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姬星眠把碗筷收了。
老嬷嬷抢着要洗,她没让,自己端到井边,蹲着把碗涮净。水凉得刺骨,她也没皱眉,洗完了甩甩手,揣进袖子里暖着。
回到厨房,老嬷嬷还在,手足无措地站着。
姬星眠在她对面坐下。
“嬷嬷,我问你点事儿。”
老嬷嬷点点头:“夫人您说。”
“侯府现在有多少亩地?”
老嬷嬷愣了一下,叹了口气。
“以前老侯爷在的时候,城外有几百亩良田,都是上等的好地。后来……后来老夫人身子不好,请大夫、抓药,花了不少。再后来,世子爷他爹和大哥走了,府里又……”
她说不下去了,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这些年,卖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剩城外几十亩薄地,租给佃农耕种,一年收点租子,够……够买几袋米。”
姬星眠点点头。
“每月俸禄多少?”
老嬷嬷掰着手指算了算。
“世子爷的俸禄,说是每月五十两,但七扣八扣的,到手也就三十两左右。买药要钱,买粮要钱,一家子嚼用……月月都紧巴巴的,有时候还不够。”
姬星眠听着,在心里算了笔账。
三十两,听着不少,但一家子五六口人,加上看病抓药,确实不够花。
“老夫人什么病?”
老嬷嬷叹气:“咳喘,秋冬最重。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就是不见好。一到换季就喘不上气,整宿整宿睡不着。”
姬星眠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老嬷嬷跟在后面,不知道她要什么。
姬星眠走出厨房,开始在府里转悠。
先去的正院。
老夫人住的院子,比西跨院大一些,但也透着破旧。窗纸发黄,好几处破了洞,风一吹呼啦呼啦响。廊下的柱子漆皮脱落,露出里头灰白的木头。
她在院门口站了站,没进去。
接着是东厢。
尉迟若住的地方。门关着,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影子,蹲在那儿,不知道在什么。姬星眠没惊动她,转身走了。
西厢空着,门锁着,锁都锈了。
后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早没了花的影子。草长得比人高,枯黄一片,踩进去窸窸窣窣响。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台的石板裂了缝,长满青苔。
她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
有水的,还能用。
最后是演武场。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一块空地。
比她见过的任何院子都大,少说也有两三亩。平整,向阳,四周用矮墙围着,墙上爬满了枯藤。地上长满了草,但能看出来,底下是压实的泥土。
场子东边有一排兵器架,架子上空空荡荡,只剩几朽木。西边有个小水塘,水不多,但没。
姬星眠站在场子中央,转着圈看。
阿桂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一瘸一拐地站在她身后。
“这地平时用吗?”
阿桂摇头。
“世子爷以前练武用,后来……后来就不怎么来了。荒了好几年了。”
姬星眠蹲下,伸手抓了一把土。
土是松的,黑褐色的,她用手指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好土。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眼睛亮亮的。
阿桂看着她,有点懵。
“夫人,您这是……”
姬星眠没理他,开始在场子里走。一步一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
阿桂竖起耳朵听。
“……这边种菜,那边养鸡……井水能浇地……墙边搭架子种豆角……”
她走完一圈,站在场子中央,又往四周看。
阿桂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您想嘛?”
姬星眠回头看他。
“种菜。”
阿桂愣住了。
“种……种菜?这儿?”
姬星眠点点头。
“地好,有太阳,有水。不种菜可惜了。”
阿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姬星眠已经蹲下了,捡了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
她画得认真,一条一条的线,横的竖的,把地分成一块一块。
阿桂站在旁边看着,看不懂。
“夫人,这画的什么?”
“田垄。”
“田……田垄?”
“嗯,”姬星眠头也不抬,“这一块种萝卜,这一块种青菜,这一块种葱蒜。边上搭架子,种黄瓜豆角。那边养鸡,鸡粪能肥地。”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画。
阿桂听得一愣一愣的。
姬星眠画完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蹲下改了几笔。
满意了。
她扔了树枝,拍拍手上的土。
阿桂还在发愣。
“夫人,您……您真打算在这儿种菜?”
姬星眠看他一眼。
“不行?”
阿桂慌忙摆手。
“不是不是,就是……就是……”
他说不出来。
姬星眠没等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月洞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太阳照在上头,草叶子泛着光。
她嘴角弯了弯。
回到西跨院,两只老母鸡正在院子里刨食,阿黄趴在一旁晒太阳,小狗崽在它肚子上拱来拱去。
姬星眠在廊下坐下,靠着柱子,眯着眼看那两只鸡。
脑子里还在规划那块地。
种什么,什么时候种,谁翻地,谁浇水,谁施肥……
尉迟若从月亮门探出脑袋,往这边看。
姬星眠冲她招手。
尉迟若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在她旁边站着,不说话。
姬星眠指了指那两只鸡。
“等它们下蛋了,给你煮鸡蛋吃。”
尉迟若眼睛亮了亮,但还是没说话。
姬星眠也不在意,继续眯着眼晒太阳。
过了不知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沉稳的,一下一下。
她睁开眼。
尉迟凛站在月亮门口,身上还穿着官袍,像是刚下朝回来。
他看着院子里的一切——两只鸡,一条狗,几个小狗崽,还有廊下靠着柱子的那个女人。
目光最后落在那片空地上。
演武场上,被人用树枝划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横七竖八的,把平整的地面划得乱七八糟。
他眉头皱了皱。
姬星眠冲他招手。
“回来了?”
尉迟凛没动,还看着那片地。
“那是什么?”
姬星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哦,那个啊,”她说,“田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