,被他诬陷了一个罪名,下了大狱,在牢里被活活折磨死了。

“赵伯庸这个人,朕听说过。”皇帝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在江南道当了八年的按察使,名声很不好。有人说他贪,有人说他酷,有人说他跟地方豪强勾结,欺压百姓。但朕一直没有动他,因为他是秦桧之的人。秦桧之保着他,朕动不了他。现在秦桧之倒了,朕想动他了。”

“陛下的意思是?”沈墨问。

“朕想让你去江南道,查赵伯庸。”皇帝看着沈墨,目光里有期待,也有担忧,“江南道离京城千里之遥,赵伯庸在那里经营了八年,深蒂固。你去了,会遇到很多困难,很多阻力,甚至可能有危险。但朕相信你,你能办到。你愿不愿意去?”

沈墨沉默了几息。

江南道,千里之外。去那里查案,意味着要离开京城,离开柳如烟,离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赵伯庸在江南道经营了八年,手下有一批忠心耿耿的爪牙,跟地方豪强勾结很深,盘错节。去查他,等于深入虎,九死一生。

但皇帝亲自开口,他不能拒绝。而且,他也不想拒绝。查贪官,还百姓公道,这就是他想做的事。

“臣愿意。”沈墨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好。”皇帝点了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朕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内,你把赵伯庸的案子查清楚,把证据带回来。朕要在朝堂上,光明正大地办他。记住,朕要的是铁证,不是传言。朕要让他无话可说,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臣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沈墨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江南道,千里之外。新的案子,新的对手。赵伯庸,正三品,比周世安还高一级。他在江南道经营了八年,手下有一批人,跟地方豪强勾结很深,盘错节。去查他,等于深入虎。

他的人生,又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德公公送他出来,笑眯眯地说:“沈郎中,恭喜高升。正五品,您今年才二十二吧?了不得,了不得。奴才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见过无数官员,像您这样得陛下赏识的,不多见。上一个这么得陛下赏识的,还是二十年前的张阁老。张阁老后来当了首辅,您的前程,不可限量。”

“多谢德公公。”沈墨抱拳。

德公公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笑眯眯的样子,而是一种郑重的、近乎警告的神情。

“沈郎中,奴才送您一句话。江南道水深,您去那里查案,要小心。赵伯庸不是秦桧之,他不是老虎,他是蛇。老虎吃人,你会看到它,知道它在哪儿,可以躲,可以防。蛇咬人,你看不到它,它藏在草丛里,藏在石缝里,你走过的时候,它突然窜出来,咬你一口,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所以,您去江南道,一定要多加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沈墨心里一凛,抱拳道:“多谢公公指点。下官一定谨记在心。”

他走出皇宫,踩着积雪,往刑部走去。路上,他在心里盘算着去江南道的安排。要带谁去?小九肯定要带,他是自己最信任的人,身手也好,能打能跑。刑部还要派几个差役跟着,人不用多,但要精。柳如烟要不要带?她懂验尸,能帮忙,有她在,验尸这一块就不用心了。但江南道危险,他不想让她涉险。万一出了什么事,他怎么跟柳正源交代?怎么跟自己交代?

他决定回去跟柳如烟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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