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凛站在演武场边缘,看着那片被划得乱七八糟的地。
他迈步走过来。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水退似的,呼啦一下往两边散。老嬷嬷往后退了好几步,青杏青柳躲到她身后,阿桂一瘸一拐地挪开,差点摔倒。
尉迟若早就缩回月亮门后头,只露出半只眼睛。
只有姬星眠站在原地没动。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她仰着头看他。
两人对视。
“这是我的演武场。”
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但听着就是让人心里发紧。
姬星眠点点头。
“我知道。”
“你要种菜?”
“对。”
他沉默。
她也沉默。
周围的人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阿桂的腿都在抖,扶着旁边的墙才站稳。
姬星眠先开口了。
“你多久没练武了?”
尉迟凛没说话。
“你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窝在书房,”她继续说,“这地方,你用过几次?”
他还是没说话。
“……不用也是我的。”
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听着有点……心虚?
姬星眠眨眨眼。
“那借我用用?”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
“种出来的菜,分你一半。”
尉迟凛嘴角抽了抽。
又是分一半。
那天晚上分鸡蛋,昨天分兔子,今天分菜。
他想起那只被她抢走的刀,那碟被她切开的硬点心,那碗被她塞过来的粥。
这人怎么什么都分一半?
姬星眠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你娘身体不好,得吃新鲜的。妹面黄,得补营养。这些都得花钱,你有钱吗?”
尉迟凛被戳中了。
他确实没钱。
每月三十两俸禄,买药买粮,月月紧巴巴。母亲咳喘,大夫说要吃好的养着,可他连新鲜菜都买不起几回。
姬星眠看着他。
“种菜不丢人。”
她说。
“饿肚子才丢人。”
尉迟凛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老嬷嬷都开始担心世子爷是不是要发火了。
他转身走了。
众人松了口气,但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他走得很快,背影僵直,看着就像在生气。
老嬷嬷慌了。
“世子爷……世子爷这是……”
青杏拉着青柳的手,两人脸都白了。
阿桂一瘸一拐往前走了两步,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月亮门后头,尉迟若缩得更深了。
姬星眠冲那个背影喊了一声。
“明天帮我买点菜种子回来,行不?”
那个背影顿了顿。
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月亮门后头。
众人面面相觑。
阿桂小心翼翼地问:“世子爷这是……生气了?”
姬星眠拍拍手上的灰。
“答应了。”
阿桂愣住。
“答……答应了?”
姬星眠点点头。
“他要是真生气,刚才就走了,不会站那么久。”
她说着,往月亮门走。
“行了,都回去睡觉吧。明天开始活。”
众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老嬷嬷叹了口气,摇着头往回走。青杏青柳跟在后面,小声嘀咕着什么。阿桂挠着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月亮门后头,尉迟若探出脑袋,看着姬星眠的背影。
姬星眠回头,冲她招招手。
“回去睡觉。”
尉迟若缩了缩,然后慢慢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姬星眠推开门。
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布袋。
她蹲下来,拿起来。
布袋挺沉,打开一看——
菜种子。
各种各样的,用纸包着,纸上写着字:白菜、萝卜、青菜、葱、蒜、黄瓜、豆角……
包得整整齐齐,摞在一起。
最底下,还有一小包东西。
她拿出来,打开。
是糖。
麦芽糖,用油纸包着,一小块一小块的。
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她蹲在门口,含着那块糖,把种子一包一包拿出来看。
白菜,萝卜,青菜,葱,蒜,黄瓜,豆角……
她数了数,七八种。
够种一院子了。
阿黄从墙角跑过来,凑到她身边,闻了闻那个布袋。
她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然后把种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站起来,往演武场走。
太阳刚露头,照在那片荒地上,草叶子上的露水闪闪发光。
她站在场子中央,看着这片地。
脑子里已经在规划了。
这边种萝卜,那边种白菜,靠着墙搭架子种黄瓜豆角……
阿桂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拿着锄头。
“夫人,那个……我来了。”
姬星眠回头看他。
“这么早?”
阿桂挠挠头。
“睡不着,想着早点来翻地。”
姬星眠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包种子,递给他。
“看看。”
阿桂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了。
“这……这哪儿来的?”
姬星眠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阿桂看着那些种子,又看看她,又看看种子,半天憋出一句。
“世子爷……真答应了?”
姬星眠从他手里拿回种子,揣进怀里。
“翻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