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姬星眠睁开眼,躺着没动,听了听外头的声。
风声停了,鸟还没醒,安静得很。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穿鞋。鞋底磨薄的地方踩在地上,能感觉到石板的凉。
推开门,院子里还灰蒙蒙的。草叶子上挂着露水,湿漉漉的。
两只老母鸡还拴在廊柱上,缩着脖子打盹。她走过去,解开绳子,把它们放到院子里。
鸡扑腾了两下翅膀,低头开始啄草。
阿黄从墙角站起来,抖了抖毛,带着两只小狗崽凑过来。小狗崽比昨天精神了点,摇摇晃晃地跑,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姬星眠蹲下摸了摸阿黄的头,站起来往外走。
厨房在哪儿?
她昨晚只记得大概方向,从西跨院出去,穿过月亮门,往前院走。
前院的草还是那么高,踩上去沙沙响。她绕过正房,往后头摸。
走了没多远,闻到一股味儿——柴火沤了的味儿,混着油烟,但很淡,像很久没用过。
她顺着味儿找过去。
厨房到了。
门虚掩着,推开,里头黑咕隆咚。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慢慢看清了。
灶台靠墙,砖砌的,裂了条一指宽的缝,从灶口一直裂到烟道。灶台上落着厚厚的灰,黑乎乎一层,看不清原本什么颜色。
锅在灶上,两口,一大一小。大锅的锅盖歪在一边,露出来的锅底锈迹斑斑。
碗柜在另一边,门关着,但关不严,歪着。
地上堆着几个破筐,里头空空的。
她走到米缸前,掀开盖子。
小半缸米,白花花的,但仔细看,里头有小黑点在动。
米虫。
她伸手进去拨了拨,米虫爬得到处都是。但米没坏,还能吃。
她把盖子盖上,转头四处看。
墙角堆着两个萝卜,已经蔫了,皮都皱了,但没烂。
墙上挂着一条腊肉,风的,硬邦邦,外头一层黑灰,但闻着还有腊味儿。
她点点头。
行。
她撸起袖子,先从灶台开始收拾。
找抹布,没有。她看见灶台边上有块旧布,黑乎乎的,拿起来抖了抖,灰噗噗往下掉。将就着能用。
她打水,水缸在门口,揭开盖子,里头还有半缸,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她把枯叶捞出来,用水瓢舀水。
灶台擦了三四遍,总算看出原本的颜色——灰青色,砖的本色。
锅也得刷。她把大锅端下来,锅底锈得厉害,找了把破刷子,蘸着水使劲刷。刷了半刻钟,锈掉了些,露出底下的黑铁。
生火。
灶膛里有烧剩的草木灰,她掏净,找柴火。厨房后头堆着一小垛劈柴,有的都朽了,但还能烧。她抱了几进来,掰断,塞进灶膛。
火折子,她在灶台边上的小洞里找到的,透了,还能用。
点火。
柴火噼里啪啦烧起来,烟顺着烟道往上走,但烟道堵了,烟往回灌,呛得她直咳嗽。她赶紧把门敞开,蹲下对着灶口吹气。
火苗蹿起来了。
“走水了?!”
一个声音从外头炸开,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一瘸一拐的,跑得飞快。
姬星眠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瘦巴巴的,穿着身打补丁的短褐,腿一长一短,歪着身子扶着门框,脸都白了。
他看见她蹲在灶口前,愣住了。
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姬星眠看着他。
“醒了?”
阿桂张了张嘴,舌头打结。
“你……你……夫人?”
姬星眠点点头。
阿桂还是愣着,看看她,又看看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火,又看看她被烟熏得灰扑扑的脸。
“我……我以为走水了……”
“没走水,”姬星眠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烧火做饭。”
阿桂还愣着。
姬星眠指了指门口的水缸。
“正好,帮我打桶水来。”
阿桂“哦”了一声,一瘸一拐走过去,拎起水桶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
“夫人,您……您这是……”
“做饭,”姬星眠说,“饿了。”
阿桂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拎着水桶走了。
姬星眠回到灶前,继续添柴。
水打回来了,她淘米。米倒进盆里,加水,用手搅,米虫漂起来,她把虫子捞出去扔了。淘了三遍,米净了。
下锅,加水,盖上盖。
萝卜洗净,皮不用全削,削掉脏的就行。切成丁,大小不一,但她不在乎。
腊肉拿刀刮了刮外头的黑灰,切成薄片,再切成末。
锅开了,米在里头翻滚。她把萝卜丁和腊肉末倒进去,搅了搅。
盖上盖,小火慢慢熬。
香味飘出来了。
阿桂站在门口,使劲吸鼻子。
姬星眠回头看他。
“站着嘛?坐。”
阿桂摇摇头,还是站着,但眼睛盯着锅,一眨不眨。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姬星眠往门口看。
一个半大小姑娘躲在门边,露出半张脸,头发黄黄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很大,瘦得下巴尖尖的。
她躲在门后,偷偷往里头看。
姬星眠冲她招手。
“进来。”
小姑娘没动,缩了缩。
姬星眠又招招手。
“进来,没事。”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进来,贴着墙走,眼睛一直盯着她。
姬星眠盛了一碗粥,递过去。
“尝尝。”
小姑娘看着那碗粥,咽了咽口水,没接。
姬星眠把碗往前递了递。
“拿着。”
小姑娘伸手接过,捧在手心里,烫得换了两只手。
她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白的米粥里夹着红红的腊肉丁和萝卜丁,热气腾腾往上冒。
她凑过去,喝了一小口。
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又喝了一口,大口大口地喝,烫得龇牙,但停不下来。
阿桂在旁边看着,咽口水。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老嬷嬷进来了,后头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叫青杏,一个叫青柳,都是面黄肌瘦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们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姬星眠冲她们招手。
“进来,都进来。”
老嬷嬷犹豫了一下,走进来。青杏青柳跟在后面,贴着她走。
姬星眠盛粥,一碗一碗递过去。
老嬷嬷接过,手都在抖。
“夫人,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姬星眠又盛了一碗,递给青杏,“都坐,站着累。”
没人坐。
都站着,捧着碗,低头喝粥。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喝粥的声音,还有灶膛里柴火烧的噼啪声。
老嬷嬷喝了几口,眼眶红了。
青杏青柳头都不抬,喝完一碗,姬星眠又给她们盛。
阿桂也喝上了,蹲在门口,吸溜吸溜的。
门口突然暗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儿。
尉迟凛。
他穿着昨夜的玄色劲装,头发上沾着晨露,像是刚从外头回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里头一屋子人围着灶台喝粥。
老嬷嬷慌了,赶紧放下碗。
“世……世子爷……”
青杏青柳也慌了,端着碗不知道往哪儿藏。
阿桂站起来,差点摔倒。
尉迟凛没动,也没说话。
姬星眠看了他一眼,又盛了一碗粥,端着走过去。
“进来。”
尉迟凛看着她。
她把碗往前一递。
“给你留着呢。”
尉迟凛低头看那碗粥。
热气往上飘,香味往鼻子里钻。白的米,红的肉,淡黄的萝卜丁,混在一起,冒着热气。
他伸出手,接过碗。
碗是热的,烫手。
姬星眠已经转身回去了,又盛了一碗,蹲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喝起来。
尉迟凛站在门口,捧着那碗粥,没动。
老嬷嬷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端着碗,慢慢走进来。
喝了一口。
烫的,咸的,香的。
米熬得烂,萝卜软了,腊肉有嚼劲,味道全融在粥里。
他又喝了一口。
厨房里没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柴火烧的噼啪声,外头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尉迟凛蹲下来,靠着墙,慢慢喝着那碗粥。
他已经很多年没在府里吃过热乎早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