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警告后的第二天,沈墨没有再去刑部,也没有去义庄。他窝在那间破屋里,把脑子里所有关于秀才妻案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用上辈子最擅长的证据链分析法,画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
凶手的目标很明确——要置张文远于死地。手段也很专业——制造了一个看似完整的证据链:有尸体、有凶器、有证人、有口供。但破绽同样明显,因为真正的凶手不是专业人士,很多细节做得不够精细。
沈墨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毒药、凶器、证人、时间。
毒药:柳如烟怀疑是钩吻。这种毒药在大梁朝并不常见,能弄到的人不多。如果能查到毒药的来源,就能锁定嫌疑人。
凶器:案卷里的菜刀是张家的,但刘氏颈部的伤口是死后造成的,菜刀上的血很可能不是刘氏的,或者是伪造的血迹。如果能检验菜刀上的血迹形态,就能发现问题。
证人:唯一的证人是隔壁巷子的一个更夫,声称听到了张文远和刘氏的争吵。但两家隔着一条巷子,更夫的位置更远,他怎么能听清是张文远的声音?
时间:邻居老大爷听到“咚”的一声是在丑时,而更夫听到争吵的时间是子时。时间对不上。
沈墨把这些疑点整理成一份说帖,准备找机会递给赵元启。但他需要更多实锤,不能只靠逻辑推理。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三短一长,是小九约定的暗号。
沈墨开门,小九闪身进来,一脸兴奋:“沈令史,查到了!周明义那个王八蛋,果然有问题!”
“慢慢说。”沈墨给他倒了杯水。
小九灌了一口,抹抹嘴:“我托顺天府那个兄弟查了,周明义三个月前收了一笔钱,数目不小,是从顺天府下面一个县的账上支出来的。那个县,就是秀才妻案的发案地——清平县!”
清平县。沈墨眯起眼睛。张文远家在上京安平坊,但案发地是清平县?不对,张文远是上京人,妻子刘氏也是上京人,怎么扯到清平县?
“等等,”沈墨打断他,“清平县是哪里?”
“顺天府下辖的一个县,在上京东南六十里。”小九说,“秀才妻案不是在上京发生的,是在清平县。张文远是清平县人,后来才搬到上京的。案发时他带妻子回清平县探亲,住在老宅里。”
沈墨一愣,他看卷宗的时候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也就是说,这个案子的案发地在清平县,由清平知县审理,上报顺天府,再转刑部。清平知县是顺天府的下属,而顺天府尹是太师的人。这条线串起来了。
“周明义收的那笔钱,名义上是什么?”沈墨问。
“说是‘协办公务’的津贴,但数目太大,明显不合理。”小九压低声音,“而且我兄弟说,顺天府那边有人在打听你,问你的底细、住哪儿、平时跟谁来往。沈令史,您得小心了。”
沈墨点点头,面色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周明义收钱,说明他在帮人办事。帮谁?清平知县?还是顺天府的人?目的很可能是确保这个案子维持原判,把张文远送上断头台。
但问题来了——他们为什么要害张文远?一个穷秀才,得罪了谁?
“小九,帮我查一下张文远的背景。”沈墨说,“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有势力的人?他的妻子刘氏家里是什么情况?”
“得嘞。”小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对了,柳姑娘让我给您带个话,说她找到了检验钩吻的方法,让您有空去义庄一趟。”
沈墨心中一喜,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
再次来到漏泽园义庄,这次门口的灯笼换成了新的,院子里多了一盆炭火,阴森感少了几分。柳如烟正蹲在后院的水井边洗什么东西,白衣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她浑然不觉。
“柳姑娘。”沈墨走近了。
柳如烟抬起头,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沾了一点灰,但眼睛亮得惊人:“你来得正好!你看这个。”
她从木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瓶子里装着一些暗褐色的粉末。沈墨接过来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这是从刘氏的肝脏里提取的。”柳如烟说,“我用银针试过,不变色。但我用另一种方法——把提取液滴在酒里,再加热,颜色变成了红棕色。这是钩吻的特征反应。虽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八九不离十。”
沈墨拿着瓷瓶的手微微发紧。有了这个证据,就能证明刘氏是被毒死的,而不是被刀的。但问题是,这种检验方法在大梁朝的法庭上能被认可吗?
“柳姑娘,这种方法有没有先例?”他问。
柳如烟摇头:“这是我爹从一本古籍里看到的方子,从来没人用过。真要上堂作证,不一定被采信。”
“那就需要更硬的证据。”沈墨把瓷瓶还给她,“菜刀。如果能证明菜刀上的血不是刘氏的,或者血迹形态有问题,就多了一个突破口。”
柳如烟想了想:“你想看那把菜刀?”
“想。但证物在顺天府,我进不去。”
柳如烟嘴角一翘,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爹能进去。他是大理寺少卿,复核案件有权查阅所有证物。明天他要去顺天府调阅一批案卷,我可以让他带上你。”
沈墨大喜:“多谢柳姑娘!”
“别谢我,谢我爹。”柳如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不过我爹那个人很古板,你到时候别乱说话,一切听他的。”
第二天一早,沈墨换了一身净的官袍,在大理寺门口等着。柳如烟的父亲柳大人——大理寺少卿柳正源,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他看到沈墨时,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一行来到顺天府衙门。顺天府尹钱穆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圆脸小眼,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善茬。
“柳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钱穆拱手笑道,“不知柳大人今来,是要调阅哪些案卷?”
柳正源面无表情:“钱大人客气了。本官奉命复核近半年的案件,需要调阅七案的全部卷宗和证物。”他拿出一份清单,上面列了七个案子,秀才妻案赫然在列。
钱穆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笑容不变:“好说好说,下官这就让人去取。柳大人里面请。”
一行人进了顺天府大堂,被安排在东厢房等候。沈墨老老实实地站在柳正源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差役搬来了七个案卷和对应的证物箱。沈墨一眼就看到了秀才妻案的证物箱——一个木匣子,上面贴着封条。
柳正源翻开案卷,一份一份地看,速度不快不慢。沈墨心急如焚,但不敢造次。好不容易等到柳正源看完秀才妻案的卷宗,他抬起头看了沈墨一眼,微微点头。
沈墨会意,上前一步:“柳大人,下官可否查看一下证物?”
“可以。”柳正源淡淡说。
沈墨打开木匣子,里面放着一把菜刀、一件沾血的衣服、几头发和几张纸。他先拿出那把菜刀,仔细端详。
这是一把普通的家用菜刀,铁质,刀刃长约四寸,刀背有一层薄锈。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应该是血迹。沈墨把菜刀举到光线下,从不同角度观察血迹的分布。
上辈子他学过法医血迹形态分析。血迹的形状、大小、分布可以告诉你在案发时发生了什么。如果是挥刀砍时溅上的血,通常是细小的点状或雾状,分布不均匀。但如果是把血涂抹上去的,则是大片的涂抹痕迹,有明显的刷痕或拖拽痕迹。
这把菜刀上的血迹,属于后者。
沈墨的心狂跳起来。他翻过刀身,看到刀刃的两面都有血迹,但分布很奇怪——主要集中在刀身中部和刀背,刀刃边缘反而很少。如果是用这把刀割颈,刀刃上应该沾满血,尤其是刀刃最锋利的部分。但眼前这把刀,刀刃上的血迹比刀背还少,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更关键的是,血迹有明显的涂抹痕迹,像是有人用布蘸了血涂上去的。
“柳大人,您看这里。”沈墨压低声音,指给柳正源看。
柳正源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虽然不懂血迹形态分析,但几十年的司法经验让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这是……涂抹上去的?”柳正源低声问。
“下官认为极有可能。”沈墨说,“如果是割颈时溅上的血,应该呈现点状或雾状,刀刃边缘血迹最浓。但您看这把刀,血迹主要集中在刀身中部,而且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下官斗胆猜测,这把刀上的血,是事后涂上去的。”
柳正源沉默了几息,把菜刀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候在外面的钱穆说:“钱大人,秀才妻案的证物本官要带回大理寺做进一步检验。”
钱穆的笑容微微一僵:“柳大人,这不合规矩吧?证物一般不能离开顺天府。”
“复核案件,大理寺有权调取证物。”柳正源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大梁律》第137条明文规定的。钱大人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钱穆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但也不好翻脸,只能笑两声:“既然柳大人这么说,那……那就带走吧。不过请柳大人务必保管好,用完及时归还。”
柳正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沈墨抱着证物箱跟在后头,心里对这位柳大人竖起了大拇指。
出了顺天府,柳正源没有回大理寺,而是直接去了刑部。他要找赵元启。
沈墨跟在后面,心里有些忐忑。柳正源和赵元启都是四品官,一个是复核机关的负责人,一个是审判机关的负责人,两人级别相当,平时工作上多有交集。现在柳正源拿着证物去找赵元启,相当于告诉赵元启:你手下的案子有问题。
赵元启会怎么反应?
刑部大堂东跨院,赵元启的值房里。
柳正源和赵元启相对而坐,沈墨站在一旁,怀里还抱着那个证物箱。赵元启看到沈墨时微微一愣,但没说什么。
“赵大人,本官今来,是为了秀才妻案。”柳正源开门见山,“这个案子,疑点太多了。”
赵元启叹了口气:“柳大人也看出来了?实不相瞒,本官早就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已经发回重审了。”
“发回重审?”柳正源冷笑一声,“清平知县就是一审的法官,你让他自己审自己,他能翻案吗?”
赵元启沉默。
柳正源朝沈墨使了个眼色。沈墨会意,打开证物箱,把菜刀放在桌上。
“赵大人,请您看这把刀上的血迹。”沈墨指着菜刀,“这是涂抹上去的,不是割颈时溅上的。下官可以用性命担保。”
赵元启拿起菜刀,仔细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他把菜刀放下,看向沈墨的目光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有点意思的小吏”,而是真正的重视。
“你能证明?”赵元启问。
“能。”沈墨从袖中掏出几张纸,上面画着血迹形态的示意图,是他昨晚连夜画的,“赵大人请看,这是正常割颈时刀刃上血迹的分布图,这是涂抹血迹的分布图。两者有明显的区别。顺天府的这把菜刀,完全符合涂抹血迹的特征。”
赵元启接过图纸,看了又看,最后把图纸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墨,”他第一次叫了沈墨的全名,而不是“那个令史”,“你还看出了什么?”
沈墨知道机会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几天的调查结果有条不紊地说了出来——毒的疑点、证人证言的矛盾、时间线的冲突、邻居老大爷听到的“咚”的一声、周明义收钱的消息。他没有把柳如烟的毒物检验说出来,因为那还不够硬,但他把所有的疑点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赵元启听完,沉默了很久。
柳正源开口道:“赵大人,这个案子如果维持原判,张文远秋后就要问斩。到时候要是翻案,你我都脱不了系。”
赵元启猛地抬头,目光锐利:“柳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的意思是,这个案子不能再拖了。”柳正源说,“与其等清平县重审出一个同样的结果,不如刑部直接接手。你是刑部侍郎,有权将重大疑难案件提级审理。”
赵元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刑部直接接手一个县里的案子,这在程序上虽然允许,但很少见。这相当于打顺天府和清平县的脸,得罪的人不是一个两个。
但如果不接手,万一张文远真被冤了,他赵元启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好。”赵元启拍了一下桌子,“这个案子,刑部提级审理。沈墨,本官任命你为协办,负责调查取证。我给你十天时间,把真相查出来。”
沈墨心头一热,抱拳道:“下官遵命!”
从刑部出来,沈墨抱着证物箱,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赵元启给了他十天时间,这意味着他有了正式的身份去调查这个案子,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
但他也清楚,这十天不会太平。周明义、钱穆、清平知县,还有他们背后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果然,当天晚上,沈墨回到住处时,发现门锁被撬了,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床铺被掀开,柜子被打开,衣服扔了一地。沈墨检查了一遍,发现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他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对方不是在偷东西,而是在找东西。
找什么?菜刀?还是他整理的那些疑点记录?
幸好沈墨把重要的东西都随身带着,那张血迹形态分析图和说帖就揣在怀里。他蹲下来收拾地上的衣服,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打开一看,只有一行字:“再查下去,下一次烧的就是你的房子。”
沈墨把信凑到烛火上烧掉,看着火苗舔舐纸张,嘴角微微上扬。
威胁他?上辈子他见过比这凶险一百倍的事。一个小小的顺天府主事,也想用这种手段吓住他?
他吹灭蜡烛,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找那个更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