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文被押回刑部的时候,整个衙门都炸了锅。
太常寺博士,正七品,朝廷命官,被刑部的人当众带走。这在刑部的历史上都不多见。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条朱雀街,又从一个衙门传到另一个衙门,从一条巷子传到另一条巷子。到了下午,整个京城官场都知道了——刑部那个新上任的主事沈墨,把周世安的亲弟弟抓了。
“沈墨是谁?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就是那个破了秀才妻案的令史,刚升的主事。”
“一个刚升的主事,就敢动周世安的弟弟?他不要命了?”
“听说背后是赵元启在撑腰,不然他哪来的胆子?”
各种议论、猜测、谣言,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满天飞。有人说沈墨是六皇子的人,有人说沈墨是皇帝钦点的密探,有人说沈墨只是运气好碰上了大案。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知道真相。
沈墨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在乎的是证据。
周世文被关进刑部大牢后,沈墨立刻提审了他。大牢在刑部衙门后院的地下,阴冷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火把在墙上的铁环里,火光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鬼魅一样。
周世文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他的眼镜被收走了,眯着眼睛看人,像是一个看不清世界的老人。他的双手被木枷锁着,脚上戴着铁镣,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
沈墨坐在审讯桌后面,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盏油灯。小九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纸笔,准备记录。赵元启坐在沈墨旁边,面色凝重,一言不发。这个案子太大,他必须亲自坐镇。
“周世文,你把周明远案的经过再说一遍。”沈墨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周世文抬起头,看着沈墨。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水。他的嘴唇裂,嘴角有涸的血迹,是在押送过程中磕碰的。
“我已经说过了。”周世文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我承认我了周明远,我也承认是我哥哥指使的。你们还要我说什么?”
“说你哥哥和秦桧之的关系。”沈墨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说你哥哥替秦桧之做了多少事,贪了多少钱,了多少人。”
周世文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木枷锁住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沈主事,您知道秦桧之是什么人吗?”周世文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朝太师,一品大员。”沈墨说。
“对,当朝太师,一品大员。”周世文苦笑了一下,“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的眼线无处不在。您今天审了我,明天他就知道了。您今天抓了我哥哥,后天您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你在威胁我?”沈墨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威胁,是提醒。”周世文抬起头,看着沈墨,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悲哀,“沈主事,您是个好人,您想查相,还死者一个公道。但有些真相,查清了反而更糟。有些公道,讨回来了反而会害了更多人。”
沈墨盯着周世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世文,我不是你。我不会因为害怕后果就放弃查案。张文贵死了,刘世安死了,周明远死了,三条人命。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一个公道。你说查清了反而更糟,那你说,什么才叫好?让他们白死叫好?让凶手逍遥法外叫好?”
周世文沉默了。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我说。”周世文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哥哥替秦桧之管钱,管了十年。秦桧之贪污的所有款项,都经过我哥哥的手。黄河赈灾款、军饷、税收、卖官鬻爵的钱,每一笔都有记录。我哥哥手里有一本总账,记录了秦桧之这十年来的所有贪腐。”
沈墨的心狂跳起来。总账!如果周世安手里有秦桧之的总账,那就能把秦桧之彻底扳倒!
“总账在哪里?”
“在我哥哥的书房里,藏在墙壁的夹层里。”周世文说,“北墙第三排第五块砖后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个铁匣子,总账就在里面。”
沈墨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看着赵元启,赵元启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和兴奋。
“赵大人,下官请求立刻搜查周世安的府邸!”沈墨的声音急促。
赵元启站起来,脸色凝重:“你有把握吗?如果没有找到账册,周世安反咬你一口,你担得起吗?”
“下官担得起。”沈墨的声音很坚定,“如果找不到账册,下官甘愿受罚。”
赵元启看着沈墨,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来人!去叫二十个差役,带上武器,跟我走!”
半柱香后,二十个全副武装的刑部差役跟着赵元启和沈墨,骑马冲向周世安的府邸。
周世安的府邸在城北的永昌坊,是一座五进的大宅子,占地十几亩,是整个永昌坊最大、最气派的宅子。门口有两尊石狮子,比刑部衙门的还大,张牙舞爪,威风凛凛。朱漆大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周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当朝书法大家亲笔所题。
沈墨到的时候,周府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家丁,穿着崭新的青色短褐,腰间别着短刀,一个个虎背熊腰,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家丁,更像是打手。
“刑部办案,开门!”小九上前拍门,拳头砸在朱漆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头来,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灰色绸袍,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们是什么人?敢在周府门前撒野?”管家的声音尖利,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小九亮出腰牌:“刑部的!奉旨搜查周府!快开门!”
管家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开门,而是转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老爷!不好了!刑部的人来了!”
沈墨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二十个差役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前院的各个出口。
周世安正在正厅里跟几个幕僚议事。他五十出头,身材微胖,面容白皙,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锦缎长袍,头上戴着玉冠,看起来像是一个富家翁。但他的眼睛很锐利,像鹰一样,看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看到赵元启和沈墨冲进来,周世安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慌,而是愤怒,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赵元启!你什么?”周世安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这是朝廷命官的府邸,你没有旨意,凭什么闯进来?”
赵元启亮出令箭,声音沉稳有力:“奉皇帝旨意,搜查周府!周大人,你最好配合,否则别怪本官不客气!”
周世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太阳上的青筋暴起,像两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拳头握得咯咯响,指甲嵌进了肉里。
但他不敢反抗。赵元启身后是二十个全副武装的差役,而他的家丁只有不到十个人,本不是对手。
“搜吧,随便搜。”周世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冷笑道,“本官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搜得到什么,算你本事。搜不到,赵元启,你等着瞧。”
沈墨没有理他,直奔后院的书房。
周世安的书房在后院的正房,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屋子,比张文贵的书房大了三倍不止。书架是紫檀木的,上面摆满了书,大部分是珍本善本,有些甚至是皇宫里才有的孤本。墙上挂着名人字画,有米芾的山水、苏轼的书法、赵孟頫的马,每一幅都价值连城。书案是黄花梨的,上面摆着文房四宝,笔是湖州的笔,墨是徽州的墨,砚是端州的砚,都是顶级的好东西。
沈墨没有时间欣赏这些。他冲到北墙前,开始数砖。
“第三排第五块。”他在心里默念着,手在墙上一块一块地摸过去。
第三排第五块砖,看起来跟其他砖没什么区别,颜色一样,大小一样,连缝隙都一样。但沈墨用手指敲了敲,声音不对——不是实心的闷响,而是空洞的回声,像敲在空盒子上。
“就是这里!”沈墨从腰间拔出短刀,用刀尖撬砖缝。砖缝很紧,刀尖塞进去,撬了两下,砖松动了。他用手指扣住砖缝,用力一拉,“咔”的一声,砖被抽了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洞,洞里放着一个铁匣子,一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铁匣子很沉,沈墨双手才把它抱出来。
他把铁匣子放在书案上,用刀背砸锁。锁是铜的,但很结实,砸了三下才砸开。他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叠信件。
账册的封面是蓝色布面的,上面没有字。沈墨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秦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墨色浓重。下面是一行小字——“天祐三年至天祐十二年,收支总目。”
天祐三年到天祐十二年,整整十年。
沈墨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手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数字和期。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来源、去向。有黄河赈灾款的,有军饷的,有税收的,有卖官鬻爵的。有从国库直接划拨的,有从地方上解的,有从商人手里收的。有进了秦桧之私库的,有分给下面官员的,有用来买通朝中大臣的。
沈墨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总金额至少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大梁朝一年的税收才一千万两出头。秦桧之一个人就贪了五百万两,相当于朝廷半年的收入。这笔钱,够修十条黄河大堤,够养十万军队一年,够赈济一百个县的灾民。
沈墨把账册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他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正厅。
周世安还坐在正厅里,但他的脸色已经变了。他看到沈墨怀里的铁匣子,脸一下子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而是瞬间变得惨白,像有人抽走了他脸上所有的血。他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开始哆嗦,整个人像筛糠一样。
“周大人,这是什么东西?”沈墨从铁匣子里拿出账册,在周世安面前晃了晃,“五百万两,十年的账。您要不要看看?”
周世安的脸扭曲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朝沈墨扑过来,双手像爪子一样张开,想抢账册。
两个差役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嘴啃在地上,磕掉了半颗门牙,血从嘴角流出来。
“沈墨!你这个小人也配查我?”周世安在地上挣扎着,声音嘶哑,像野兽的嚎叫,“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从三品侍郎!你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查了我,你也不会好过!秦大人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你等着!”
沈墨蹲下来,看着周世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大人,我不是在查你,我是在查真相。真相不会因为你是从三品侍郎就改变。你了人,就要偿命。你贪了钱,就要还钱。这是天理,谁也改变不了。”
周世安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恐惧、不甘,但更多的是绝望——那种知道自己已经完了的绝望。
赵元启走过来,看了一眼账册,脸色铁青。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把这些东西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动。”赵元启的声音很沉,“周世安,你被捕了。带走!”
两个差役把周世安从地上拽起来,拖出了正厅。周世安的腿在发软,几乎是拖着走的。他的官袍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一条蛇爬过的痕迹。
沈墨站在正厅里,抱着铁匣子,看着周世安被拖走的背影,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账册找到了,周世安完了,但秦桧之还在。
秦桧之是当朝太师,一品大员,权倾朝野。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的眼线无处不在,他的爪牙无孔不入。扳倒他,比扳倒周世安难一百倍。
但沈墨不怕。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当天晚上,赵元启连夜进宫面圣。
他在御书房外跪了半个时辰,太监才让他进去。皇帝已经睡下了,被叫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但当他看到赵元启手里的账册时,脸色立刻变了。
皇帝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五百万两。”皇帝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年的账。秦桧之,你好大的胆子!”
皇帝把账册摔在桌上,站起身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赵元启,这些证据确凿吗?”皇帝停下脚步,看着赵元启。
“陛下,确凿。”赵元启跪在地上,头不敢抬,“臣已经审问了涉案人员王虎、赵龙、周世文,他们都招了。周世安的弟弟周世文亲口承认,这本账册记录了秦桧之十年来的所有贪腐。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有人证物证。”
皇帝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赵元启跪在地上,膝盖都跪麻了,但他不敢动。
“来人!”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大,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
“臣在!”门外传来禁军统领的声音。
“带人包围秦府,把秦桧之抓起来!”皇帝的声音里带着雷霆之怒,“抄家!给朕抄个底朝天!”
“遵旨!”
禁军统领带着三百禁军,连夜包围了秦桧之的府邸。
秦桧之的府邸在皇宫旁边,是京城最大、最气派的宅子,占地几十亩,比王府还大。府里有花园、假山、池塘、戏楼,应有尽有。光是仆人就有三百多个,比一般王爷的排场还大。
禁军冲进去的时候,秦桧之正在花园里赏月。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道袍,看起来像是一个得道的高人。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今年新出的龙井,香气袅袅。
看到禁军冲进来,秦桧之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流了一地,在月光下闪着光。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禁军在秦府搜了整整一夜,搜出来的金银财宝堆满了三个院子。光是银子就有几十万两,金子有上万两,珠宝玉器不计其数,名人字画堆成了山。还有十几本账册,记录了秦桧之这些年来的所有贪腐。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第二天一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太师秦桧之被抓了。
老百姓们奔走相告,拍手称快。有人在街上放鞭炮,有人在茶馆里说书,有人编了歌谣在巷子里传唱。秦桧之专权十几年,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早就天怒人怨。他的倒台,是大快人心。
沈墨站在刑部衙门的院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心里却很平静。
秦桧之倒了,但贪官是抓不完的。秦桧之只是冰山一角,朝中还有多少贪官污吏,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刑部一天,他就会继续查下去。
“沈主事,恭喜恭喜!”小九跑过来,满脸笑容,“秦桧之倒了,您立了大功,肯定又要升官了!”
沈墨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