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的草长得真高。
姬星眠蹲在草丛里,一一往外拔。草扎得深,得用劲,带出一坨黑泥。
她拔了一上午,身后堆起一小堆。
阿黄趴在旁边的井台上晒太阳,两只小狗崽在草丛里滚来滚去,沾了一身草屑。
青杏跑过来,跑得急,差点被草绊倒。
“夫人!夫人!”
姬星眠头也不抬。
“怎么了?”
青杏喘着气:“来……来人了!姬府来人了!”
姬星眠手顿了顿。
她把手里那草扔到身后堆上,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谁来了?”
青杏咽了咽口水:“是……是钱妈妈。”
姬星眠笑了。
“走,”她拍拍裙子上的草屑,“会会老熟人。”
前院正堂,钱桂芳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说是喝茶,其实茶壶里就是白水,连茶叶沫子都没有。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又翘起脚,四处打量。
这屋子,破的。
窗纸发黄,好几处破了洞。桌椅漆皮脱落,摸着剌手。墙上挂着一幅画,画轴都歪了,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撇了撇嘴。
门口光线一暗,姬星眠走进来。
钱桂芳脸上立马堆起笑,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没迎上去,就站在那儿。
“哟,大小姐!”
声音尖尖的,拖得老长。
“三朝回门也不回去,老太君惦记着呢,打发老奴来看看。”
姬星眠在她对面坐下。
“钱妈妈辛苦了。”
钱桂芳也坐下,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姬星眠穿着家常的旧衣裳,袖口沾着泥,头发也松了,几缕碎发散下来。
钱桂芳心里有数了。
“家里都好吧?”姬星眠问。
“好好好,都好,”钱桂芳笑眯眯的,“星瑶小姐忙着备嫁,天天试新衣裳。老太君身子也硬朗,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她顿了顿,又四处看了看。
“倒是大小姐你……这侯府,啧啧。”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姬星眠面不改色。
“是破了点,”她说,“但住着踏实。”
钱桂芳脸上的笑僵了僵。
她又端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掩饰过去。
“世子爷呢?”她放下杯子,四处张望,“怎么不见人?对你好不好?那个……那个克妻的事儿……”
姬星眠打断她。
“世子爷上朝去了。”
她顿了顿。
“对我挺好,昨儿还给我打了只兔子。”
钱桂芳眼睛转了转。
“兔子?”
“嗯,”姬星眠点头,“两只。回头炖了吃。”
钱桂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里转悠。
“这屋子,啧啧,这柱子都烂了吧?这屋顶,哎呀,瓦片都缺了……”
姬星眠也站起来。
“钱妈妈难得来一趟,我带你转转?”
钱桂芳正等着这句。
“那敢情好,老奴也看看,大小姐住的地方怎么样。”
姬星眠带她往外走。
先看前院。
草长得比人高,黄褐褐一片。钱桂芳踩着草往里走,鞋面沾了露水,湿了一块,她低头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这院子怎么这样?”
姬星眠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正房门口,她指了指屋顶。
“那儿漏雨,得修。”
又指了指廊下的柱子。
“这儿烂了,也得换。”
钱桂芳看着那烂了半截的柱子,嘴角往上翘,又赶紧压下去。
“哎呀,这可怎么住人啊……”
姬星眠看她一眼。
“还行,比柴房大。”
钱桂芳被噎了一下。
继续走。
东厢,尉迟若住的。门关着,窗纸上映出个小影子,听见外头动静,影子缩了缩,不见了。
“这是世子爷妹妹住的地儿。”姬星眠说。
钱桂芳探头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西厢空着,门锁着,锁都锈了。
后花园,草更深了。钱桂芳走两步就停下,把裙角拎起来,生怕沾上泥。
井台边,阿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去。
钱桂芳吓了一跳。
“这……这狗?”
“我养的。”姬星眠说。
钱桂芳不敢靠近,绕道走。
一圈转下来,回到前院。
钱桂芳站在那儿,脸上堆着同情,眼睛里的笑都快藏不住了。
“大小姐受苦了。”
姬星眠看着她。
“还行。”
钱桂芳拍拍她的手。
“那老奴就先回去了,回去跟老太君说说,也好让老太君放心。”
姬星眠点头。
“钱妈妈慢走。”
钱桂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破落的院子,嘴角终于没压住,翘了起来。
她赶紧低下头,快步走了。
青杏站在姬星眠身后,看着钱桂芳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担心地问:
“夫人,她回去会乱说吧?”
姬星眠笑了。
“让她说。”
青杏不解。
“她说了,本家怎么放心?”
姬星眠转身往后走。
“她不说,本家怎么放心?”
青杏愣了一下,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姬星眠已经穿过月亮门,往后花园去了。
回到后花园,她继续蹲下拔草。
阿黄从井台上跳下来,凑到她身边,舔了舔她的手。
她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继续拔。
拔着拔着,手碰到一个圆圆的东西。
她拨开草,低头一看。
一窝蛋。
野鸡蛋,七八个,圆滚滚的,还带着温乎气。
她愣了一瞬,然后眼睛弯起来。
一个一个捡起来,捧在手心里,数了数。
八个。
她把蛋揣进兜里,小心地,一个一个放好。
阿黄凑过来闻,她推开它的脑袋。
“别动,晚上煮给你吃。”
阿黄摇摇尾巴。
姬星眠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继续往后走。
兜里的蛋温温的,隔着衣裳贴着腿。
她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