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断龙崖的路,藏在刘家冲后山的密林深处,并非规整的山路,而是早年猎户上山打猎、常年踩踏出来的野生小径。
这条路狭窄崎岖,紧贴着陡峭的山壁,路面坑洼不平,布满碎石、湿滑的青苔与横生的藤蔓,稍不留神就会脚下打滑,滚落一旁的陡坡,寻常人本不敢轻易涉足。
刘建国常年在村里劳作,对山路熟门熟路,走在前面打头阵,他弯腰拨开挡路的枝丫,脚步沉稳地探路。刘彧紧随其后,双手时不时拨开垂落的树枝,背包紧贴后背,时刻留意着脚下的路况。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林间太过静谧,只剩下两人略显粗重的喘息声、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还有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山林里反复回荡,平添了几分阴森。
越往山林深处走,越靠近断龙崖,之前若有似无的铁锈混着烂木头的怪味,就愈发浓烈刺鼻。
那味道死死缠在空气里,压过了草木的清香,透着一股腐朽、阴冷的死气,闻得人口发闷,浑身不舒服。
明明是初秋的上午,阳光正好,可周遭的气温却莫名骤降,一阵阵阴风贴着地面窜上来,裹着寒气钻进衣领,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明明没有冷风直吹,却让人浑身泛起鸡皮疙瘩,生出一种挥之不去的阴森寒意,仿佛身处阴冷的地下,而非光普照的山间。
两人埋头赶路,约莫走了半小时,前方横生的茂密林木突然变得稀疏,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山坳与高耸的石梁映入眼帘——断龙崖,到了。
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巨大石梁,横跨在两座连绵的小山头之间,石梁通体呈青黑色,表面粗糙斑驳,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整体形态蜿蜒舒展,远远望去,恰好像是一条蛰伏山间的巨龙脖颈,气势雄浑,却又透着一股肃穆的威严,这也是刘家冲祖辈称其为断龙崖的缘由。
可此刻,这道守护刘家冲多年的“龙颈”,早已面目全非。
石梁正中间,一道从上到下贯穿的裂缝,狰狞地撕裂在石梁上,像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触目惊心。
裂缝最宽的地方,足以容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边缘并非自然开裂的粗糙模样,反而格外光滑,上面清晰可见一道道细密的、人工凿刻的痕迹,棱角整齐,绝非天雷劈砍或是山石自然风化所能形成,分明是有人刻意用工具,硬生生凿开了这道龙脉。
再往下看,崖底原本是堆满乱石、枯枝败叶与杂草丛生的荒地,如今却被人刻意清理出了一小片规整的空地,地面被压得紧实平整,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过。
空地正中央,留有一大片明显的焚烧痕迹,灰烬堆积在地面,呈现出诡异的黑白色,两种颜色混杂在一起,在枯黄的地面上格外扎眼,风一吹,细碎的灰烬便微微翻动,透着说不出的邪性。
刘彧转头看向身旁的刘建国,神色凝重地叮嘱:“建国哥,你就在远处等着,别靠近这片空地,这里残留的邪气重,免得沾染上不好的东西。”
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刘建国此刻早已被崖底的景象吓得心头发慌,连忙点头,快步退到十几米外的树林边,紧张地朝这边张望。
刘彧这才从背包里拿出一次性口罩戴好,又套上一双一次性医用手套,隔绝皮肤直接接触地面,随后才迈步,小心翼翼地走进那片清理过的空地。
落地的瞬间,他能清晰感觉到脚下的泥土,比周围的土地更加阴冷,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
他没有贸然触碰任何东西,先是拿出手机,调整好角度,对着整片崖底、焚烧痕迹、以及石梁上的裂缝,拍了数张全景照片,又凑近裂缝,拍下清晰的特写,留存下第一手现场证据。
做完这些,他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紫外线手电,按下开关,淡紫色的光束直直照向地面的灰烬堆。
下一秒,原本黑白色的灰烬里,瞬间浮现出零星点点、极其微弱的蓝绿色荧光,在紫光下一闪一闪,正是残留的养尸粉!
这些粉末混在灰烬里,肉眼本无法察觉,唯有紫外线能让其显形,也坐实了这里就是布法之地。
刘彧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一把不锈钢镊子,指尖发力,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灰烬。
灰烬之下,露出底下的泥土,可这片泥土的颜色,却比周围的山土深了好几个度,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不自然的暗红色,土质黏腻,像是被大量鲜血长久浸泡过,又被人反复翻动,连泥土里的细小石子,都沾染着淡淡的腥气。
他眼神一沉,拿出提前消毒好的小号塑封袋,用净的刮片轻轻刮取表层的暗红色泥土,仔细装进袋子里,密封严实,留作后续查验。
随后,他又用镊子在灰烬里翻找,很快找到了几片没被完全烧尽的黄纸碎片,碎片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痕,正是血符的残片,他也一并小心收好,放进另一个塑封袋中。
将所有样本收集完毕,刘彧站起身,走到那道狰狞的裂缝前。
裂缝深不见底,朝下望去,里面一片漆黑,像是一张巨兽的嘴,看不到任何光亮。
一阵阵阴冷的风,从裂缝深处源源不断地往上冒,风里带着浓烈的腥气与腐朽味,吹在脸上,又冷又腥,让人忍不住作呕。
刘彧没有贸然靠近,后退一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绑着加粗尼龙绳的强光手电,按下开关,刺眼的光柱瞬间穿透黑暗。
他握着绳子,一点点将手电缓缓往下放,光柱顺着粗糙的岩壁向下延伸,照亮了四周凹凸不平的山石,石壁上布满水渍,长着阴冷的苔藓,一片死寂。
绳子一点点下放,足足下降了将近十米,才抵达尽头。可就在强光手电的光束边缘,视线所及的最远处,刘彧的目光骤然一凝,心脏猛地一缩,瞳孔瞬间收缩。
岩壁的石缝里,赫然钉着一生锈的铁钉!
铁钉早已锈迹斑斑,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锈迹,深深钉进坚硬的山石里,而铁钉尖端,死死挂着一小块残破的深蓝色布料,布料质地粗糙,是市面上最廉价的西装面料,边缘已经被撕扯得毛躁不堪。
一瞬间,刘彧的脑子嗡的一声,想起了堂哥刘建国说过的话——刘文斌在外出事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一件深蓝色的廉价西装!
这不是巧合!
他强压下心底的震惊与慌乱,握着尼龙绳的手稳稳发力,一点点将铁钉连同上面的布料,小心翼翼地从石缝里提了上来。
拿到近前,细节愈发清晰。布料边缘是强行撕裂的痕迹,不是自然磨损,上面还沾着一点黑红色的、早已彻底凝固的污渍,涸发硬,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已经涸的人血。
刘彧的指尖微微发凉,将这块带血的布料,轻轻放进新的塑封袋,密封妥当。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站在裂缝前,环顾整个崖底现场,眉头紧紧拧起,脑海里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
人为开凿的裂缝、被鲜血浸泡的暗红泥土、残留养尸粉的符咒灰烬、带血的刘文斌衣物碎片……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痕迹,都摆放得太过整齐,太过刻意,就像有人精心布置了一个一目了然的“案发现场”,故意把所有证据摆在明面上,直白地指向“邪法害人”,生怕旁人查不到真相。
这太不合理了。
如果幕后之人真的是吴老鬼,他蛰伏二十年,回来找刘家报仇,以他的行事风格,必然会隐藏痕迹,悄无声息地完成报复,为何要留下这么多明目张胆的线索?难道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的?
除非,这些看似刻意的痕迹,本身就是邪术仪式的一部分!
一道灵光猛地在刘彧脑海中闪过,他瞬间想起祖父留下的《猖兵总谱》里,记载的一种阴毒至极的邪术——血踪引魂阵。
这本秘卷上明确记载,此阵极为阴邪,以特定死者的鲜血、贴身遗物为引,锁定死者的血缘至亲与同命格之人,布下连环阵法,能千里追踪、吸引魂魄,甚至能强行抽取与其有血缘关联或相同命格之人的魂魄,一步步蚕食,最终达成布法者的目的。
刘文斌的血衣碎片,被钉在断龙崖裂缝深处,恰好是阵法的阵眼;堂叔公刘老庚率先接触血符,成为第一个被波及的人;而刘家冲所有属龙的族人,命格相同,又有血缘牵绊,全都成了阵法的目标!
想通这一点,刘彧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来不及多想,猛地转身,朝着远处的刘建国大喊一声,声音急促又凝重:“不好!”
刘建国本就一直紧绷着神经,被他这一声喊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跑过来,脸色发白:“彧伢子,怎么了?是不是出大事了?”
“别慌,先回答我!”刘彧语速极快,语气急切,“村里所有属龙的人,现在都在哪里?不管是在村里的,还是在外打工、上学的,一个都不能落下!”
刘建国被他凝重的神情吓得心头一紧,努力平复着慌乱,掰着手指回想:“大、大部分青壮年都在外地打工,躲都来不及!现在还在村里的,就只有我爹,还有老四家的满崽,那孩子在镇上读高中,周末才回村!哦对了,还有刘婷,咱们本家的姑娘,在长沙读大学,她也是2000年属龙的!”
听到还有其他属龙的族人毫无防备,刘彧心头愈发焦急,当即下令:“马上打电话!立刻给他们所有人打电话,问清楚他们现在的情况,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或者遇到什么怪事!”
刘建国虽然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刘彧凝重的神情,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有丝毫耽搁,双手颤抖着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点开通讯录。
他先打给在镇上读高中的堂弟,电话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无人接听,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刘建国的脸色愈发难看。
紧接着,他又拨通了长沙刘婷的电话,铃声响了好几声,终于被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清脆的女声,背景音格外嘈杂,有汽车鸣笛声、路人说话声,显然是在热闹的大街上。
“喂?建国哥?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呀?”
“婷婷,你别管别的,先告诉哥,你现在没事吧?在什么地方?”刘建国声音发颤,急切地问道。
“我在长沙步行街逛街呢,没事啊,怎么了哥?”刘婷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那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最近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刘婷沉默了几秒,仔细回想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迷茫:“没有啊……哦,对了,从昨天开始,头有点隐隐作痛,晚上睡觉还总做噩梦,梦里全是好多血,醒来浑身是汗,我还以为是最近熬夜没睡好呢。哥,你到底怎么了,说话怪怪的?”
听到这话,刘彧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一切都晚了,血踪引魂阵已经开始生效,通过血缘与命格的关联,阵法的影响已经开始远距离扩散,刘婷的头疼、噩梦,就是魂魄被阵法牵引的前兆,堂叔公是第一个,刘文斌是牺牲品,刘婷是下一个,后面还有更多属龙的族人!
刘彧不再犹豫,伸手从刘建国手里拿过手机,对着听筒里的刘婷,语气沉稳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语速极快地叮嘱:“婷婷,我是刘彧。你现在立刻停下,马上回学校宿舍,千万不要一个人在外面闲逛,不要走偏僻的路,一定要待在人多、阳气重的地方。”
“如果宿舍里有香,马上点一,没有就立刻去超市买檀香,点燃放在床头。再找一把剪刀,放在床头,剪刀口一定要朝外,不要对着自己。听话,照我说的做,不要问原因,随时跟我们保持联系,等我消息,知道吗?”
刘婷被他严肃的语气吓到,语气愈发迷茫慌乱:“彧哥?你们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事情太复杂,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楚,你先按我说的做,保护好自己,后续我再跟你解释。”刘彧没有过多解释,匆匆叮嘱完,便挂断了电话。
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刘彧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眉头紧锁,周身的气压极低。
刘建国看着他的神情,心里的恐惧再也压不住,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伸手抓住刘彧的胳膊,声音颤抖着追问:“彧伢子,到底怎么回事?婷婷做噩梦,跟这断龙崖的邪事有关系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你快跟我说啊!”
“有人在利用梅山邪术,布下血踪引魂阵,目标就是我们刘家所有属龙的人,要一点点收集、抽取我们的魂魄!”刘彧语速极快,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刘建国真相,“刘文斌哥,是第一个被用来布阵的引子,他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堂叔公中邪高烧、胡言乱语,刘婷头疼做噩梦,全都是阵法发作的前兆,魂魄已经被阵法牵引,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刘彧盯着那道漆黑的裂缝,眼神冰冷,“这个阵法歹毒得很,要么是需要凑齐九个属龙人的魂魄,要么是等到某个特定的凶时,才会彻底发动,到时候,所有人都逃不掉!”
“那怎么办?彧伢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刘建国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彻底没了主意,“我们本不知道是谁的,对方藏在暗处,我们连人家的面都见不到,怎么对抗啊!”
刘彧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装着样本的塑封袋,又看了看眼前狰狞的裂缝、邪异的空地,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在暗,他们在明,对方筹备多年,准备充分,他们却仓促应对,毫无头绪,手里只有祖传的法门和几件法器,硬拼本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
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先稳住局面,拖延时间,护住剩下的族人,再慢慢查找幕后之人的真实目的,找到阵法的破绽,一举破局。
短短几秒,刘彧便打定主意,他抬眼看向刘建国,眼神坚定,语气沉稳有力,快速下达指令:“建国哥,你现在立刻回村,不要耽搁,回去后办两件事!”
“第一,想尽一切办法,联系上所有在外的属龙族人,不管是打工的、上学的,挨个通知到位,让他们近期务必注意安全,千万不要单独出门,晚上不要外出,一律待在人多、阳气重的地方,守住自身魂魄,不要被阵法牵引。”
“第二,你回村后,立刻帮我准备几样东西:纯黑的黑狗血、三年以上的老公鸡、足量的糯米、生石灰,一样都不能少,尽快准备好,送到我家老屋。”
刘建国一脸疑惑,慌乱地问道:“要这些东西什么?这些都是村里辟邪用的,能管用吗?”
“他布他的血踪引魂阵,我就布我的安魂镇煞阵。”刘彧眼神坚定,望着断龙崖的裂缝,语气带着决绝,“先用这些至阳至刚的东西,护住村里的阳气,稳住所有族人的魂魄,暂时挡住阵法的牵引,拖时间。我利用这段时间,查清幕后之人的真实目的,找到他的老巢,再想办法彻底破掉这个邪阵!”
刘建国此刻对刘彧深信不疑,用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着山下狂奔而去,脚步急促,只想尽快办好交代的事情,护住族人的安危。
空旷的断龙崖下,只剩下刘彧一个人。
阴冷的风从裂缝深处不断吹出,带着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在山林间回荡。他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眼底没有丝毫恐惧,只剩下坚定与凝重。
片刻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快步下山。
脚步很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定。
背包里的师公刀,隔着厚厚的布料,传来一阵冰凉刺骨的触感,像是在回应着他的决心,也像是在提醒着他,身上扛起的守护族人的责任。
这场正邪对垒,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