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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0

夜深了。

柴房里黑漆漆的,只有床边点着半截蜡烛,火苗一晃一晃的,照出巴掌大一块亮。

姬星眠坐在床板上,腿上摊着那件旧棉袄。

针线筐放在旁边,是下午从厨房借的,厨娘没多问,就指了指放杂物的柜子。

她把三串铜钱都拆开了,一枚一枚摞在一起,数了三遍,三百七十二文。

没错。

针穿上线,她开始往棉袄夹层里缝。

第一针扎下去,穿过棉袄里子,穿过铜钱中间的方孔,再从另一边穿出来。

线拉紧,再下一针。

缝得慢,但稳。

蜡烛的光照在她手上,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被柴刀划的,早就不疼了,就是看着有点白。

缝到一半,她想起什么,停下来,把棉袄放下。

从怀里掏出那把木梳。

娘亲留下的。

木头已经磨得发亮,梳齿断了两,剩下几也歪歪扭扭的。她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又贴身放回去。

继续缝。

铜钱缝好了,她抖了抖棉袄,听听里头的响声。

哗啦哗啦,听着就踏实。

她把棉袄叠好,放在一边。

两套旧衣裳从床底下拿出来,叠整齐,打成一个包袱。包袱皮是块旧布,洗得发白,但没破。

那双半旧的鞋也塞进去。

蜡烛烧得只剩一截,烛泪淌下来,在床板上凝成一小摊。

她又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半个磕破的铜钱。

以前在后山捡的,不知道谁丢的,破成两半,她捡了这半,一直揣着。

她把这半个铜钱也塞进包袱里。

还有什么?

没了。

就这些。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包袱。

五年攒的三百七十二文,两套旧衣裳,一双半旧的鞋,半个破铜钱,一把断了齿的木梳。

这就是她的全部。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阿黄,大概在墙底下刨什么。

她听着那声音,没动。

蜡烛又烧短了一截。

门突然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蜡烛差点灭,火苗晃了几晃才稳住。

姬星眠抬头。

门口站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那身形,她认得。

姬崇远。

她已经三年没和他说过话了。

不对,是三年没见过他。

柴房这种地方,他怎么会来?

姬崇远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往里看了一眼,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扫过那堆破烂家当,扫过那个小包袱,最后落在地上。

然后他抬手,扔过来一个东西。

落在她脚边,发出沉闷的一声。

荷包。

姬星眠低头看,没捡。

姬崇远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很久没说话。

“明天的盘缠。”

就这一句。

他转身要走。

姬星眠弯下腰,捡起那个荷包。

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是银子,白花花的,好几锭。

她数了数,十两。

十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一年。

她抬起头,姬崇远已经走到门口了。

“爹。”

她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特别清楚。

姬崇远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她。

姬星眠看着他。

他的背有点驼了,头发里掺着白丝,衣裳还是那身见客的袍子,但皱巴巴的,像一直没换。

她张了张嘴。

“娘当初留给我的东西,是不是在你那儿?”

姬崇远没动。

柴房外头传来阿黄的叫声,闷闷的,像是听见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姬崇远的手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没回头,只是弯下腰,放在门槛上。

然后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很快远了,消失在黑夜里。

姬星眠看着门槛上的东西。

是一枚玉佩。

她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拿起来。

玉质普通,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摸在手里温温润润的,一看就是被人摸了很久很久。

她认得这个。

这是娘亲生前常戴的那块。

她想起娘亲抱着她的时候,这块玉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凉凉的,蹭在脸上。

后来娘亲死了,这块玉就不见了。

她找过,没找到。

她以为是被府里人拿走了,卖了,或者扔了。

原来在姬崇远那儿。

姬星眠握着那块玉,握了很久。

玉有点凉,但手心里慢慢把它捂热了。

她抬起手,把玉贴在脸上。

凉。

然后慢慢变热。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很模糊,很碎。

一只手,软软的,给她梳头。

一个声音,轻轻的,叫她“眠眠”。

一碗粥,热乎乎的,里面卧着一个鸡蛋。

她睁开眼。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阿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蹭到她脚边,舔她的手。

粗糙的,热乎乎的。

她低头看它。

阿黄仰着脑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明天,”她轻声说,“我带你们走。”

阿黄舔了舔她的手。

她站起来,把玉佩收进怀里,贴着那把木梳。

走回床边,把那个荷包也塞进包袱里。

蜡烛烧到最后一点,火苗跳了跳,灭了。

柴房里一片黑。

她摸黑躺下,手按在口,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那两块硬硬的东西。

一把木梳,一枚玉佩。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钱桂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哟,还睡着呢?今儿可是大喜的子,快起来收拾收拾……”

门被推开。

钱桂芳往里一看,愣住了。

柴房里打扫得净净,地上连草都没有。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板上。

姬星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她看着钱桂芳,没说话。

钱桂芳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走吧,花轿在外头等着了。”

姬星眠点点头。

她走出柴房,回头看了一眼。

阿黄带着两只小狗崽,蹲在墙底下,看着她。

她冲它们招招手。

阿黄站起来,带着小狗崽跟上去。

钱桂芳瞪大了眼:“这……这这这,你带狗什么?”

姬星眠没理她,往前走。

穿过偏院,穿过夹道,走到前院。

门口停着一顶花轿,红绸子扎的,但看起来旧旧的,轿顶的绣球都歪了。

几个轿夫站在旁边,缩着脖子跺脚。

看见她出来,都往这边看。

姬星眠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姬府的大门敞着,里头人来人往,但没一个人出来送她。

她收回视线。

花轿的轿杠上,拴着两只老母鸡,正歪着头看她。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羽毛。

暖的,软的。

轿夫催促:“新娘子,上轿吧。”

姬星眠点点头。

她弯腰钻进轿子,坐好。

轿帘放下来,眼前暗了。

外头传来轿夫的吆喝声,轿子一晃,被抬起来了。

她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

阿黄带着小狗崽,跟在轿子旁边跑。

那两只老母鸡挂在轿杠上,随着轿子一晃一晃的。

街上的人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她听见有人在笑。

她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

怀里揣着那把木梳,那枚玉佩。

袖子里,还塞着半个昨晚剩的硬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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