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秀莲的冲突,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苏晚内心深处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让她行事更加缜密果决。她不再对王家抱有任何期待,所有的隐忍和顺从,都变成了纯粹的伪装和策略。她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后山那片寂静的林地,和那个飘着药香的破旧土屋。
去李老头那里的次数更加谨慎,但每次去,都目标明确。她不再只是请教辨认和晾晒,开始有意识地学习一些简单的炮制方法,比如蒲公英、车前草如何阴才能最大限度保持色香味,比如一些茎类药材如何初步清理泥土、切片或切段的要领。李老头似乎也乐得传授,讲解得很细致,甚至拿出自己珍藏的、已经炮制好的样品给她对比。
苏晚学得极快,记忆力超群,动手能力也强,往往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让李老头都感到惊讶的、关于药材保存和初步加工的小技巧(这些技巧往往融合了二十四世纪的现代理念,但被她巧妙地包装成“自己瞎琢磨的”或“听娘家老人提过的”)。李老头看她的眼神,赞赏之外,探究之意也越来越浓,但他没有再追问她的“来历”,仿佛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作为回报,苏晚去李老头那里时,总会想方设法带点“礼物”。有时是几块自己省下来的、硬邦邦的窝头碎块,有时是她在山涧边发现的、还算清甜的野山药蛋,有时是帮李老头把那小片菜地里的杂草拔得净净。东西微不足道,但那份心意,李老头收到了。
药材的积累也在缓慢进行。除了蒲公英、车前草,她又陆续添加了晒的益母草嫩梢、野菊花(清热解毒,疏散风热)、少量的茵陈蒿(明知药效差,但聊胜于无)。所有药材都处理得净净,分门别类,用找到的破布或大树叶包好,藏在李老头屋后小棚的隐秘处。那个破竹筛,成了她专用的晾晒工具。
她还用给孙婶子还鞋样子的机会,又“顺”了一小段废弃的、相对结实的麻绳,和李老头讨要了几韧性好的老葛藤,在柴房的墙洞里,偷偷编织了一个简陋但实用的网兜,可以用来装采摘的鲜草药,比用衣服兜或破布包方便隐蔽得多。
这些细微的准备,让她感觉自己不再是被动承受的浮萍,而是开始有了些许掌控力。尽管这掌控力依旧微弱,但足以让她在冰冷的现实中,获得一丝喘息和希望。
这天,苏晚正在自留地边缘,假装清理最后一批烂菜叶,实则偷偷搜寻可能残存的、有价值的植物。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和嘈杂的人声,打破了午后村庄的宁静。
“后山出事了!野猪!野猪伤人了!”
“快!快去叫人!带上家伙!”
“谁被伤了?严不严重?”
呼喊声、奔跑声、狗吠声混作一团。苏晚心里一紧,猛地站起身。后山?野猪伤人?这个季节,野猪确实可能因为觅食困难而下山祸害庄稼,甚至攻击人。谁被伤了?会不会是……
她不敢多想,也顾不得赵氏可能随时回来检查,将手里的工具一扔,跟着闻声跑出去的几个村民,朝着后山方向快步走去。心脏在腔里怦怦直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
出事地点在后山靠近东边的一片橡树林附近,那里有几块村里的坡地,种了些晚收的红薯。等苏晚赶到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生产队长、民兵连长都在,几个青壮年手里拿着锄头、铁锹,警惕地望着黑黝黝的林子。地上有凌乱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还有一滩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触目惊心。
“是韩老栓!挖红薯的时候,冷不防从林子里窜出来一头大野猪,獠牙这么长!”一个目击的村民心有余悸地比划着,“一下子就把老栓拱翻了,腿上豁开个大口子,血流得哗哗的!我们几个人赶紧敲锣喊人,那畜生才跑回林子里去了!”
“老栓人呢?”队长急声问。
“抬回去了!他儿子和隔壁二狗子抬回去的!伤得不轻,怕是伤了筋骨,那血止不住啊!”
“卫生所的人去了吗?”
“去了去了!可卫生所就赤脚大夫老陈一个人,听说伤口太大,他带的止血粉摁上去就被冲开了,正手忙脚乱呢!已经让人赶牛车去公社卫生院请人了,可这来回一趟,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老栓那血……怕是等不及啊!”
人群一片动,议论纷纷,充满担忧和无奈。这个年代,农村医疗条件极差,公社卫生院距离不近,道路难行,遇到这种紧急外伤,往往凶多吉少。
苏晚听着,心不断往下沉。韩老栓,就是李老头之前提过、孙子得了风寒的那家。李老头还给他孙子看过病。这家人子过得苦,老栓是家里的主要劳力……她下意识地朝后山李老头住处的方向望了一眼。李老头懂医术,尤其是中医,对止血、处理外伤应该有些办法,但他身份敏感,平时给村民看个小病都偷偷摸摸,这种见了血的重伤,他敢出面吗?村民们敢让他看吗?
正想着,人群外传来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让一让。”
人群分开,只见李老头拄着那结实的木棍(脚伤已好得差不多,但习惯拄着),背着他那个打了补丁的旧药箱,一步步走了过来。他脸色平静,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看向队长:“人在哪?带我过去看看。”
现场顿时一静。所有人都看向李老头,目光复杂。有期盼,有怀疑,有犹豫。李老头的医术,村里一些老人是知道的,但他毕竟是“有问题”的人。
队长看了看李老头,又看了看焦急的村民,一咬牙:“李……李大夫,麻烦您了!老栓家在村西头,快,带路!”
有了队长发话,几个年轻人立刻簇拥着李老头往韩老栓家赶。苏晚迟疑了一下,也跟在了人群后面。她想去看看,或许……能帮上点忙?至少,可以观察李老头如何处理这种紧急情况,这或许是她学习实践经验的宝贵机会。
韩老栓家一片混乱。低矮的土坯房里挤满了人,血腥味混杂着汗味和土腥味,让人作呕。韩老栓躺在炕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他的左大腿外侧,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狰狞地敞开着,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虽然用破布紧紧勒住了部试图止血,但鲜血依旧不断从伤口涌出,浸透了身下破旧的褥子。赤脚大夫老陈满头大汗,按着伤口的手都在发抖,旁边放着的止血粉和草药糊本无济于事。
“让开!”李老头拨开人群,走到炕前,只看了一眼伤口,眉头就紧紧皱起。他快速打开药箱,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净的(相对而言)布条、几个小瓷瓶、一包银针,还有一把小巧但锋利的小刀和镊子(显然是自制的,但打磨得很光洁)。
“热水,净的布,越多越好!白酒,有没有?没有就最烈的烧刀子!快!”李老头头也不抬地吩咐,声音不容置疑。
韩家人早已慌了神,闻言立刻忙乱起来。很快,热水、破旧但洗净的床单撕成的布条、还有半瓶不知道存了多久的劣质白酒被送了过来。
李老头先用白酒冲洗了自己的双手和小刀、镊子,然后对老陈说:“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老陈连忙和韩老栓的儿子一起,死死按住伤者的肩膀和另一条腿。
李老头动作极快,先用白酒冲洗伤口周围,然后用小刀快速而精准地清理掉伤口边缘一些明显坏死的皮肉和异物,动作稳得不像个老人。每一下,昏迷中的韩老栓都剧烈地抽搐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旁边看着的村民,尤其是妇女,都忍不住别过头去。
苏晚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目睛地看着。李老头的处理方式,融合了传统中医外科的一些手法和现代清创的理念,虽然工具简陋,但思路清晰,手法净利落。这让她对李老头的真实水平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也对这个年代民间医者的坚韧和智慧生出一丝敬意。
清创完毕,鲜血流得更凶。李老头不慌不忙,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褐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那药粉似乎有奇效,触到鲜血后,很快形成了一层淡黄色的膜,涌血的速度明显减缓。
“这是‘金疮药’,我自个儿配的,止血生肌。”李老头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拿出银针,在韩老栓身上几处位快速下针。苏晚认得,其中有止血的隐白、大敦,有强心固脱的内关、人中,还有镇痛的合谷等。下针手法沉稳,认极准。
几针下去,韩老栓的抽搐缓和了一些,呼吸似乎也平稳了些许。伤口的出血,终于被那奇特的药粉和针灸共同作用下,渐渐止住了。
李老头这才松了口气,用热水浸过的净布条,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从药箱里又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种黑乎乎、散发着浓郁药味的膏体。他用竹片挑起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最后用净的布条将伤口包扎好。
整个过程,不过一刻多钟,却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当李老头直起腰,擦去额头的汗水时,屋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血暂时止住了,但失血过多,伤口太深,有感染的风险。我这药膏能消炎生肌,但接下来能不能挺过去,看他自己的造化和后续的护理。”李老头声音疲惫,但很清晰,“按时换药,保持伤口清洁,尽量弄点有营养的流食给他灌下去。我明天再来看看。”
“谢谢!谢谢李大夫!您是我们老韩家的大恩人啊!”韩老栓的老伴扑通一声就要跪下,被李老头一把扶住。
“使不得,快起来。”李老头摆摆手,开始收拾药箱。
队长上前,用力拍了拍李老头的肩膀:“老李,今天多亏你了!回头我跟公社汇报,给你记一功!”
李老头摇摇头,苦笑道:“记功就不必了,别给我惹麻烦就行。我也是恰好懂点皮毛。” 说完,他背起药箱,就要离开。
“李大夫,等等!” 韩老栓的儿子连忙掏出一个手帕包,里面是皱巴巴的几毛钱和几张粮票,硬往李老头手里塞,“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家里就这点……”
李老头推开他的手,正色道:“收回去。我给人看病,不是为了这个。真要谢我,以后看好你爹,别让他再一个人进山冒险。” 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木棍,分开人群,走了出去。
苏晚看着李老头略显佝偻却异常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老人,身负高超医术,却因时代而蛰伏山林,但关键时刻,仁心仁术,不计得失。这份风骨,令人动容。
她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等到人群渐渐散去,才悄悄离开韩家,朝着后山方向走去。她知道,李老头今天露了这一手,固然赢得了部分村民的感激,但也可能将他重新置于某些人的目光之下,福祸难料。她得去看看。
走到李老头屋子附近,果然看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苏晚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李老头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
苏晚推门进去,看到李老头正坐在炕沿上,就着灯光,检查他药箱里的小瓷瓶,似乎在清点剩余的药粉和药膏。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
“李大爷,您……没事吧?”苏晚轻声问。
“我能有什么事?”李老头放下瓷瓶,看了她一眼,“倒是你,怎么跑来了?不怕人看见?”
“我……我不放心,来看看。”苏晚老实说,目光落在那些瓷瓶上,“您的药,很管用。”
李老头扯了扯嘴角:“祖传的方子,改了几味药,用山里能找到的药材配的,效果还行,就是材料难凑齐。”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今天吓着了吧?”
苏晚摇摇头:“没有。看您处理伤口,很……厉害。” 她斟酌着用词。
“厉害什么,不过是见得多了。”李老头叹了口气,“这年头,山里人讨生活不易,磕磕碰碰,被野兽所伤,是常事。以前在城里医院,见得更多。只是……”他没说下去,但苏晚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韩老栓能挺过去吗?”苏晚问。
“看天意,也看护理。我尽了力了。”李老头语气平淡,但苏晚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他并非表面那么冷漠。
“您今天……不怕惹上麻烦吗?”苏晚终于问出了心中的担忧。
李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怕。但我是大夫,见死不救,有违本心。况且,今天那种情况,卫生所的人束手无策,等公社卫生院的人来,人早就没了。我若不出手,于心难安。至于麻烦……”他笑了笑,有些沧桑,“我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头子,还有什么好怕的?最多,也就是换个更偏僻的地方待着。”
苏晚心里一酸,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你,”李老头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今天你也看见了,这山里不太平,不仅有野兽,还有人。你一个姑娘家,以后上山,更要加倍小心。采药的事,不急在一时,安全第一。”
“我明白,李大爷。”苏晚郑重地点头。
“你那点药材,攒得怎么样了?”李老头问。
“有一些蒲公英、车前草、益母草晒了,品相……应该还行。我明天拿来给您看看?”苏晚试探道。
李老头想了想,摇头:“先不急。韩老栓这事一闹,最近村里、山上都不会太平,盯着的人多。你的东西,先好好收着。等风声过去,我看看……或许有机会,让你见见周明远。”
周明远!供销社的采购负责人!苏晚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强压住激动,沉声道:“是,我听您的。”
“嗯,沉住气。”李老头挥挥手,“天不早了,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苏晚告辞出来,踏着夜色往回走。寒风凛冽,但她的心却因为李老头最后那句话而滚烫。见到周明远,就意味着她的药材有了变现的可能,意味着她离独立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韩老栓的意外提醒着她山林和时代的危险,王秀莲的窥视如芒在背,但这个夜晚,李老头在油灯下沉稳施救的身影,和他那句“或许有机会”,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道穿透浓雾的微光,让她更加坚定地相信,自己选择的这条路,虽然艰难,但方向没错。
药香已能救命,亦可谋生。她苏晚,必要在这凛冬将至的时节,为自己,挣出一线生机,闯出一片天地。风雪愈大,其志愈坚。