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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8

卫生院门口的昏黄灯影下,刘彧见到了打电话给他的李警官。

男人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并未穿制式警服,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身材不算高大,却格外结实挺拔,肩背绷得笔直,透着常年从事警务工作才有的练与沉稳。

他脸上挂着一抹极具职业性的温和笑意,看似亲近,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刃,目光落在刘彧身上时,不动声色地上下扫过,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藏在眼底的审视感,丝毫没有遮掩。

“刘彧是吧?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特地来找你,打扰了。”

李警官率先开口,语气客气,随即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掀开外壳在刘彧面前快速晃了晃,证件上的警徽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有点事情,想请你跟我回所里协助调查一下。”

“什么事?”

刘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沉声问道。

“关于你堂哥刘文斌的意外死亡,案子还有些细节需要核实,另外,还有一些……别的相关情况。”

李警官顿了顿,目光扫过卫生院进进出出的人影,压低了声音,“这里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走吧,去所里坐坐,很快就好。”

刘彧却没有挪动脚步,眼神坚定地看向他:“李警官,我堂弟刘磊现在情况危急,还在急诊室等着救护车转院,病情随时可能有变,我必须留在这儿守着他,不能跟你走。”

“这一点你尽管放心,你堂弟转院用的救护车,我们所里已经跟市里协调过了,调度过来的车马上就到,耽误不了救治。”

李警官的语气始终温和,可话语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力道,“就是简单问你几个问题,不会占用太长时间,问完我立刻让人送你回来,保证不耽误你照看家人。”

刘彧抬眼,直直看向李警官的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眸子里,除了警务人员特有的审视与探究,似乎还藏着别的情绪——是隐隐的警惕,又或是一种对超出常理、“非常规事物”的莫名敏感,仿佛他早已察觉到,刘家接连发生的怪事,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沉默片刻,刘彧轻轻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

石马山派出所离卫生院并不算远,步行也就五分钟的路程。

深夜的小镇早已陷入沉寂,白里喧闹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路边零星几家夜宵摊还亮着暖黄的灯,油烟与食物的香气在冷风中飘散,又很快散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谁都没有主动开口,寂静的夜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沉闷地敲打着地面,气氛压抑又凝重。

很快,两人走进派出所大院,院内的路灯亮着,照出几分清冷。

李警官带着刘彧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小会议室的门。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长条桌,两把孤零零的椅子,墙面雪白,正中央赫然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红色标语,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醒目,无形中透着一股严肃的压迫感。

“坐吧。”

李警官率先拉开椅子坐下,随手从桌上拿起笔记本和圆珠笔,翻开页面,抬眼看向刘彧,开口核对信息,“刘彧,你现在是在娄底市图书馆工作,对吧?”

“嗯,临时工,岗位是古籍修复员。”

刘彧从容坐下,语气平淡地回应。

“这次从市里回老家,是因为家里接连出事?”

李警官握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继续问道。

“对。堂叔公刘老庚突然中邪昏迷,堂哥刘文斌在外地意外身亡,现在堂弟刘磊又毫无征兆地昏厥病危,家里人手不够,我就回来帮忙处理家事,照看家人。”

刘彧没有丝毫隐瞒,如实说道。

李警官微微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片刻后抬头,话锋一转:“你堂哥刘文斌的案子,广州那边的警方已经现场勘查、取证完毕,最终定性为工地意外高坠死亡,结论已经正式下发。不过,我们这边在村里、镇上走访的时候,听到了一些……比较玄乎的传言。”

刘彧指尖轻轻抵着桌面,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他下文。

“镇上不少人都说,刘文斌出事之前,收到过一张用鲜血画的符咒;

还有刘家冲的老人说,是村里的龙脉断了,惹了晦气,家族里属龙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李警官放下笔,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刘彧,一字一句地问道,“对于这些说法,你怎么看?”

“我大学学的是历史学,目前也在备考民俗学研究生,对这类民间现象有过系统的学术研究。”

刘彧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开口,“从学术角度来讲,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灾难归因’心理。当一个群体接连遭遇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不幸事件时,人们会本能地陷入恐慌,进而倾向于把一连串的灾难,归因于龙脉、鬼神这类超自然力量或象征符号。

这样做,本质上是为了给无法接受的不幸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帮助群体重建认知秩序,但同时,也很容易催生迷信谣言,进一步加剧集体恐慌。”

李警官闻言,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显然没料到刘彧会给出如此理性、学术化的回答。

他顿了顿,继续追问:“我想听的不是学术分析,是你个人的真实想法,你本人,相信这些鬼神龙脉的说法吗?”

“我只相信事实,相信实打实的证据。”

刘彧目光坦然,没有丝毫闪躲,“到目前为止,我没有看到任何能证明所谓‘超自然力量’存在的切实证据。

堂哥刘文斌的死,是工地意外;

堂叔公刘老庚的异常,大概率是急性癔症发作,或是不慎接触了有毒物质;

堂弟刘磊突然昏厥,也更倾向于突发未知疾病。至于血符、龙脉断裂的说法,要么是巧合被人过度解读,要么就是有人故意利用民间迷信,刻意制造恐慌氛围。”

“有人?”

李警官瞬间抓住了这句话里的关键,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你的意思是,刘家接连发生的这些怪事,是人为造成的?”

“我并没有下定论,只是提出一种最合理的可能性。”

刘彧语气平稳,逻辑丝毫不乱,“但凡出现一连串针对性极强、又有固定模式的异常现象,首先要排查的,永远是人为因素,这是最基本的逻辑。”

李警官盯着刘彧看了足足好几秒,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刘彧,你这个人,很不简单。说话滴水不漏,逻辑清晰缜密,而且……”他话音顿了顿,鼻子轻轻动了动,“你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朱砂味,味道很淡,不仔细闻本察觉不到,但我嗅觉一向灵敏,绝不会闻错。”

刘彧心里猛地一凛,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可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没有露出半点异样:“我是做古籍修复的,工作中经常会用到朱砂这类矿物颜料,沾染在身上,时间长了有味道,很正常。”

“是吗?”李警官不置可否,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看样子是结束了正式问询,“好吧,今天的问话就到这里,感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说完,他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背对着刘彧,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放低,像是在做私人提醒:“还有件事,我以个人身份跟你说一句。你们刘家冲,还有这镇上接连发生的事,远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警察这行十几年,见过太多超出常理、没法用科学直白解释的怪事,这些事,看似无厘头,背后往往都藏着门道。

你既然懂这些民俗迷信的东西,自己就多留个心眼,凡事别逞强,更别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真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险,该报警就报警,该求助就求助,别硬撑。”

刘彧也站起身,对着李警官的背影微微颔首,语气诚恳:“谢谢李警官的提醒,我会记在心里的。”

“嗯,回去吧。”

李警官挥了挥手,“这个点,你堂弟的救护车应该已经到卫生院了,赶紧过去照看。”

刘彧没有多留,转身走出会议室,顺着楼梯快步往下走。

就在他即将走到一楼楼梯口时,身后忽然传来李警官极低的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却清晰地传入刘彧耳中:“湘西那帮玩尸的,手现在伸得是越来越长了,都敢跑到这儿来作乱……”

刘彧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依旧平稳地往下走,可心脏却在这一刻重重一跳,浑身的神经都瞬间绷紧。

李警官知道尸仙道?

又或者说,警方其实早就知晓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控邪术的“非常规”势力存在,只是一直在暗中关注?

这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刘彧压下满心波澜,快步走出派出所大门。

深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掏出一看,是刘建军发来的紧急消息:“彧伢子,救护车到了!我们马上出发去市一医院,你现在在哪儿?快点过来!”

刘彧指尖飞快打字回复:“我这边结束了,马上赶回卫生院,你们稍等片刻。”

他收起手机,立刻朝着卫生院的方向狂奔而去,冷风灌进喉咙,带着刺骨的凉意。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卫生院门口时,那辆救护车已经鸣笛驶离,车顶的红蓝警示灯在漆黑的夜色中不停闪烁,很快变成一个小点,朝着市区方向远去。

刘建军坐在一辆亲戚开来的面包车里,摇下车窗,急切地朝他招手:“彧伢子,快上车!咱们紧跟着救护车去市里!”

刘彧快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面包车立刻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紧跟着救护车的轨迹,朝着市区疾驰而去。

车里除了刘建军,还有两位本家叔伯,所有人都面色凝重,眉头紧锁,车厢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人说话,只有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刘彧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与树影,脑子里纷乱地闪过无数画面:那张画着扭曲符纹的血符、刘磊与堂叔公瞳孔里的幽绿尸痕、养尸粉独有的甜腻腐败气息、来历诡异的吴老鬼、镇上姓吴的同学吴浩、派出所里李警官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还有那句轻声呢喃的“湘西玩尸的”……

以及那张在刘磊门框上撕下的便签纸,上面工整的字迹反复在脑海里浮现:庚辰年甲申月丁未。第九个。

七月初十,七天后。

对方的倒计时,早已悄然开始。

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刘彧瞬间坐直身子,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堂妹刘婷的微信,快速发去消息:“婷婷,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别人送的礼物?尤其是符、红手绳、小挂件这类东西,一定要如实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他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泛白,焦急地等待回复。

几分钟后,刘婷的消息弹了回来:“有啊彧哥!上周我室友过生,给宿舍每个人都送了一条红手绳,说是特意去长沙开福寺求的,能保平安,我一直戴着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刘彧的心瞬间往下一沉,立刻追问:“手绳是什么样子的?送你手绳的室友叫什么名字?”

“就是很普通的红绳,串着一颗小木珠,看着挺精致的。”

刘婷回复得很快,“是我室友吴雨欣送的呀,她人特别好,家境也不错,家里好像是做药材生意的,经常给我们带东西。”

吴雨欣。

又一个姓吴的。

刘彧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满是凝重。

他终于彻底明白,对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单独作案,而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阴毒大网!他们渗透进各个学校、职场,利用同学、同事、朋友的亲密关系,打着“送平安礼物”的幌子,把沾了养尸粉、藏了血符的符、手绳、挂件,不动声色地送到每一个目标手中,让人毫无防备,一步步陷入死亡陷阱。

刘磊、刘婷,全都是这样中招的。

那么,家族里其他在外打拼、上学的属龙族人,又有多少人已经落入了这张网?

不敢耽搁,刘彧立刻点开家族微信群,编辑了一条紧急消息,快速发送出去:“所有属龙的兄弟姐妹,所有人!立刻检查自己身边,近期有没有收到陌生人、或是不太熟悉的人送的礼物,尤其是符、红手绳、车挂、香包、小挂件这类物品!如果有,马上摘下来,千万不要继续佩戴,用净的袋子密封收好,不要用手直接触碰,等我回去逐一检查!此事事关性命,非常重要,所有人务必重视!”

消息发出后,家族群里瞬间炸开了锅,一条条回复接连不断地弹出来。

“我上周收到一个客户送的车挂,挂在车上还没摘下来。”

“我同事送了我一个平安钥匙扣,我天天挂在包上。”

“我女儿放学回来说,同学送了她一个小香包,说是驱蚊保平安的……”

“我也收到过一个寺庙符,说是朋友帮忙求的……”

刘彧一条条往下翻看,每看一条,心底的寒意就加重一分,脸色也越发难看。

家族里在外的七个属龙者,竟然有五个人,都收到了类似的“平安礼物”,而送这些东西的人,要么姓吴,要么背后牵扯着吴姓人家。

对方在大范围撒网!

用成本最低、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把沾有养尸粉的血符,送到每一个刘氏属龙族人的身边,慢慢侵蚀他们的身体,等待时机成熟,再一一收走魂魄。

如果不是堂叔公刘老庚意外捡到了主符,提前暴露了端倪;如果不是刘文斌突然意外身亡,引起了家族警惕,恐怕这些族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只会被当成突发疾病、意外身亡,草草了结。

“建军叔。”

刘彧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声音冷得像冰,“磊伢子那个送他符的同学吴浩,家里具体是做什么生意的?”

刘建军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皱着眉回想:“好像是做中药材批发的,听磊伢子说,他们家在湘西那边有货源路子,生意做得不小。怎么了彧伢子,这孩子跟磊伢子出事有关系?”

“那你知道他父母叫什么名字吗?他们家是一直在镇上住吗?”刘彧继续追问。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平时都是孩子之间来往,我们大人没怎么接触过。”

刘建军摇了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连忙补充,“不过我听磊伢子说过,吴浩经常在班里吹嘘,说他大伯特别厉害,是什么民俗文化传承人,在吉首开了大公司,还经常上电视节目呢。”

吉首。

湘西。

民俗文化公司。

几个关键词瞬间在脑海里重合,刘彧猛地想起,此前自己为了追查线索,查到的那家湘西民俗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公司法人正是姓吴!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彻底对上了!

面包车缓缓驶入市区,道路两旁的灯火渐渐密集,霓虹灯光透过车窗,照在刘彧凝重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望着窗外繁华的夜景,心底却无比清明,同时也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远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复杂、危险得多。

有一双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始终盯着刘氏族人;

有一张细密阴毒的大网,早已悄然铺开;

还有一群打着“民俗文化”“非遗传承”的幌子,行邪术害命之事的人,在肆无忌惮地作恶。

而他,不过是一个还没考上研究生的图书馆临时工,一个末代师公的传人,却必须站出来,亲手撕开这张遮天的阴网,护住剩下的族人。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剧烈震动起来,是刘婷打来的语音电话,刘彧立刻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堂妹带着慌乱的声音:“彧哥,我刚把手上的红绳摘了,捏了捏那颗木珠,感觉里面好像有东西,我轻轻一挤,就有淡淡的粉末漏出来,味道特别奇怪,闻着有点发腻……”

刘彧眼神一沉,立刻沉声叮嘱:“别碰那些粉末,也别再碰手绳和木珠,赶紧找净的塑料袋,把东西全部密封装好,放在安全的地方,等我过去找你,切记,千万不要随意触碰!”

说完,他快速发送消息,随即收起手机,抬眼望向前方。

远处,市人民医院亮红色的十字标志,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醒目,刺眼又清晰。

前方的救护车已经缓缓停下,医护人员正推着担架床,快步从车上下来,刘磊依旧毫无知觉地躺在上面,脸色惨白,昏迷不醒。

刘彧不再犹豫,一把推开车门,纵身跳下车。

深夜的风很大,呼啸着吹过,掀起他的外套衣角,猎猎作响。

他迈开脚步,朝着医院大门快步走去,脚步沉稳而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背包里,师公传下来的师公刀,隔着厚厚的布料,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触感冰凉,质地坚硬。

像是一道无声的提醒,提醒着他身上的责任,也提醒着他,这场与暗处邪祟的较量,早已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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