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背着那个看似装满草杂物的背篓,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踩在铺满枯叶的山径上,发出沙沙的脆响。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生疼,但她心里却揣着一团火,那团火源于怀中小纸条滚烫的温度,源于即将触手可及的第一笔“收入”,更源于绝境中终于凿开一线生机的狂喜与希望。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晒的蒲公英、车前草在供销社的磅秤上被称量时的模样,能想象出几张皱巴巴但实实在在的毛票,或许还有几两珍贵的粮票,被递到她手中的触感。
那将不仅仅是钱和票,那是她独立人格的第一块基石,是她挣脱这个窒息家庭的第一个砝码。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她会攒下更多,学得更多,然后……
“苏晚娘!”
一声尖利、充满恶意的叫喊,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苏晚刚刚升腾起的憧憬。她脚步猛地一顿,心脏骤然缩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前方的岔路口,王秀莲正叉着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得意、愤怒和扭曲快意的表情,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蜘蛛。她不是一个人,旁边还站着那个颧骨高耸、一脸刻薄相的钱寡妇,正伸长脖子,用同样兴奋而恶毒的目光打量着苏晚,尤其是她背后的背篓。
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王秀莲果然没信她去孙婶子家的借口,而且,还拉上了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长舌妇作证!她们堵在这里,显然是早有预谋,就等她从后山方向回来。
“好你个苏晚娘!”王秀莲几步冲上来,手指几乎要戳到苏晚的鼻尖,唾沫星子横飞,“你不是说去孙婶子家请教针线、借碎布头吗?啊?孙婶子家在后山吗?你背着个空篓子进去,现在装得鼓鼓囊囊地出来,你什么去了?说!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臭老九’李老头了?你背篓里装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钱寡妇在一旁帮腔,声音又尖又细,满是煽风点火:“就是!秀莲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本没在孙婶子家待多久,一出来就往山旮旯里钻!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好事!是不是偷了公家的东西?还是跟那李老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啧啧,建国媳妇,真看不出来啊,平时装得跟个鹌鹑似的,背地里胆子这么大!”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这两人的恶意而变得粘稠冰冷。苏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心脏在腔里疯狂擂鼓,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她迅速扫了一眼周围,幸好,这里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位置偏僻,暂时没有其他村民经过。
“秀莲,钱婶子,你们误会了。”苏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那种惯有的怯懦和茫然,但眼底深处却凝聚起一股冰冷的锐利,“我……我是从孙婶子家出来,想着顺便捡点柴火。走着走着,就到了这边。背篓里……就是些枯枝和草,没什么特别的。” 她声音不大,但尽量保持平稳。
“枯枝草?骗鬼呢!”王秀莲本不信,上前就要抢夺背篓,“让我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脏东西!”
苏晚下意识地侧身护住背篓。这个动作更加激怒了王秀莲,也坐实了钱寡妇的猜测。
“哟!还护上了!看来真有鬼!”钱寡妇一拍大腿,尖声道,“秀莲,别跟她废话!抢过来看看!要是真是什么赃物,咱们立刻扭送她去大队部!看她还怎么狡辩!”
王秀莲得到鼓励,更是气势汹汹,伸手就扯苏晚背篓的带子。苏晚死死抓住,两人顿时撕扯起来。苏晚身体虚弱,哪里是年轻力壮、吃饱喝足的王秀莲的对手,几下就被扯得踉跄,背篓的带子也松脱了半边。
“住手!你们在什么!”
一声带着怒气的呵斥从不远处传来。三人俱是一惊,停下动作看去。只见张桂芬挎着个篮子,正从另一条小路匆匆走来,显然是听到了动静。她脸上带着惊愕和显而易见的怒气,目光严厉地扫过撕扯在一起的王秀莲和苏晚,最后落在唯恐天下不乱、满脸兴奋的钱寡妇身上。
“张……张婶。”王秀莲见到张桂芬,气焰下意识矮了三分,松开了手,但脸上依旧是不服和愤恨。钱寡妇也收敛了些,但眼神闪烁,显然在盘算着什么。
苏晚趁势稳住身形,将歪斜的背篓重新背好,低下头,掩去眼中复杂的神色。张桂芬的出现,是福是祸?
张桂芬快步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苏晚苍白憔悴、头发凌乱、衣襟被扯得有些歪斜的模样,又看向王秀莲和钱寡妇,沉声道:“大白天的,在村外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王秀莲,你一个没出门子的大姑娘,跟你嫂子动手,传出去好听吗?还有你,钱家的,不回家做饭,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张桂芬是大队支书的妻子,又是妇女主任,在村里颇有威信。她这一发话,王秀莲和钱寡妇都不敢再嚣张。
王秀莲梗着脖子,抢先告状:“张婶,不是我要跟她动手!是她苏晚娘不老实!她骗我说去孙婶子家,结果偷偷跑到后山来,不知道跟那个下放的李老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背篓里还藏着东西不让人看!我和钱婶子怀疑她偷了公家的东西,正要检查呢!”
“对!对!张主任,您可得管管!这建国媳妇,看着老实,一肚子坏水!”钱寡妇连忙附和。
张桂芬眉头紧锁,看向苏晚:“晚娘,怎么回事?你说。”
苏晚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不是假装,而是连来的疲惫、委屈、惊惧和被当众羞辱的难堪,在此刻汹涌而上。她看着张桂芬,声音带着颤抖,却努力想把话说清楚:“张婶,我……我今天早上,是跟娘和秀莲说了,去孙婶子家请教怎么补棉袄,顺便看看有没有碎布头。从孙婶子家出来,我想着家里引火柴不多了,就……就顺路在附近捡点枯枝。走着走着,就到了这边山脚。背篓里,真的就是些枯枝和……和我顺手挖的一点野菜,想看看能不能吃。秀莲和钱婶子……她们不由分说就拦着我,说我……说我去找李大爷,说我偷东西……我……我没有……” 她说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瘦削苍白的脸颊滑下,滴在打着补丁的衣襟上。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但逻辑上勉强能圆。去孙婶子家是真的,捡柴火也是真的,至于“野菜”,则是她急中生智的托词——背篓底层是药材,但上面确实覆盖着草和几件破衣服,还有她刚才在山脚顺手拔的几簇已经枯黄、但茎或许还能吃的野葱、野蒜苗,混在一起,不仔细翻,很难立刻发现下面的药材。
张桂芬的目光在苏晚泪水涟涟、写满委屈和恐惧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她背上那个普通的破背篓,最后转向王秀莲和钱寡妇,语气严厉:“就为这点事?王秀莲,你是亲眼看见你嫂子从李老头屋里出来了?还是亲眼看见她偷东西了?”
王秀莲一噎:“我……我看见她往后山这边来了!鬼鬼祟祟的!背篓进去时是空的,出来就满了!不是偷的,还能是捡的?捡的为什么不让人看?”
“山是公家的山,枯枝落叶,社员在不妨碍集体的前提下,捡点引火柴,有什么问题?至于背篓里是什么,”张桂芬走到苏晚身边,对苏晚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晚娘,你把背篓放下,让婶子看看。清者自清,也让某些人闭嘴。”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让张桂芬看?万一她看出下面是药材……但此时此刻,不让看,就是心里有鬼,王秀莲和钱寡妇绝不会罢休,张桂芬可能也会起疑。看张桂芬的态度,似乎是想息事宁人,但前提是“证据”不能太离谱。
电光石火间,苏晚做出了决定。她顺从地放下背篓,带着哭腔道:“张婶,您看吧……就是些烂树枝和……和我挖的这点野菜疙瘩……” 她故意将“野菜疙瘩”说得很重,同时动手解开背篓上面覆盖的破衣服和草,露出下面杂乱纠缠的枯枝,以及混杂在枯枝里的、那些蔫黄带泥的野葱野蒜苗的茎。她动作看似慌乱,实则小心地只翻动了最上面一层,没有去触碰更下面的药材包。枯枝和野菜茎凌乱地堆在一起,乍一看,确实就是一堆不值钱的柴火和勉强能入口的“野菜”。
张桂芬探头看了看,又伸手拨拉了一下,确认都是些寻常东西,脸色稍缓,转头对王秀莲和钱寡妇斥道:“看清楚了?就是些柴火和野菜!你们俩,捕风捉影,胡乱猜疑,还动手动脚,像什么话!王秀莲,你嫂子身体不好,起早贪黑活,还得被你这么欺负?钱家的,你也是当婆婆的人了,不劝着点小辈,还跟着瞎起哄!这事要是传出去,坏了晚娘的名声,你们担待得起吗?”
王秀莲看着背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有些傻眼。她明明觉得苏晚肯定有问题,怎么会只是一堆破烂?可张桂芬已经检查过了,她再纠缠,就是不识好歹了。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兀自嘴硬:“那……那她嘛骗我说去孙婶子家,结果跑到这荒山野岭来?”
“我说了,是顺路捡柴火!”苏晚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王秀莲,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倔强的委屈,“家里什么活不是我?柴火不多了,我不捡谁捡?难道指望你去捡吗?我去哪儿捡柴火,还得事事跟你汇报吗?”
这话噎得王秀莲一时语塞。张桂芬见状,立刻打圆场,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行了!都少说两句!晚娘捡柴火是正事,秀莲你也是,关心嫂子是好的,但方法不对。这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提,更不许出去乱嚼舌!尤其是你,钱家的,听到没有?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外头胡说八道,败坏社员名誉,我第一个不答应!”
钱寡妇见张桂芬动了真怒,连连赔笑:“哎哟,张主任,看您说的,我这不是……不是怕秀莲年纪小,被人骗了嘛。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算了。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先走了哈!” 说着,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她可不想真得罪张桂芬。
王秀莲见靠山走了,张桂芬又明显偏袒苏晚(至少表面如此),再闹下去也占不到便宜,反而可能惹一身。她狠狠瞪了苏晚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次算你走运!我们走!”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扭身气冲冲地往村里走去。
看着王秀莲和钱寡妇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苏晚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但双腿却一阵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刚才那短短一刻钟的惊心动魄,比她一天重活还要耗费心神。
“晚娘,没事了,她们走了。”张桂芬扶住苏晚的胳膊,感觉到她手臂的颤抖和冰凉,心里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温和,“吓着了吧?来,坐下歇歇。”
苏晚摇摇头,借着张桂芬的搀扶站稳,低声道:“谢谢张婶……又给您添麻烦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张桂芬看着苏晚苍白憔悴、泪痕未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刚才检查背篓时,虽然没发现什么“违禁品”,但苏晚那惊恐委屈、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以及王秀莲、钱寡妇那副咄咄人、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的架势,都让她觉得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这丫头,肯定有事瞒着,而且是很要紧、很危险的事。否则,不会吓成这样。
但张桂芬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和秘密,尤其是苏晚这样处境艰难的。她只是拍了拍苏晚的手背,低声道:“晚娘,婶子知道你不容易。但有些路,不好走,有些事,沾不得。尤其是……跟后山那个人牵扯上。”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你还年轻,往后的子长着呢。凡事,多想想,稳着点。要是真有实在过不去的坎,别自己硬扛,来找我,或者找你德贵叔。组织上,不会看着社员受欺负不管,但前提是……你自己得立身正。”
这番话,既是关心,也是警告,更是提醒。苏晚听懂了。张桂芬看出了端倪,但没有戳破,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庇护了她,还给了她一个“组织”作为潜在的退路和倚仗。这份情,她记下了。
“我记住了,张婶。谢谢您。”苏晚抬起头,看着张桂芬,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就是想……子能稍微好过点。不饿肚子,不挨打。别的……我不敢想,也不会做。”
张桂芬点点头,没再多说,帮苏晚把背篓整理好,重新背到她肩上:“快回去吧,天冷,出来久了不好。今天的事,我会敲打秀莲和钱寡妇,让她们别乱说。你自己……也小心些。”
苏晚再次道谢,背着沉甸甸(不仅是柴火,更是秘密和希望)的背篓,一步一步,朝着那个令人窒息、却不得不回去的“家”走去。身后,张桂芬站在萧瑟的寒风中,望着她单薄倔强的背影,眉头紧锁,良久,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回王家的路,苏晚走得异常缓慢。身体依旧疲惫,心却像在油锅里滚过一遍,焦灼、后怕、庆幸,还有一丝破釜沉舟后的冰冷决绝。王秀莲的怀疑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今天虽然侥幸过关,但下一次呢?张桂芬的庇护不是无限的,也不可能次次及时出现。
必须尽快处理掉这批药材,拿到钱,然后……为下一步做打算。离婚的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和迫切。但离婚需要理由,需要支持,更需要……独立生存的资本。药材生意,是她目前唯一能看到的资本积累途径,不能断。
回到王家时,天色已近傍晚。赵氏还没回来,王秀莲已经在家,正黑着脸坐在堂屋,见苏晚进门,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却没再说话,大概是被张桂芬警告过了。苏晚也懒得理会她,默默放下背篓,将表面的枯枝和“野菜”拿出来,堆在柴房角落,然后抱着背篓回到厢房,小心地锁好门(虽然只是一木栓),将最底层的药材包裹取出,藏进自己唯一的破木箱最深处,用几件破烂衣服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浑身虚脱,瘫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剧烈的心跳久久不能平复。怀里那张周明远写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口,也灼烧着她的决心。
明天,必须去公社。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