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堂出来,姬星眠没往回走。
她在夹道口站了站,拐了个弯,往厨房那边去。
厨房在后院东边,这时候过了饭点,应该没什么人。
她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灶膛里还烧着柴,火苗一蹿一蹿的,暖得人想叹气。
厨娘正在灶台边上收拾碗筷,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她,脸立马拉下来。
“你怎么又来了?”
姬星眠没说话,走到灶台边,蹲下来,把手伸向灶膛口。
暖烘烘的。
厨娘瞪着她:“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出去出去。”
姬星眠指了指外头。
“下雪了。”
厨娘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窗户纸透进来的光里,确实飘着细细的白点。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收拾碗筷。
姬星眠蹲在那儿烤火。
灶膛里的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灶台边的地上,很快灭了。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让火烤到手腕。
暖和。
外面雪下得不大,细细的,落在窗纸上,沙沙响。
厨娘收拾完碗筷,过来往灶膛里添了两柴,斜着眼看她。
“你倒会找地方。”
姬星眠没接话,盯着灶膛里的火苗。
厨娘站了站,转身去揉面了。
正烤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小姐您慢点儿,地上滑……”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姬星瑶站在门口,穿着大红的斗篷,领口一圈白毛毛,衬得脸白里透红。身后跟着个丫鬟,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她看见蹲在灶台边的姬星眠,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哎呀,姐姐在这儿呢?让我好找。”
姬星眠看着她,没动。
姬星瑶走进来,四处看了看,拿帕子捂着鼻子。
“这地方……姐姐怎么蹲在这儿?多脏啊。”
她说着,往灶台边凑了凑,伸手烤了烤火,又缩回去。
“听说姐姐从正堂出来了?老太君跟你说什么了?”
姬星眠没吭声。
姬星瑶也不在意,从丫鬟手里接过那捧东西,往姬星眠跟前一递。
“姐姐你看,这料子好不好看?”
是一匹布料,大红的,上头织着暗纹,对着灶膛的火光看,隐隐泛着金光。
姬星眠看了一眼。
“好看。”
姬星瑶笑得更开心了,把布料抖开一点,让姬星眠看仔细。
“裴家送来的,说是蜀锦呢。我本来想要那匹妆花的,可云亭哥说这个颜色衬我,非要送这个。”
她摸着布料,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太宠我了?”
姬星眠没说话,把手往灶膛口又伸了伸。
姬星瑶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又说:“听说姐姐要嫁去镇北侯府了?那可真是……恭喜姐姐呀。”
她把“恭喜”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那侯府,我听说闹鬼呢。世子爷克死三个了,一个都没留住。姐姐去了,怕不怕?”
姬星眠终于开口。
“鬼怕倒霉蛋。”
她顿了顿。
“我比鬼还倒霉。”
姬星瑶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继续说云亭哥对她多好,裴家多有钱,婚期定在下个月初八,那天肯定好多贵人来。
“云亭哥说了,成亲那天,要请全城的戏班子来热闹热闹。他还说,以后裴家的事都听我的,我想怎样就怎样……”
姬星眠听着,伸手从灶膛里掏出一个东西。
烤红薯。
也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烤得外皮焦黑,冒着热气。
她拿在手里,烫得换了两只手,慢慢剥开皮。
金黄的瓤露出来,甜香味飘散开。
姬星瑶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她盯着那个红薯,咽了咽口水。
姬星眠低头剥红薯,剥得很慢,皮一片一片掉在地上。剥完了,咬一口,烫得龇牙,但还是嚼了嚼,咽下去。
姬星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站了站,手里的布料垂下来,拖在地上。
丫鬟小声提醒:“小姐,料子……”
姬星瑶低头看了一眼,赶紧往上提了提。
她清了清嗓子,又说:“姐姐,你是不知道,云亭哥他……”
姬星眠把红薯吃完了。
手上沾着黑灰,她在裙子上蹭了蹭,把地上的红薯皮捡起来,递向姬星瑶。
“吃吗?”
姬星瑶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堆黑乎乎的红薯皮,又抬头看看姬星眠。
姬星眠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就那么举着,等着。
姬星瑶脸涨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
丫鬟赶紧跟上。
门被摔得震天响。
姬星眠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那堆红薯皮。
灶膛里的火苗蹿了蹿,照在她脸上。
她把红薯皮扔进灶膛里,看着它们烧起来,噼啪响了几声,变成灰。
厨娘在旁边揉面,从头看到尾,没说话。
姬星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灶台边上有个破了口的碗,里面装着半碗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解渴。
她放下碗,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谢谢婶子的火。”
厨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
“……外头冷。”
姬星眠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雪比刚才大了一点,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穿过夹道,往后院走。
路过正院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乱糟糟的,好像又在吵什么。她没停,继续走。
穿过月洞门,后头安静了。
柴房门口,阿黄趴在那儿,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它看见她,耳朵动了动,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两只小狗崽挤在它肚子底下,一拱一拱的,只露出两个小脑袋。
姬星眠走过去,蹲下来。
阿黄舔了舔她的手,舌头粗糙,热乎乎的。
她把阿黄身上的雪拂掉,手心底下是温热的狗毛。
小狗崽挤出来一只,拱到她手边,鼻子一嗅一嗅的。
姬星眠伸手摸了摸,小的,软的,暖的。
她把它们都拢进怀里。
阿黄靠过来,脑袋搁在她腿上。
雪落在她头发上,肩上,她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脸贴着阿黄的脑袋,轻声说:
“过几天我带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