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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38

几天后,大队的批复下来了,同意苏晚暂时借住村西头老耿头的窝棚,不收租金,但要求她自行收拾,注意安全,并且要协助维护窝棚附近一小块属于集体的荒坡地(其实也就是不撂荒就行)。张桂芬帮着说了不少好话,老支书和队长念及苏晚的遭遇和离婚后无依无靠,也就同意了。

拿到钥匙(其实就是一把生锈的铁锁和钥匙)的当天,苏晚就带着她简单的“家当”——几件破旧衣物、那个藏着“巨款”和证据的小布包、李老头给的几包常见药材样品、以及从王家分得的、为数不多的一点口粮(玉米面和几个蔫土豆)——告别了那间承载了无数噩梦的厢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王家。

赵氏躲在堂屋门帘后,用淬毒般的眼神盯着她的背影。王建国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始终没抬头。王秀莲则在她走出院门时,冲着她的背影狠狠“呸”了一声,但声音里更多的是色厉内荏。

苏晚充耳不闻。她的脚步轻快而坚定,走向那个位于村西头山坳里的、属于自己的新起点。

老耿头的窝棚,比想象中还要破旧一些。低矮的土坯墙,茅草顶,一扇歪斜的木门,一个小得可怜的窗户,糊着发黄破烂的窗户纸。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扑面而来。里面只有一间屋子,大概十平米见方,靠墙一个土炕,炕上光秃秃的,连张席子都没有。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和厚厚的灰尘蛛网。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洼不平。

但苏晚看着这一切,眼里却充满了光亮。这里没有赵氏的咒骂,没有王建国的冷漠,没有无休止的压榨和恐惧。这里,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苏晚的空间,是她新生的起点。

放下东西,她立刻开始动手收拾。没有工具,她就用手和捡来的树枝。先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窗户通风,然后仔细清扫每一个角落的蛛网和积尘。炕上的灰尘扫净,露出斑驳的炕面。她又去外面,在向阳背风处,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捡来燥的柴火。水是个问题,最近的水井在一里多外的村边。她来回挑了三四趟,才将屋里一个破旧但还能用的水缸装满。

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窝棚里总算有了点样子。灰尘扫净,空气流通后,霉味淡了许多。她用找到的几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垫在墙角,搭成一个简陋的“桌子”,又用几块木板架在石头上,铺上净(洗过)的破布,成了“床板”。虽然依旧简陋到极致,但至少可以栖身了。

傍晚,张桂芬不放心,特意过来看了一眼,见她已经把窝棚收拾得能住人了,既心疼又欣慰,又给她拿来一床半旧的、但浆洗得净净的褥子,一床打着补丁的薄被,还有一个豁口的陶罐和两个粗瓷碗。“先凑合用着。粮食要省着点,不够了就跟婶子说。”

苏晚感激不尽,她知道这些东西对张桂芬家来说也不富裕。她将这份情谊牢牢记在心里。

安顿下来的第一夜,苏晚躺在铺着褥子的土炕上,身上盖着薄被,望着黑漆漆的、低矮的屋顶,听着窗外山林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或许是狗吠),心里异常平静。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和隐隐的兴奋。她从怀里摸出那七毛多钱,在黑暗中轻轻摩挲着。这是她的启动资金,是梦想的种子。

第二天天不亮,苏晚就起来了。生火,用陶罐烧了点开水,就着热水,啃了半个冰冷的玉米面饼子。然后,她背上那个破背篓,拿上李老头给她的一把旧的小药锄(李老头以前用的,送给她了),朝着后山李老头的住处走去。

正式学艺,开始了。

李老头教得很系统,也很严格。先从最基础的认识本地常见草药开始,不仅教外形、气味,还详细讲解生长环境、采收时节、药用部位、初步加工方法、性味归经、主要功效和禁忌。他让苏晚每认识一种,就要自己去山里找到实物,采回来给他看,并且要说出相关的知识点,错一点就要重来。

“这是黄芩。入药。苦,寒。归肺、胆、脾、大肠、小肠经。清热燥湿,泻火解毒,止血,安胎。用于湿温、暑湿,闷呕恶,湿热痞满,泻痢,黄疸,肺热咳嗽,高热烦渴,血热吐衄,痈肿疮毒,胎动不安。”李老头拿着一株枯的、部黄色的植物,缓缓说道,“认出它,不仅要看叶子(披针形,全缘),看花(唇形,蓝紫色),关键看。圆锥形,扭曲,表面棕黄色,断面黄色,中心红棕色。老中心枯朽状或中空。质量以条长、质坚实、色黄者为佳。采挖在春秋两季,挖取部,除去须和泥沙,晒。注意,脾胃虚寒、食少便溏者忌用。”

苏晚听得极为认真,努力记忆。这些知识对她来说并不陌生,甚至有些比她二十四世纪学的更偏重经验和直观,但李老头结合本地实际和当下条件的讲解,让她受益匪浅。她像一块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水分。

半天理论,半天实践。下午,李老头就让她带着小药锄,去附近山林寻找黄芩,以及其他几种上午教过的草药,如柴胡、苍术、桔梗等。苏晚拿着小药锄,背着背篓,走在冬萧瑟的山林里,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石缝、坡地、林缘。寒风刺骨,手指很快冻僵,但她浑然不觉,全身心沉浸在这片陌生的、却又仿佛蕴藏着无限可能的“宝库”中。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向阳的山坡上,她找到了几丛已经枯萎、但部尚存的黄芩植株。她小心翼翼地用李老头教的方法,沿着部周围挖掘,尽量不伤主,挖出了一株还算完整的黄芩。圆锥形,表面棕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药材特有的苦香。她又陆续找到了柴胡(伞形科,细长弯曲,有柴胡特有的香气)、苍术(菊科,茎结节状,断面有朱砂点,香气特异)。

当她背着半篓沾着泥土的草药茎回到李老头的土坯屋时,天色已近黄昏。李老头仔细检查了她的收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眼力还行,下手也稳。记住采药要留,不能断子绝孙。这些拿回去,按照我上午说的,初步清理,切片或切段,晒。自己先试着处理,明天拿来我看。”

“是,师父。”苏晚应道,心里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接下来的子,苏晚的生活规律而充实。天不亮起床,打理自己的小窝,生火做饭(极其简单),然后去李老头那里学习半天,下午进山采药或处理药材,晚上则在油灯下(用卖药材的钱买的煤油,极其节省地使用)复习李老头教的知识,整理自己的“药材笔记”(用炭笔写在废纸上)。她将学到的每一种草药,都详细记录下来,并附上自己采摘和处理的心得。

窝棚附近的荒坡地,她也没有真的让它荒着。她清理了杂草碎石,从李老头那里讨来一些适应性强的草药种子或茎,如薄荷、紫苏、艾草、益母草等,尝试着开出一小片“自留药圃”。虽然时节不对,大多只是种下等待来年,但这代表着她扎于此、长期经营的决心。

药材的积累慢慢增加。除了之前晒的蒲公英、车前草,她又添加了黄芩、柴胡、苍术的品,虽然数量不多,但品相在李老头的指导下越来越好。她还尝试用李老头教的简单方法,炮制了一些药材,比如将黄芩切片后稍微酒炙(用一点点白酒喷润后微炒),增强其清热泻火之力;将苍术切片后米泔水浸后再炒,降低其燥性。

这些炮制好的药材,她小心地分门别类,用净的旧报纸包好,藏在窝棚里一个燥通风的角落。看着那一点点增加的“存货”,她心里充满了踏实感。

当然,困难也无处不在。粮食是最大的问题。分得的那点口粮很快见底,她不得不更加精打细算,每天只吃两顿,而且是稀得可以的糊糊,偶尔掺一点挖来的野菜。体力消耗大,营养跟不上,她明显又瘦了一圈,但眼神却越发清亮有神。寒冷也是考验,窝棚四处漏风,夜晚尤其难熬,她只能把所有的破衣服都盖在身上,蜷缩在炕角。采药时,荆棘划破手脚,冻疮复发,都是家常便饭。

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在王家时精神上的摧残和绝望。身体的苦,她能忍。精神的自由和希望的滋养,让她甘之如饴。

她也开始有意识地履行对大队的“承诺”,利用学到的草药知识,为村里人提供一些微小的帮助。韩老栓的媳妇来感谢她(其实是感谢李老头,但知道苏晚是李老的徒弟),说起小孙子又有点咳嗽,苏晚便据李老头教的,给了她一点晒的枇杷叶和梨皮,让她煮水喝,没两天孩子就好了。这事悄悄传开,偶尔会有村里妇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找苏晚问问头疼脑热、小伤小痛,苏晚都谨慎地据情况,给出一些安全的、常见的草药建议,或者简单的推拿方法(跟李老头学的)。她从不收钱,有时人家过意不去,会给她塞一两个鸡蛋,或者一把青菜,她都感激地收下。这让她在村里的口碑,悄悄发生着变化。从“可怜的被虐待媳妇”,慢慢变成了“有点本事的晚娘”。

王秀莲和赵氏自然没少在背后嚼舌,说苏晚“装神弄鬼”、“不正经”,但响应者寥寥。毕竟,苏晚给出的建议确实有用,而且免费。谁家没个头疼脑热?去卫生所要花钱,去公社卫生院更远更贵。苏晚这里,成了一个新的、让人安心的选择。

苏晚知道,火候还不到提“挂靠”的时候。她需要积累更多的病例信任,需要让大队部看到她的价值,也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

冬天,在忙碌、清苦却又充满希望的子里,一天天过去。窝棚檐下挂着的冰凌渐渐融化,山林背阴处的残雪悄然消逝,风里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泥土苏醒的湿润气息。

苏晚站在她的窝棚前,望着远处山峦间那抹越来越清晰的淡青色,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她知道,漫长的寒冬即将过去。而她,这株在冻土下挣扎破土的药草,也终于要迎来属于她的第一个春天了。药香已从这间陋室悄然溢出,虽然还很微弱,却坚定地向着更广阔的天地弥漫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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