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柴房里黑漆漆的,只有床边点着半截蜡烛,火苗一晃一晃的,照出巴掌大一块亮。
姬星眠坐在床板上,腿上摊着那件旧棉袄。
针线筐放在旁边,是下午从厨房借的,厨娘没多问,就指了指放杂物的柜子。
她把三串铜钱都拆开了,一枚一枚摞在一起,数了三遍,三百七十二文。
没错。
针穿上线,她开始往棉袄夹层里缝。
第一针扎下去,穿过棉袄里子,穿过铜钱中间的方孔,再从另一边穿出来。
线拉紧,再下一针。
缝得慢,但稳。
蜡烛的光照在她手上,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被柴刀划的,早就不疼了,就是看着有点白。
缝到一半,她想起什么,停下来,把棉袄放下。
从怀里掏出那把木梳。
娘亲留下的。
木头已经磨得发亮,梳齿断了两,剩下几也歪歪扭扭的。她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又贴身放回去。
继续缝。
铜钱缝好了,她抖了抖棉袄,听听里头的响声。
哗啦哗啦,听着就踏实。
她把棉袄叠好,放在一边。
两套旧衣裳从床底下拿出来,叠整齐,打成一个包袱。包袱皮是块旧布,洗得发白,但没破。
那双半旧的鞋也塞进去。
蜡烛烧得只剩一截,烛泪淌下来,在床板上凝成一小摊。
她又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个磕破的铜钱。
以前在后山捡的,不知道谁丢的,破成两半,她捡了这半,一直揣着。
她把这半个铜钱也塞进包袱里。
还有什么?
没了。
就这些。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包袱。
五年攒的三百七十二文,两套旧衣裳,一双半旧的鞋,半个破铜钱,一把断了齿的木梳。
这就是她的全部。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阿黄,大概在墙底下刨什么。
她听着那声音,没动。
蜡烛又烧短了一截。
门突然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蜡烛差点灭,火苗晃了几晃才稳住。
姬星眠抬头。
门口站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那身形,她认得。
姬崇远。
她已经三年没和他说过话了。
不对,是三年没见过他。
柴房这种地方,他怎么会来?
姬崇远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往里看了一眼,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扫过那堆破烂家当,扫过那个小包袱,最后落在地上。
然后他抬手,扔过来一个东西。
落在她脚边,发出沉闷的一声。
荷包。
姬星眠低头看,没捡。
姬崇远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说话。
“明天的盘缠。”
就这一句。
他转身要走。
姬星眠弯下腰,捡起那个荷包。
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是银子,白花花的,好几锭。
她数了数,十两。
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一年。
她抬起头,姬崇远已经走到门口了。
“爹。”
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特别清楚。
姬崇远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她。
姬星眠看着他。
他的背有点驼了,头发里掺着白丝,衣裳还是那身见客的袍子,但皱巴巴的,像一直没换。
她张了张嘴。
“娘当初留给我的东西,是不是在你那儿?”
姬崇远没动。
柴房外头传来阿黄的叫声,闷闷的,像是听见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姬崇远的手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没回头,只是弯下腰,放在门槛上。
然后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很快远了,消失在黑夜里。
姬星眠看着门槛上的东西。
是一枚玉佩。
她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拿起来。
玉质普通,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摸在手里温温润润的,一看就是被人摸了很久很久。
她认得这个。
这是娘亲生前常戴的那块。
她想起娘亲抱着她的时候,这块玉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凉凉的,蹭在脸上。
后来娘亲死了,这块玉就不见了。
她找过,没找到。
她以为是被府里人拿走了,卖了,或者扔了。
原来在姬崇远那儿。
姬星眠握着那块玉,握了很久。
玉有点凉,但手心里慢慢把它捂热了。
她抬起手,把玉贴在脸上。
凉。
然后慢慢变热。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很模糊,很碎。
一只手,软软的,给她梳头。
一个声音,轻轻的,叫她“眠眠”。
一碗粥,热乎乎的,里面卧着一个鸡蛋。
她睁开眼。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阿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蹭到她脚边,舔她的手。
粗糙的,热乎乎的。
她低头看它。
阿黄仰着脑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明天,”她轻声说,“我带你们走。”
阿黄舔了舔她的手。
她站起来,把玉佩收进怀里,贴着那把木梳。
走回床边,把那个荷包也塞进包袱里。
蜡烛烧到最后一点,火苗跳了跳,灭了。
柴房里一片黑。
她摸黑躺下,手按在口,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那两块硬硬的东西。
一把木梳,一枚玉佩。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钱桂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哟,还睡着呢?今儿可是大喜的子,快起来收拾收拾……”
门被推开。
钱桂芳往里一看,愣住了。
柴房里打扫得净净,地上连草都没有。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板上。
姬星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她看着钱桂芳,没说话。
钱桂芳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走吧,花轿在外头等着了。”
姬星眠点点头。
她走出柴房,回头看了一眼。
阿黄带着两只小狗崽,蹲在墙底下,看着她。
她冲它们招招手。
阿黄站起来,带着小狗崽跟上去。
钱桂芳瞪大了眼:“这……这这这,你带狗什么?”
姬星眠没理她,往前走。
穿过偏院,穿过夹道,走到前院。
门口停着一顶花轿,红绸子扎的,但看起来旧旧的,轿顶的绣球都歪了。
几个轿夫站在旁边,缩着脖子跺脚。
看见她出来,都往这边看。
姬星眠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姬府的大门敞着,里头人来人往,但没一个人出来送她。
她收回视线。
花轿的轿杠上,拴着两只老母鸡,正歪着头看她。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羽毛。
暖的,软的。
轿夫催促:“新娘子,上轿吧。”
姬星眠点点头。
她弯腰钻进轿子,坐好。
轿帘放下来,眼前暗了。
外头传来轿夫的吆喝声,轿子一晃,被抬起来了。
她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
阿黄带着小狗崽,跟在轿子旁边跑。
那两只老母鸡挂在轿杠上,随着轿子一晃一晃的。
街上的人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她听见有人在笑。
她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
怀里揣着那把木梳,那枚玉佩。
袖子里,还塞着半个昨晚剩的硬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