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槽里的雕像并不大,约莫一尺来高,通体由一种质地致密的黑色石头雕琢而成,石质冰冷暗沉,透着一股渗人的寒气。
雕刻手法极其粗犷,线条生硬狰狞,没有半分精致可言,却能清晰辨出人形姿态——头下脚上,双手撑地,腰背狠狠弓起,绷成一个充满极致爆发力的弧度,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压抑的狂戾,与民间流传的翻坛倒海张五郎造像别无二致。
可这尊雕像,又与刘彧家里供奉的张五郎画像有着天壤之别。
它的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两个深陷下去、黑漆漆的空洞眼窝,像是永远闭着眼,又像是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周遭的一切,死寂中藏着说不尽的怨怼与痛苦。
更触目惊心的是,雕像的双手、双脚位置,竟被四锈迹斑斑的铁钉,狠狠穿透,死死钉在凹槽底部的岩石上!
铁钉早已与石质雕像、岩壁融为一体,锈迹层层堆叠,边缘泛着暗红的锈渍,一看便知被钉在此处已有漫长岁月。
而雕像口的位置,还有一个碗口大小、边缘凹凸不平的不规则破损,缺口处的黑石早已风化粗糙,痕迹陈旧,像是百年前就被什么重物狠狠砸毁,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痕。
雕像正前方的岩石上,还一字摆着三样诡异又血腥的祭品,每一样都看得人头皮发麻:
一只豁开缺口的破旧陶碗,碗里盛着半凝固的黑红色液体,早已涸结块,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
一白森森的孩童手臂骨,骨面光滑,没有半点血肉,显然被放置在此许久;
还有一颗瘪发黑的心脏,被一比钉住雕像更粗的生锈铁钉,狠狠穿透,牢牢钉在雕像正下方的岩石上,瘪的组织紧紧贴在石面上,透着彻骨的阴森。
看清这一幕的瞬间,刘彧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他认得,他清清楚楚地认得!
这是湘西尸仙道中,最为阴毒、最为残忍的钉头猖神邪术!
此邪术极为歹毒,需以至亲血脉之血、未破身童子之骨、毕生仇敌之心,搭配刻有封灵咒的特制铁钉,配合百恶咒祭祀,强行钉住猖神的灵体,让其困在方寸之地,既无法挣脱,也无法消散,只能复一、年复一年地承受邪术折磨,任由施术者一点点抽取其体内的猖神之力,直至灵体耗尽、魂飞魄散为止。
而眼前这尊被死死钉住的猖神雕像,对应的灵体,十有八九,就是光绪年间,为护刘家冲周全,不惜以身饲猖、死后灵体不散、镇守此地数百年的刘氏先祖——与他同名的刘彧。
所有的疑惑,在此刻全部豁然开朗。
难怪吴老鬼费尽心思,也要派人炸毁断龙崖的石梁,斩断刘家冲龙脉——这里既是龙脉断裂、天地阴气汇聚最盛之地,也是这位先祖猖神被封印镇压的所在,是施展钉头猖神邪术的绝佳场地;
难怪他死死盯着刘家2000年属龙的族人,不惜布下天罗地网,以平安礼物为幌子,散布养尸粉与血符——他要收集的,从来不止是简单的魂魄,而是九道属龙人的龙魂,以龙魂为钥匙,破开先祖灵体最后的防御,再结合钉头邪术,强行抽取先祖体内沉淀数百年、最精纯也最凶戾的猖神之力,尽数占为己有;
难怪他将最终仪式定在农历七月初十——那是鬼门大开后的第一个至阴之,天地间阴气达到顶峰,最适合这种抽灵夺魄、逆天夺力的邪术,能让仪式成功率翻倍,也能让他吸收力量时事半功倍。
桩桩件件,所有线索,所有疑点,在此刻完美闭环,全部对上了。
刘彧死死咬着牙,牙关紧咬到发酸发疼,握着强光手电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几乎能想象到,整整两百年来,这位先祖的灵体,被困在这暗无天、阴冷湿的崖底裂缝中,被邪术铁钉禁锢,被至阴煞气侵蚀,夜承受着撕心裂肺的折磨,动弹不得,呼救无门,只能静静等待着被人抽力量、彻底湮灭的那一天。
而在裂缝之外,他的后世子孙,竟被同一个仇敌,同一个邪道团伙,一个个锁定,一步步迫害,接连遭遇不测,濒临灭族之灾。
滔天的愤怒,像一场失控的野火,在腔里疯狂燃烧,烧得他双眼泛红,理智几乎被冲垮。
他恨不得立刻不顾一切地冲下裂缝,砸烂这尊受困的雕像,拔出那些穿透四肢的铁钉,毁掉这歹毒至极的邪术阵眼,救下受苦百年的先祖,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可仅剩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不能冲动,绝对不能冲动。
那几刻着封灵咒的铁钉,还有这尊猖神雕像,分明是整个钉头邪术的核心枢纽,一旦贸然触碰、强行破坏,轻则触发邪术反噬,让他瞬间被煞气吞噬,重则直接惊动远在暗处的吴老鬼,让对方提前启动仪式,彻底断绝所有转机。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这位先祖的灵体,被邪术折磨了整整两百年,常年浸泡在至阴至戾的煞气之中,早已不知被侵蚀成了什么模样。
是依旧保留着一丝守护族人的理智,还是早已被痛苦与怨毒疯,沦为只知戮的阴煞?
若是他贸然接触,非但救不了先祖,反而被其疯狂的意识吞噬,落得个魂识俱灭的下场,那一切都完了。
刘彧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与悲痛,连着深吸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举起手电,一寸寸仔细观察雕像与周遭的邪术布置,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雕像口的破损,痕迹陈旧,边缘早已被岁月风化,绝非近期造成,难道在两百年前,先祖自愿以身饲猖之时,心脏部位就已经遭受重创,留下了这道伤痕?
钉住雕像四肢的四铁钉,看似是普通熟铁,可凑近了看,铁钉表面刻满了细密扭曲、难以辨认的符文,纹路晦涩阴邪,正是尸仙道独有的封灵咒,专门用来禁锢灵体、压制力量;
陶碗里涸的黑红色血迹,即便失去了生机,依旧能让刘彧感受到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的血脉共鸣——那是纯粹的刘氏族人之血,大概率是意外身亡的刘文斌,或是更早之前、不为人知的受害者所留;
那截惨白的童子臂骨,不知是哪个无辜夭折的孩子,被残忍取骨,沦为邪术的祭品;
而那颗被钉在岩石上的瘪心脏,虽然早已失去水分,发黑萎缩,却依旧能清晰辨出人形心脏的轮廓,一股淡淡的、带着恨意的戾气,从心脏上缓缓散开。
这是谁的心脏?
刘彧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祖父生前说过的话。
二十年前,吴老鬼偷偷潜入刘家,想要盗取祖传的《猖兵总谱》,被祖父当场撞破,一番缠斗之下,祖父打断了吴老鬼的一条腿。
吴老鬼仓皇逃走时,曾放下狠话,扬言要让祖父断子绝孙,心肝被挖,受尽折磨而死。
难道这颗心脏,是祖父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刘彧否决了。
祖父是前年冬天寿终正寝,走后遗体火化,骨灰亲手撒在了刘家冲后山,绝无可能被挖心取走。
而且这颗心脏痕迹陈旧,至少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时间线本对不上。
那会是谁?是吴老鬼曾经的仇敌?还是刘氏先祖的旧仇家?
刘彧百思不得其解,眼下也没有更多线索能解开这个疑惑。
他不再多想,拿出手机,对着雕像、铁钉、三样祭品,还有整个凹槽,一一拍摄高清照片,从不同角度记录下所有细节,留存完整证据。
拍完照片,他又从凹槽边缘,小心刮下一点铁钉上的铁锈,还有沾染了邪术气息的岩石粉末,小心翼翼地装进塑封袋密封好,带回去细细研究。
做完这一切,刘彧才握紧腰间的红绳,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想要尽快离开这凶险万分的崖底裂缝。
可就在他爬到一半、身处半空之时,腰间紧绷的红绳,突然毫无征兆地狠狠一绷!
紧接着,整红绳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摆,一股巨大的、自上而下的拉扯力,猛地从裂缝深处传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下面死死拽着红绳,想要把他拖入漆黑的崖底!
刘彧心里瞬间一紧,浑身汗毛倒竖,双手死死抠住岩壁上的石缝,指尖被粗糙的岩石磨得生疼,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猛地低头,朝着裂缝深处看去,可下面依旧是一片浓稠的黑暗,手电光都穿不透,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股冰冷、沉重的拉扯感,无比真实,绝非错觉。
这不是风,更不是红绳自然晃动,是有东西,有阴邪的东西,在裂缝底下拽他!
刘彧咬紧牙关,双脚死死蹬住岩壁上的凸起,双手交替发力,拼命往上攀爬。腰间的红绳紧紧勒在腰腹间,勒得他生疼,几乎要嵌进皮肉里,每向上挪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可下面的拉扯力越来越大,像是有千斤重物坠在绳尾,拖着他不断往下滑,他攀爬的速度越来越慢,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疯狂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裂缝深处。
再这样僵持下去,他要么被硬生生拽下裂缝,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要么就是红绳彻底被扯断,从半空摔下,粉身碎骨。
情急之下,刘彧本没时间画符、念咒、布置阵法,他空出一只手,飞速摸向背包侧袋,一把掏出那支祖传的牛角号。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牛角号凑到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吹出一声短促、尖锐、带着梅山传承威严与警告意味的急促音节:
“呜——嗤!”
低沉又凌厉的号角声,在狭窄、封闭的裂缝中疯狂回荡,震得岩壁簌簌落灰,声响穿透层层黑暗,直抵崖底深处。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号角声落下的瞬间,那股死死拽着红绳的巨大拉扯力,猛地一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机不可失!
刘彧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手脚并用,拼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再也不敢有丝毫停留,短短几米的距离,竟让他耗尽了浑身力气。
终于,他双手撑住崖口地面,翻身滚到安全地带,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口剧烈起伏,浑身被汗水浸透,脱力般动弹不得。
缓了片刻,他挣扎着坐起身,低头看向腰间的红绳,瞳孔骤然一缩。
原本结实的朱砂红绳,竟已经崩断了一小半,参差不齐的断口处,布满了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又像是被强酸腐蚀过,轻轻一扯,就有细碎的绳丝掉落。
刚才那一下,若是他再慢一秒,后果不堪设想。
刘彧解开腰间报废的红绳,随手丢在一旁,再次抬眼,看向深不见底的裂缝深处。
下方依旧一片漆黑,死寂无声,连之前的阴冷风声都消失了,静得可怕。
但刘彧无比确定,刚才那绝不是错觉。
裂缝下面,绝对有东西存在。
那东西,能感知到他的存在,能对他产生恶意,想要将他拖入崖底;
可那东西,又畏惧梅山传家的牛角号,畏惧他身上的梅山法脉气息,在号角声响起的瞬间,选择了退缩。
是被困数百年的先祖猖神灵体?
是吴老鬼提前布置在崖底、守护邪术阵眼的阴煞守卫?
还是……别的、更可怕的未知存在?
刘彧无从知晓,也不敢再贸然探查。
但他彻底明白,这处断龙崖,远比他之前想象的更凶险、更诡异,底下藏着的秘密与危机,远超他的认知。
他不敢再多停留,迅速收拾好身边的东西,将塑封袋、手机、牛角号一一收好,握紧背包里的师公刀,站起身,转身快步离开断龙崖。
朝着山下走出一段足够远的距离后,刘彧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笼罩在山体之上,断龙崖上那道巨大的裂缝,在薄雾中显得愈发狰狞,像一道丑陋、狰狞的伤疤,狠狠刻在山体之上,透着挥之不去的阴森。
而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裂缝深处,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
一双冰冷、疯狂、充满无尽怨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隔着重重黑暗,隔着百年岁月,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戾气,牢牢锁定着他。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刘彧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走去。
他必须立刻回到老屋,重新梳理所有线索,推翻之前的计划,制定一套更周全、更可行的应对方案。
吴老鬼的阴谋已经彻底清晰,先祖在崖底受苦百年,族人依旧身处险境,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从这一刻算起,距离七月初十的至阴仪式,只剩下整整六天。
六天之内,他必须找到破解钉头猖神邪术、阻止仪式、救下先祖、守护族人的办法。
一场以命相搏的生死较量,正式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