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小院,李长生没急着练功。
他坐院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仰头看天,脑子里一遍遍过刚才前厅那出。
萧安那笑,族人那嘲,父亲那无奈。
还有李威那句——“你拿啥配?”
“拿啥配?”
李长生低声又念一遍,嘴角慢慢扯出个冷笑。
三后,他会用拳头答这话。
可不是现在。
现在,他有件事得办。
他起身,目光往后头那座黑黢黢的山投过去——李家后山。
那是家族的禁地。
打他记事起,族里长辈就反复叨叨,后山深处有道上古封禁,谁都不许靠近。违者逐出族,重的直接处死。
可今夜,他得去瞅瞅。
因为梦里那老头传功时,随口提过一嘴——“你李家后山,藏着桩大秘密。要有缘,或许能帮衬你一把。”
大秘密。
李长生不知是啥,可他信老头不会瞎说。
他换了身黑衣裳,把太极印子藏袖里,推门,悄没声儿溜进夜色。
后山。
月光被密匝匝的树叶子挡得严实,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李长生踩着枯枝烂叶,小心翼翼往上摸。他没点火,也没放真气,就凭炼体巅峰的感知,在黑暗里探路。
这路,他小时候偷摸走过一回。
那回,他刚爬到山腰,就被股看不见的劲儿弹飞了,摔得鼻青脸肿。回去让爹狠训一顿,打那以后再不敢近前。
如今,他感知比当年强了何止十倍。
“那边……”
他隐约觉着,山顶方向有股若有若无的波动,像心跳,又像喘气。弱得很,要不是他练了《混沌太极诀》,本察觉不到。
他加快步子。
越往上,那波动越清楚。
到山腰,他忽然停了。
面前是道肉眼瞧不见的屏障,像堵透明墙,横在山路当间。李长生伸手摸,指尖刚碰着,就被股柔劲儿弹开。
“阵法?”
他在族里藏经阁的残卷上瞅过阵法的说法,可没见过真的。眼前这屏障,显然不是天生的,是有人布的。
“咋破呢?”
他皱眉琢磨。
硬闯,凭他现在这修为,八成得震伤。可就这么回去,他不甘心。
正犹豫,左手心里太极印子忽然发烫。
一股温乎劲儿从印子里涌出来,顺胳膊漫到指尖。李长生福至心灵,把手掌按屏障上。
“嗡——”
屏障低鸣一声,像有灵性似的,慢慢裂开道缝。
刚够一人过。
李长生心头狂跳,闪身钻进去。
后头,缝合拢,屏障恢复原样。
穿过屏障,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一座古旧的石台上。石台三丈见方,通体青黑,面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
符瞧着眼生,李长生一个不认识。可他觉着,那些符在慢慢转,像台精密的机子,压着啥东西。
石台正中间,悬着块巴掌大的玉简。
玉简通体莹白,泛着层淡光。那股若隐若现的波动,就是从它身上来的。
李长生小心凑过去,伸手拿玉简。
指尖碰着的刹那——
“轰!”
脑子里一声炸响,无数画面往里灌。
那是座气派的宫殿,金灿灿的,仙气绕梁。宫殿深处,个白头发老头盘坐蒲团上,手持拂尘,正在讲道。底下坐了几百号弟子,个个气儿深得像潭,随便拎一个都比萧家那老不死强出不知多少。
画面一转。
老头站在高台上,仰头看天。天上乌云翻滚,雷电交加,只巨大的眼慢慢睁开,往下瞅。
老头的声音在天地间荡:“天道不公,以万物为牲口。老子一辈子求道,到头来才明白,道在哪儿?道在心,不在天!”
他抬手,道太极图在手心聚,越变越大,最后遮天蔽,跟那只巨眼对着。
“轰——”
画面碎了。
李长生猛地缩回手,大口喘气。
“那是啥……”
他心怦怦跳,脑子里那画面挥不去。
白头发老头,太极图,巨眼……那些画面,跟他梦里那老头身影隐隐能对上。
“难不成……梦里那前辈,就是那白发老头?”
他压下心里惊,重新瞅玉简。
玉简上的光比刚才暗了几分,可还悬在半空,慢慢转。
李长生深吸口气,又伸手。
这回,没画面往里灌,就一行金字浮玉简面上——
“混沌太极,阴阳为。待你破真气境,以真气温养这简,可开第一层封。”
“破真气境?”
李长生苦笑。
他现在就是真气境。可玉简显然不认——或者说,它觉着的“真气境”,不是他这刚破关的菜鸟,是某种更高层次的门槛。
“看来,得把修为还得再往上提提。”
他没强求,把玉简放回原处,又在石台边上转了一圈。
石台四周,散着几样零碎——只锈迹斑斑的铜炉,半截断了的玉尺,还有块黑乎乎的石头。
李长生捡起那石头,入手死沉,拳头大一块,竟有上百斤。
“这是什么?”
他翻来覆去瞅了几遍,瞅不出名堂。可太极印子却在隐隐发烫,像在提醒他这东西不简单。
他决定带走。
铜炉和玉尺也一并收了,塞怀里。
弄完这些,他重新穿屏障,顺原路回。
回小院时,天已蒙蒙亮。
李长生闩好门,把那黑石头、铜炉和玉尺摆桌上,仔细端详。
铜炉锈得厉害,炉身上刻着模糊的纹,像某种古字。玉尺断两截,断口处隐隐有光流转。
最让他琢磨的,是那块黑石头。
他握手里,催真气往里灌。
“嗡——”
石头面子忽然裂开道缝,一缕淡金色的光从缝里透出来。
李长生心头一震,接着灌真气。
缝越裂越大,石皮一层层往下掉,露出里头真容——块拇指大小的金碎片,形状不规整,像从啥东西上崩下来的。
碎片入手的刹那,左手心里太极印子猛地一烫,像起了共鸣。
金碎片化作一道流光,扎进印子里。
“啥——”
李长生还没反应过来,就觉着印子里多了点东西。
不是真气,不是劲儿,是段……记忆。
画面又浮出来。
这回,不是白发老头,是片灰蒙蒙的天地。混沌未开,阴阳未分,就无边无际的灰雾漫着。
灰雾里头,道身影盘坐虚空。
那道身影……竟是他自个儿。
不,不是他。
那人脸跟他有七分像,可更老成,更沧桑,眉眼间带着种俯看众生的漠然。
他慢慢抬起左手,手心一道完整的太极图慢慢转,放出压塌万古的威压。
“混沌为体,太极为用。阴阳相生,万法归一。”
声儿苍茫,像从远古飘来的。
“今,吾以太极之名,封混沌之源。后世有缘的,得吾传承,继吾遗志,守苍生。”
话落,太极图炸了。
无数碎片飞散,其中一块,正是刚融进印子那块。
画面散了。
李长生浑身冷汗,瘫坐榻上。
“那是……我的前世?”
他低头看左手心。
太极印子,比之前又完整了几分。阴阳鱼的轮廓几乎全清楚了,就正中间那点儿还糊着。
而那块金碎片,已彻底融进印子,成了它一部分。
“原来……这印子本就是完整的,是让人打碎了。我每找着一块碎片,它便恢复一分。”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里那震撼。
今夜这信息量太大了。
后山的封禁,白头发老头,前世的自己,碎了的太极图……
这些东西像团乱麻,绞一块,让他一时半会理不清。
可他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普通人。
他上辈子,是个能“封混沌之源”的狠角色。
而他这辈子该的,就是找回那些碎片,重聚太极图。
“三年之约……不,不止三年。”
李长生握紧左拳,眼里光闪了闪。
“我要走的路,或许比想的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